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七章】於血中誕生

當皎月盈滿，銀光鋪展命運的紋理，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m994jdwii
半神半巫之身，終將步入焚燒的洗禮。
血既為祭，亦為生。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IyH2gwQql
於灼痛之中裂解凡軀，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RclFckxPw
於深淵之水重鑄神形。[1]

那一瞬間，整座神殿都靜了。
她的瞳孔深處浮著幽微的光芒，像黑夜裡初點燃的神火。
那不再是凡人的眼睛，也不再只是女巫的雙瞳。
那裡面有冥河，有黑夜，有魔法，也有尚未完全學會掌控的神性。
寧芙們同時俯身，向浴池中的新神低下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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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瑟芬妮帶著布蘭琪穿過層層垂落的黑紗與石柱，最終停在神殿中央。

那裡嵌著一座巨大的圓形浴池，池身以墨色石料砌成，邊緣刻滿早已失落於人世的古老神紋。

池中盛著的並非尋常清水，一池泛著光澤的液體，霧氣繚繞，其間隱隱浮動著細碎如星的幽光，收攏整片冥河最靜的夜色。

四周早已有寧芙[2]垂首等候。

那些年幼的寧芙穿著薄如蟬翼的白紗長裙，站在冰冷的黑曜石地面上，手中捧著金盤、香油、潔白浴巾與盛滿花瓣的淺碗，神情安靜而恭敬，唯恐驚擾這場即將開始的儀式。

布蘭琪站在池前，抬頭望著那座過於龐大的浴池，胸口微微起伏，竟生出近乎本能的畏懼。

那不是凡人沐浴的地方。

那是讓血脈被喚醒，讓舊的自己死去的地方。

波瑟芬妮站在她身後，抬手一揮，寧芙們便上前，替布蘭琪卸下外袍，解開她肩頭繁複的束帶，再以溫熱的香油輕輕抹過她的手腕與脖頸。

她們的動作柔順得近乎虔誠，像是在侍奉一位尚未真正甦醒的強大神祇。

布蘭琪沒有說話，只是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波瑟芬妮。

波瑟芬妮也正看著她。

那雙眼睛深得像冥河最底層的水，冷靜、尊貴，卻又藏著某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緒。

「進去吧！不要回頭。」她輕聲道。

布蘭琪踩入池中時，水面輕輕一顫。

那液體比想像中更沉，也更冷，像有無數無形的力量順著她的小腿往上纏繞，緩慢地辨認她、檢視她、試圖探入她血肉最深的地方。

她忍不住微微瑟縮，呼吸也亂了一瞬，但當池水漫至腰際時，原先刺骨的寒意竟又逐漸化成某種奇異的溫熱，彷彿有沉睡多年的東西，正在她體內一寸一寸甦醒。

她忍不住回頭，想要上去。

「妳必須經過這場儀式。」女神站在浴池邊上，阻止布蘭琪起身。

她的長袍垂落在池畔，黑與金在暗光中交織。

像夜為她讓開，又為她封閉。

「可是我怕⋯⋯」

「別怕，剛開始會有點痛苦，但很快妳就會覺得脫胎換骨。」

布蘭琪的腳步停在水中，遲遲不肯向前，眼中盡是可憐，像初生的水光，隨時都要墜落。

波瑟芬妮微微一頓，她蹲下身來，指尖探入水面，朝布蘭琪伸出手。

布蘭琪望著她，也伸出了手。

波瑟芬妮猶豫一會兒，像是不太習慣多說這些話。

「我會一直在這裡，不會讓妳出事。」

池畔的寧芙微微一怔，彼此對望了一眼。

聞言，布蘭琪垂下眼，指尖微微收緊，嘆了口氣：「真的不要再離開我了。」

她主動鬆開手，轉身到了浴池中間。

波瑟芬妮的手仍停在半空。

那句話輕若塵埃，輕得幾乎要散入虛無；卻又重如神祇曾經背棄的約定，重得她一時承接不住。

寧芙們跪伏在池邊，低聲吟誦起古老而晦澀的讚歌。

那聲音細而輕，層層疊疊地在神殿穹頂下迴盪，像夜裡飛過冥河的群鳥，又像神語，溫柔地催促著血脈回到它本來的位置。

一名寧芙名叫米拉，在布蘭琪還未出世之前，就一直服侍波瑟芬妮。

她雙手捧著一柄極薄的金刃。

刀鋒狹長，在幽光下泛出冰冷的光。

波瑟芬妮緩步走上前，點了點頭。

米拉抬起自己的左手，刀鋒貼上女神雪白的小臂內，迅速地劃落，鮮血頃刻湧出。

那血不是鮮紅，而是近乎濃麗的暗金，墜入池中時，整座浴池驟然震盪了一下，水面泛起層層幽紫與金紅交纏的光紋，彷彿沉睡已久的神力終於等來了呼喚。

波瑟芬妮又抬起另一隻手臂，再度被劃下一道深深的傷口。

第二道血落進池中時，池水像是終於被徹底喚醒，猛然自四方湧起。

原本平靜的水面化作漩渦般的光流，圍繞著布蘭琪的身體一圈圈升高。

她猛地仰起頭，喉間逸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喘息，感覺有某種滾燙而古老的力量正沿著肌膚、血管、骨骼，強行灌入她的身體。

痛，卻又不只是痛。

像有火在骨頭裡燒，也像有冰冷的月光一路流進心臟。

她渾身發顫，並且蜷縮，十指緊緊抓住臂膀，額角滲出冷汗，睫毛也被水霧沾得濕透。

「波瑟芬妮？我——」

她又忍不住打算回頭，只聽波瑟芬妮命令道：「專注呼吸，不准回頭。」

布蘭琪內心咒罵了一聲，但還是聽話。

那股力量沒有停下，反而愈發用力地鑽進她體內，將她身上屬於凡人的部分一點一點撕開、洗去，再重新填入更古老、更高貴、也更殘酷的東西。

侍女們齊齊伏得更低，額頭貼地，不敢直視那樣的神光。

神殿上方的穹頂開始震動，石壁間埋藏的古紋一一亮起，像有遠古諸神自黑暗中睜開眼睛，無聲見證這場轉化。

濃霧翻湧，香氣與血氣交融，整座殿堂彷彿成了天地初開時的祭壇。

布蘭琪的長髮在水中散開，被光流輕輕托起。

她手臂透出淡淡的金紋，那些紋路像藤蔓、像月痕，也像某種來自母系神祇的古老印記，正沿著她的肌膚悄然生長。

她閉著眼，眼尾卻被逼出一點濕紅，像是在劇痛中幾乎要碎裂，偏偏又帶著一種驚人的、正在誕生的美。

波瑟芬妮站在池前，手腕上的血仍在流。

米拉驚惶地抬頭，似乎想上前替她包紮，卻被她一個眼神制止。

她只是靜靜地望著池中的布蘭琪，臉色因失血而更顯蒼白，神情卻沒有半分動搖。

像母親把血重新給了孩子。

也像女神親手把王冠浸入鮮血，再戴到繼承者頭上。

波瑟芬妮看著池中的身影，忽然想起那場久遠的誕生。

她看見凡人的盡頭——衰老、消散、終被遺忘，也眷戀冥府的權柄——永恆、強大、無可撼動。

她恐懼前者，也無法拒絕後者。

當布蘭琪濕漉漉的眼睛望向她時，她只覺得唯有流更多的血，才能勉強償還心中的虧欠。

終於，翻湧的池水緩緩平息。

最後一圈光紋自布蘭琪心口蕩開，像是某種古老的封印徹底碎裂。

她的身體微微一晃，睫毛顫了顫，慢慢睜開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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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整座神殿都靜了。

她的瞳孔深處浮著幽微的光芒，像黑夜裡初初點燃的神火。

那不再是凡人的眼睛，也不再只是女巫的眼睛。

那裡面有冥河，有黑夜，有魔法，也有尚未完全學會掌控的神性。

寧芙們同時俯身，向浴池中的新神低下頭去。

而波瑟芬妮看著她，唇色蒼白，眼裡卻終於浮出一點極淡、極輕，幾乎像是要碎掉的笑意。

「從今以後，」她低聲道，「妳不必再向任何人祈求憐憫。」

布蘭琪像初得權柄的神祇，尚不懂收斂光芒，驕傲與喜悅幾乎要從瞳孔中溢出來。

她想開口，想說什麼，或許只是單純地，想讓母親看見自己。

她驀地回頭，卻只見波瑟芬妮的身影微微傾斜，像一株被抽去根系的花，於無聲之中失去支撐。

在將要墜落的那一瞬，米拉已上前，將她接入懷中。

波瑟芬妮的手臂仍垂落著。

兩道傷口深深裂開，血未曾止歇，順著腕骨流，像交錯複雜的溪流。

布蘭琪呼吸一滯。

母親從未告訴她，需要那麼多血。

她原以為，那只是極輕的一點，像指尖掠過水面，帶走一絲漣漪。

可此刻，血沿著腕骨不斷墜落，沒有盡頭。

水聲未歇。

布蘭琪先是用手撐住地面。

指尖貼上冰冷的黑曜石時，她的身體微微一顫，像還不習慣這份重量。

金髮自肩背傾瀉而下，濕潤地覆在身上。

下一瞬，她已經站了起來。

寧芙們一驚，連忙上前，慌亂卻克制地為她披上長袍。

那是一襲紫羅蘭色的絲袍，在光影流轉之間泛出冷冷的光。

衣緣以細金線繡滿古老紋路，紋理層層交錯，如藤蔓般自裙擺蔓延而上。

水尚未乾透，布料貼著她的肌膚，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她是從水中被重新捧出來的神祇，卻還帶著少女未褪的顫抖，奔向她的母親。

她直直衝到池邊，伸手抓住波瑟芬妮的手腕。

那雙手還在流血，兩道傷口深得幾乎見骨，血順著腕骨滑落。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手覆上去，掌心貼住那兩道傷口，

雖然止住了血，可那傷口卻沒有癒合。

她怔住了一瞬。

那不對。

她的力量應該足以癒合，她剛剛才被賦予那樣的力量，她能感覺得到，血液裡翻湧的東西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強大。

可那傷口只是停在那裡，敞開著，像被某種更古老的意志所拒絕。

她的指尖微微發顫。

「為什麼？」

她低聲問，聲音裡帶著尚未褪去的驚惶。

「它應該在那裡。」波瑟芬妮愧疚地回道。

「什麼意思？不要⋯⋯」她擁抱著母親。

一旁的米拉看出女神是為了懲罰自己，她思索片刻開口道：「殿下，您這樣，小殿下也會跟著承受的。」

那句話落下的瞬間，布蘭琪還抱著波瑟芬妮，卻像忽然意識到什麼。

「媽媽。」

她的手仍按在那傷口上，額頭貼上對方的肩。

「我不想看妳這樣⋯⋯」那眼淚幾乎是衝出來的。

一滴接一滴，毫無停歇地砸落下來，打在她們交疊的衣裳上。

她幾乎是用氣音在求。「不要這樣⋯⋯」

那一聲「媽媽」落下來的時候，波瑟芬妮微微一震。

像有什麼極輕的東西，卻準確無誤地落在她最脆弱的地方。

那兩道原本深裂的傷口，開始收斂，像夜色覆上裂縫，將一切痕跡悄然帶走。

[1]

呼應【第七章】預言 (1)

[2]

寧芙，是希臘神話中的次級女神，常被譯為精靈或仙女，亦被視為妖精的一種。20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hQW1MuCVq
她們棲息於山林、原野、泉水與大海之間，是自然孕育而生的靈體。

多以美麗少女的形象出現，喜愛歌舞，與自然共生共息。

寧芙不會衰老，也不會生病，卻並非真正不朽，她們依然會迎來死亡，只是壽命遠比凡人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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