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都迷蹤 Shadows of MistHaven - 【第十六章】母女相認（二）

門外再沒有聲音，連風都繞開這段走廊，影子被光拖得細細的，一點一點遠去，再也沒有回頭。

波瑟芬妮抬手，卡西安被甩到地面，渾身無力，一時也站不起來。

布蘭琪向他問道：「除了你，還有誰是為了抓我才接近我的？」

卡西安勉強挺背，滿身抓痕，嘴角滲血，卻仍抿緊唇，挑釁地仰視布蘭琪。

見他不肯開口，她冷笑道：「你可以不說，反正大不了就是把你丟回去。」

她微微側頭，「我看那些水妖也蠻歡迎你的。」

她知道卡西安不怕她，但他會怕後面那位。

「就算你不說，我也猜得出還有誰，但你說了，至少你現在不會死。」

「我怎麼知道妳說話算不算話，妳剛剛就耍了我。」

布蘭琪懶得與他廢話。

「你先告訴我一個，我想知道女的有誰。」布蘭琪至今還是抱著梅德琳是無辜的希望。

卡西安冷哼道：「告訴你也沒用，我們都用化名，我也不知道她的化名是什麼。」

這句話又把布蘭琪急了，所以真的有這麼一個女人。

「那你就形容啊！」布蘭琪用手指著卡西安的臉。「你別挑戰我的耐性。」

他不情不願地道：「三十歲上下，棕色頭髮、長得不錯。」

布蘭琪的手緩緩放下，將臉撇向河面，眼眶又濕了。

波瑟芬妮看著她的背影，隱約察覺到不對，卻說不出哪裡出了問題。

正猶豫之間，布蘭琪突然回頭問：「妳是冥后，對嗎？」

波瑟芬妮很意外她會如此直接，只能點了點頭。

「妳可以幫我嗎？」

「妳要什麼，我都給妳。」

如果不是遲了十五年，這是多麽誠懇的一句話。

「我問題還沒問完，可是我不想問了，所以還不能放過這個人。」

她才想起來，她根本不知道這個人叫什麼。

「我想見我姊姊。妳知道她嗎？凱薩琳．溫特斯。」

布蘭琪跟波瑟芬妮一樣，不願意捅破窗紙，不願意解釋，不願意相認，但又不想就這樣分道揚鑣。

「我知道，我帶妳去找她。是她來冥間告訴我妳失蹤了。」語畢，她瞥向卡西安，「至於他，先關起來，好嗎？」

此刻，她又知道姊姊也在隱瞞她親生母親是誰。

這世上到底要有多少秘密？

布蘭琪看向女神，這是一種很奇妙的被討好感。

她是喜歡的，但她不知道對方會持續多久。

卡西安驚恐地看著自己的身體逐漸消失，關押他的又不知是什麼恐怖地方。

「擁有像弗格森那樣的力量會是什麼感覺？」

布蘭琪看著這一切，回憶起梅德琳曾說過的話。

她想起自己的委屈，還有被人當獵物般狩獵的屈辱，又看見波瑟芬妮如此輕鬆用神力解決一切。

她看向自己的雙手，內心開始騷動不安。

她感受到手臂外側彷彿有什麼東西在增長。

她看向半山腰的堡壘，她有預感，幕後黑手就在那。

她生來本是高山，不願再做溪流[1]。

到達旅館前，風聲貼著街角低低掠過。

波瑟芬妮終於開口，溫柔得幾乎被夜色吞沒。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RKk2kxxzC
「妳的姊姊⋯⋯也希望妳回到冥間。」

她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又像是不敢說得太快。

「只要妳成為神職——」她的聲音微微發緊。

「妳再也不會因失血過多而死亡，妳再也不是獻祭的人選，妳會獲得永生，凡間的紛擾也不能再傷妳半毫。」

布蘭琪並不意外凱薩琳希望她留在冥間。

為她好也好，嫌她是累贅也罷。

對於所有拋棄、欺騙或是自作主張，甚至道別，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她感覺已經累得沒有眼淚可以流了。

「跟我回冥府吧！那裡不只是黑夜與寂靜，在群山與深淵之間，也有與人間無異的宮闕與花園。果實在無日之地依然甘甜，河流靜靜流過永恆的疆域，四季不謝，百花葳蕤，萬物長存。」

波瑟芬妮看著她，目光第一次收斂那份與生俱來的威儀，只是她也不知道該如何親近女兒。

見布蘭琪只是愣愣地看向自己，她慢慢地伸出手，輕輕地將她擁入壞裡。

「孩子，我對不起妳。」

布蘭琪眼眶一紅，渾身顫慄，又忍不住攥緊波瑟芬妮的衣角，想控訴又說不出話。

她想質問，想怨恨，想喊一聲「為什麼」，可最終，只剩下緊緊貼近的那一瞬間溫度。

天知道那些妥協都是積重難返的絕望，和她對愛的最後渴望。

「妳知道他們要抓我嗎？」布蘭琪從她懷中退開。

波瑟芬妮的手還停在她髮間，指尖輕輕順了一下。

波瑟芬妮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妳的血源會引來危險。」她繼續道：「那是一段精靈文的預言，我只告訴過妳的父親。照理說，不該再有人知道。」

說到這，她頓了頓。

「但既然妳姊姊也知情⋯⋯恐怕還有人，已經聽說了。」

布蘭琪看著她。

「什麼意思？」

波瑟芬妮沒有立刻回答，也只是回望她。

布蘭琪身體坐直，眼神堅定道：「凱薩琳不會做這種事。」

「我不是指她。」波瑟芬妮語氣平靜，「她是聰明，但城府並不深。」

布蘭琪先是遲疑，後來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又不敢說出，只是目光微微晃動後，又看向波瑟芬妮。

「這已經是羅生門，就別再想了吧！」她看得出女兒已經猜到她想的答案，心裡不禁感慨。

門板斑駁，縫裡透出一線光，細細地落在地上。

布蘭琪站在門前，陰影壓過那道光。

她的手抬起來，停在半空，指尖快要落下，卻始終沒有敲下去。

屋裡凱薩琳坐在書桌前，她的手抵在臉側，過了一會兒，又站起來看向窗外。

門外布蘭琪垂下眼，手慢慢收回來。

她沒有再看那扇門，只是轉身。

門外再沒有聲音，連風都繞開這段走廊，影子被光拖得細細的，一點一點遠去，再也沒有回頭。

「怎麼還沒回來？」凱薩琳低聲喃喃道。

她正苦惱著自己要求波瑟芬妮帶布蘭琪走，那是顧慮，也是氣話，但她想著至少還會見到布蘭琪一面，那後悔還來得及。

她轉身走回床邊，坐下，又躺了下去。

她用手掌覆住眼睛，呼吸亂了，又被她壓住，可是她壓不過胸中的痛，壓不住生命的無常，淚水像碎玻璃般滑下，只是布蘭琪看不見。19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ImuJ4DlS8

[1]這句改寫自張桂梅「我生來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同時也呼應冥主在半山腰，而此時的布蘭琪仍在底下的河流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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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而她們都有她們的苦衷。

十五年前，波瑟芬妮決絕地離開女兒。

十五年內，凱薩琳總是背對妹妹。

十五年後，布蘭琪與她們做了一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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