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 - 22 /子魚/

懷抱好暖和。

像陷入吸飽陽光的雲，暖意包裹全身，浸透肌理，一點點驅散身體深處的寒意。容裕放鬆身體，深深嵌入這團雲裡。

「你剛剛是要跳下去嗎，阿裕？」

環住他的手臂鬆開了。

跳？容裕沒有聽懂這個動詞，困惑地仰起臉。黑色口罩遮住了那人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黑沉沉的眼睛。

容裕伸手去拉他的口罩。那人扭頭避開，然後一一握住他鍥而不捨地嘗試拉扯口罩的雙手，眉毛皺起來。

「......阿裕。」

容裕乖乖停止，過了片刻微微掙動手指，將指頭滑到那人的指縫之間，與他十指交扣，然後將兩人的手掌疊放在自己胸口。他像倦極的貓般垂下頭，將額頭抵在那厚實的胸膛上。

「你真的來了，哥。」容裕沙啞的嗓音帶著不穩的顫音：「你終於......終於來了。」下一刻，他似猛然想起甚麼般，用力抓著那雙手，拽著那人往門口大步走去：「我們快點走，快點！」

那人卻轉身擋在門前，用腳跟一踢，將虛掩的門關上，然後反手鎖上了門。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要留在這裡養傷。」

灰色的病房中，只有淅瀝的雨聲填充悠長的沉默。容裕茫然地眨眼，似乎無法理解所聽到的話，試圖越過門前的人伸手去扭門把。

那人再次握住他的手。

「阿裕，你為什麼不想留在這裡？」

因為──

答案就在嘴邊。但當容裕張嘴的那一刻，胸腔深處猝然出現了一個黑洞，將所有言詞吞噬殆盡。詭異的引力讓他那麼，那麼暈眩，連氧氣都──被抽空──沒辦法沒辦法呼吸──

「阿裕，阿裕？我帶你去那邊坐下來。」

他死死抓住攙扶自己的手臂，急促地喘息，任憑自己被領到病床邊坐下。

「沒事的，我在這裡。阿裕，我們慢慢呼吸，一次只吸一口氣。」

那人沉穩的嗓音喚回了容裕的理智。他努力遵循囑咐放慢呼吸，只是呼吸仍然紊亂而短促。

「來，」那人將容裕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不要想別的事情，專心數我的心跳。」

手掌隔著衛衣，能感受到胸膛裏那穩定有力的心跳。一二、三四，容裕喃喃地數著，四五、六七、八、九、十......

「阿裕做得很好。接下來，我們來想開心的事情，好不好？」

開心的事情？容裕迷惘地眨眨眼，眼巴巴地望著那人。那人語塞，像是一時想不出能說什麼，眼神有些苦惱，伸手在口袋裏掏了掏，取出一隻紙金魚。

容裕目不轉睛地看著那人用兩根手指夾住金魚，模仿上下游動的樣子游到自己臉前，然後輕輕吻了鼻尖。

容裕的眉眼彎起，喉嚨溢出一聲笑，嘶啞地道：「子非魚......焉知魚之樂，子魚哥？」

那人也笑了，用金魚亂啄容裕的臉。容裕咯咯笑著左閃右避，最後撲進他懷內，將臉完全埋在他衣服裏，那人才放過了容裕，輕柔地拍著少年單薄的背脊。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窗外的雨在窗戶上碎成透明的河流。兩人在床上安靜地依偎，影子在地上連成一片灰色的湖泊。

「阿裕，你現在沒辦法說出來，但是我知道你經歷了很不好的事情。有人......對你很不好。」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答應我，不要做傻事。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盡快說服我爸帶你回家。」

地上那潭灰色影子緩緩分裂成兩個人影，像是擁抱的人慢慢分開。

「......不可以騙我。」

這句話細如蚊吶，幾乎被雨聲掩蓋。

一邊的人影轉過臉，抬手拉下口罩，地上便顯出了側臉的輪廓，嘴巴張開像要說話，另一邊的人影卻湊了上去，兩片影子相觸，又融成一片。

房間再也沒有其他聲音了，只剩下清脆冰涼的雨聲在晦暗病房中迴響，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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