喪 - 21 /無痕/

醫院的洗手間實在太吵了。

容裕挨著廁格的門板，將手機貼緊耳朵。

有小孩在四處亂跑潑水，咚咚的腳步聲、嘩嘩水聲、大人的斥責聲嗡嗡地在封閉的空間裏迴響，但他的耳朵還是精確地捕捉到了電話那端的「喂」。

容裕眼睛一熱，手指攥緊手機。受傷的左臂隱隱刺痛，痛得他異常委屈，淚水盈滿眼眶。

「哥，帶我走。」

外頭的門軸發出吱呀聲。關上的門扉隔絕了孩童的嘻笑與大人的腳步聲，周圍突然就安靜下來，只剩下未擰緊的水龍頭滴滴答答的滴水聲。

電話那端安靜片刻。

「阿裕？」

這兩字在胸腔深處勾出洶湧的情感，容裕不得不深呼吸兩次，才壓住嗓音裏的顫音：「你帶我走。」

滴，答。滴答。清晰的滴水聲襯得空間異常空洞，他聽到自己口齒清晰的字句在四壁之間迴盪。

「我不想留在這裡。我不......」

話語未畢，一陣帶刺的寒意就自尾椎往上竄，猶似獸類感知天敵的敏銳第六感的警告。容裕不假思索地按下了掛斷鍵。下一刻，尖細的吱嘎聲在洗手間裡響起，刺耳得讓他腦袋嗡嗡發麻。

「阿裕？」

呼喚低沉而溫柔。

頭頂的燈光突然變得異常耀目，照得容裕腦海一片空白。他咬住嘴唇，後退半步，背脊抵著單薄的隔板，攥緊手機的雙手不受控制地發抖。

格噠，格噠。靴子鞋跟敲在地板上的聲音越來越近，然後靜止。

容裕睜大眼，看著廁格板門下方縫隙間出現的一線黑色鞋尖。

「阿裕，你在這裡嗎？」

容裕沒有回答。

洗手間陷入沉默，只餘下水龍頭在滴滴答答地滴水。

滴，答，滴答、滴答。心臟跳動的頻率彷彿與滴水的節奏同步，時促時緩，紊亂無章。

過了頃刻，那隻鞋尖動了動，似要離開。容裕頓時心頭一鬆，輕輕吐了口氣。手中的手機卻猝不及防地亮起，然後悅耳的手機鈴聲傳遍了整個洗手間。

容裕因冷汗而濕滑的手指一抖，突然抓不住手機，機身啪搭摔地的聲音震耳欲聾。他心神劇震，雙腳發軟，幾乎是跪倒在地上去撈手機。

未待他拿到手機，一片薄薄的信用卡伸進門縫之間，輕巧地自下方頂起勾式門栓，廁格的門便慢慢地往外敞開。

帶菱格紋的黑色短馬丁靴、在腳腕處收束的鴉青長褲、漆黑的襯衫深V領間露出些許鎖骨、然後是虞因微笑的俊美臉孔。

「阿裕怎麼躲到這裡來了？」虞因隨手將銀色的工作用手機收到口袋裏，「真是讓我好擔心。」

電話鈴聲戛然而止。跪在地上的容裕借虞因的攙扶起身，勉強挨著廁所隔板站立。

「流了好多汗，是新換的藥讓你不舒服？我回頭叫醫生調整一下。」

柔軟的手帕抹過容裕額頭，擦去汗水，布料在視線裏晃動，遮住了虞因的臉。容裕只覺背上出了更多冷汗，目不轉睛地盯著虞因手中的黑色手機。

虞因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隨意地點了兩下。

「剛剛阿裕在找誰呢......我看看。」

滴、答。滴答。

容裕雙手十指緊緊絞在一起，指節發白，臉上卻沒有表情。

滴答。

虞因的眼睫揚起，露出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深深地瞧著容裕，手腕一翻，朝他展示螢幕。

「既然阿裕沒有要聯絡誰，為什麼要拿我的電話呢？」

通話記錄中，最頂端的那條是四個小時前撥給姚菀兒的電話。

容裕只是睜大雙眼望著虞因。虞因很有耐性地與他對視。滴答，滴答。四目交投時，滴水的空洞尾音將時間拉得無限綿長。

容裕先垂下了眼睛，然後伸出右手，五指虛扣，怯怯抓住虞因的衣袖邊緣。虞因回握住他冰涼的手，握力溫和，語氣也溫和。

「阿裕不打算回答我嗎？」

滴——答——

珠粒飽滿的汗水滑落背脊的感覺無比鮮明。容裕將呼吸壓成扁長的線，將左手也伸出去，指尖輕輕捏住虞因手中的手機一角。

虞因從善如流地鬆了手指，讓外甥取走手機，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單手操作手機，用發抖的拇指在數字鍵盤上輸入一串數字，最後按下撥打。

嘟——嘟——

手機發出忙音，電話沒有撥打出去。

虞因笑了出聲，雙臂一合，將少年抱入懷中，容裕額頭輕輕撞在他胸口。

「小傻瓜，你用這支手機撥打給這支手機，當然不會接通。阿裕應該要打我工作電話才對。最近精神不太好，所以弄混了吧？」

容裕窩在他懷抱裡，一動不動，聽著舅舅的胸膛悶悶震動。

「舅舅也很掛念阿裕，」背脊被輕拍兩下，「但是《天使》要趕在你十八歲那天發佈，所以我最近會比較忙，但晚上還是會來陪你的。阿裕生病了，白天要好好吃藥，好好休息，好不好？」

容裕乖巧地點頭。虞因帶他出去洗手，因為他摸到地板，不乾淨。

冰冷的水嘩啦啦地流出水龍頭，容裕張開手，任由水流沖刷去掌心的汗水與塵埃，手指微微蜷縮起來。

長按，右滑。不需看清「是否要刪除通話記錄？」的句子，馬上點右方那個方格。

「是」。

兩秒，一氣呵成，水過無痕，乾乾淨淨。

「好了，阿裕把手擦乾，不要把水甩得到處都是。」

容裕順從地將手上的水珠擦到虞因遞過來的紙巾上，用乾淨的手牽住大人的手，順從引領走出洗手間。

吱嘎，門緩緩關上，將冰冷的滴水聲隔絕在門後。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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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病房裏漫開一片昏昧的灰。雨天空氣中的濕氣滲入容裕骨頭裡，四肢如吸飽水份的紙板般癱軟在病床上，佈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天花板。

天已經亮了嗎......還是沒有？

他無法判別時間。或許是因為灰暗的天色，因為昨晚吞下的五顏六色的藥丸，又或者和整夜沒有合眼有關。

門口傳來壓低的說話聲，是虞因的助理姍娜在講電話。姍娜雖然被虞因委派來這邊看著他，但工作那邊還是脫不開身。

「現在是在開玩笑嗎？《天使》都已經送印了，怎麼可能再改？......是姚公主的意思又怎麼樣？有本事讓公主殿下自己和虞先生講......」

容裕摸索著找到掛在床邊的遙控器，按下按鈕。床褥上半嗡嗡地升起，他坐起身，轉過頭望著窗口。

雨珠沿著窗戶滑落，蜿蜒的水澤似透明的蚯蚓般，扭動著爬行。一排紙鶴坐在窗台上，沒精打采地垂著腦袋，晦暗的光影中瞧不出本來鮮豔的和紙紋樣。

「還有阿傑，給那個誰叫的早餐怎麼還沒到？不是連這點小事都要我教你.....甚麼？姓姚的衝上工作室了？別叫保安，你是想被馬上解僱嗎？叫華子過來醫院這邊，我馬上回來......」

容裕遲鈍地挪動雙腿，讓腳掌落到冰涼的地面上，扶著床緣緩緩站起身，赤足踏著虛浮的腳步走到窗邊，恍惚地眺望。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容裕渾渾噩噩，思緒和窗外那片混沌的灰一般混濁。

等了好久。哥怎麼還不來？我是不是沒說清楚，所以他沒明白？其實......我有沒有講清楚？

我、我應該有的！

容裕有些恐慌，低頭認真地回想，蜷縮手指，指甲微微刺入掌心。他想得太過入神，甚至忘了維持站立的姿勢，身體虛弱無力地貼著牆壁滑下去，曲膝坐在地上。

清脆的雨音越發響亮，刺耳得彷彿水珠直接跌墜在耳膜上，碎開。

滴答，滴答，震耳欲聾。

我有嗎？我有嗎？我真的......有嗎？

容裕眼珠微微一轉，惘然地盯著灰濛濛的窗口，心口一空。

他不會來了。

心臟用力撞擊肋骨，轟然的心跳淹沒一切，因此他沒有聽見身後房門打開的聲音。容裕呼吸急促起來，勉強挨著牆壁站立，瘦削的手掌抵住窗的玻璃，奮力往外推。但玻璃窗只打開了半掌的距離，就卡死了。

他不會來了，我只能靠自己，逃。

容裕盲目地相信自己的肢體能像章魚般適應出口的形狀。他傾前身體，用右手推窗，竭力將左手掌與前臂擠出窗口狹窄的縫隙，臉頰也緊壓在玻璃上。冰冷的雨水瞬間就淋透了衣袖，冷得叫他打了個寒噤。

要逃走，要逃出去......

「你幹什麼！」

手肘被牢牢地箝住，往回拽。

繃帶下的傷口擦過金屬窗框，極痛。但容裕沒有尖叫，也沒有掙扎，而是怔愣地望著抓住自己手的那個人。

那人幾乎與雨天的暗沉色調相融。鴨舌帽、口罩，長袖衛衣俱是黑或灰，身上也帶幾分雨水的濕冷氣息，猶如一道來自幽冥的影子。

容裕雙眼眨也不眨，如夢初醒般囈語：「......哥？」

那人一言不發，冷冰冰地盯著容裕，猛然抱住他，手臂緊緊將人壓在自己懷裡，用力得好像要把他的身體揉進自己的血肉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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