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搖頭
鍾仁宇「失婚」的事，傳播速度猶如病毒般快速傳遍至整間郵政總局。一時之間，他成為了同事茶餘後討論話題的焦點，同情他遭遇的人只有寥寥少數。他看得很清楚更多的人只不過抱著「食花生」心態將自己慘被悔婚的事，視為追看一齣連續劇的過程，
他完全無法專心投入工作，特別是被編排坐counter即時解答來訪者的來電，腦筋慢了大半拍，亦經常答非所問；當然分信速度亦降低了很多，會常常「分錯信」，他經常將九龍的信放到港島，亦試過將新界的信擺到離島，特別是鍾仁宇見到一堆收件地址為深井碧緹半島及深井村的信，他放在手上久久未能釋懷，不能將它們放進正確的區域，其負責該區派送的郵差同事早已心感不滿。只要是情侶的市民走進郵政局查詢，鍾仁宇態度顯得不耐煩，語調漸漸變得冷漠，導致連日以來針對鍾仁宇的投訴如雪片般飛來。
「鍾仁宇，你一陣對完數之後、收工前嚟一嚟我房……」此時總局已經關閉，鍾仁宇恰恰正在處理財務上的工作，其上司吳偉強 (Peter)語帶不耐當著其他同事前呼喝道。
鍾仁宇拖著疲乏身軀走進吳偉強的經理房，吳偉強的臉黑如墨豆，他將投訴電郵hard copy print出來，扔到鍾仁宇的臉上。
「你係咪喺度玩嘢？你呢個幾月以嚟你知唔知我收到幾多對你嘅投訴？我唔該你自己碌大對眼望清楚。我編咗你坐counter你條友仔呢一係就喺度發晒夢，一係你就亂Q咁答，早兩日有對情侶拖住對手走入嚟問你嘢啫，佢哋係叫你check吓份國際郵包對方收到未咋，因為對方等咗好耐都收唔到。人哋喺你面前卿卿我我關你鬼事呀？點解你嘅態度咁唔專業發晒脾氣啫？你第一日入嚟撈呀？做公務員要服務市民，你有無帶個腦返工呀？坐喺個位度諗識女仔、拍拖諗到你上晒腦呀？你以為postal officer淨係坐喺度䟴䟴腳咁就過一日咩？Postal Officer地位就等於辦公室入面嘅大內總管呀！」吳偉強炮轟。
鍾仁宇一言不發。
「唔止咁，你係咪懵到連信都唔識分？基本工作嚟架，你仲做緊郵差未升上嚟之前做慣架啦，點解你可以將啲信亂扔？錯地區嘅有，錯大廈名嘅有、錯樓層都有，你唔知青山公路好長架咩？你有咩理由唔知深井屬於邊個行政區？唔該你宜家即刻答我，深井你應該擺邊格？荃灣、屯門定邊度？」
鍾仁宇想了半分鐘，才開口回答：「荃灣！！」
「死囉，我真係唔知你當日點樣pass到入職後30分鐘分900封信嘅test，你做咗一段時間都仲要諗咁耐，唉我無眼睇你！你宜家呢就識大大聲答我，負責屯門區嘅同事佳叔同我投訴，話你將深井啲信扔晒喺佢個區到，你已經唔止一次係咁，點攪呀？你攪掂啲信郵差就出去派架，邊個咁得閒仲同你crosscheck一次呀？你分信又慢又成日錯咁你想點先？喂我請個NCSC (註1) 嘅兼職揀信組助理都叻過你，唔會犯埋晒呢啲低級錯誤囉！你被人『戴綠帽』單嘢都成個月啦，全個局都知道晒，其他區份都知啦，關人鬼事咩？我唔理你咩事都好，總之你無可能將你嘅私人感情擺入工作裡面，唔通政府請你就係俾份人工你溝女呀？況且你禿頭和尚咁嘅樣，抵你俾人飛……」吳偉強責備之餘亦不忘諷刺兩句。
「你講乜撚嘢呀？你講還講駛唔駛借頭借路抽水呀？你以為自己係老細就好巴閉？」鍾仁宇挑起怒火並插嘴，欲衝向吳偉強面前。
「鍾仁宇你做錯嘢俾人投訴呀，仲要咁嘅態度？我唔該你檢討吓你自己嘅工作態度，你呢啲cases我會紀錄低向上頭report番，仲有你頭先…發我脾氣…..我諗你呢個行為會成為你年底做appraisal嘅參考，你下年想跳point 真係諗都唔駛諗！你仲想喺度繼續撈嘅話，我唔該你醒定啲！！」吳偉強嗓門漸高道。
「得，sorry，我想冷靜下……請一個禮拜假，之後會遞張假紙上嚟比你簽。」
「好呀，你記得放完假執番好啲蘇州屎喎……」
鍾仁宇拂袖而去。
鍾仁宇本來想辭職了事，但他一想到黃慧詩不在自己身邊以後，日常生活開支驟增，尤其是預備另覓單位後的龐大開支。黃慧詩公然背叛以後，鍾仁宇面對著空無一人的客廳，心底瘡疤再勾起刺痛的感覺，只要他一回家就好像Facebook動態回顧功能一樣，腦海總會將黃慧詩及蔡裕行鬼混的片段重新回帶一次。
至於黃慧詩何時與蔡裕行重燃愛火，他無動力再深究下去，又厭倦身邊的人借故探問箇中內情，以暗諷自己「娶錯妻」、教訓自己不要過份重視外表，甚或擅自做「雞仔媒人」介紹對象。面對著IG、FB上林林總總對於戀愛的想像，他實在無心情再去牽涉戀愛世界裡「擇偶條件」有關「外貌協會 Vs 內在優點誰方面更重要」的爭拗，與其說不去爭拗，倒不如說鍾仁宇不能再為自己辯解什麼，因為鍾仁宇的地中海禿頭已經說明了一切。
「擇偶條件……擇偶條件……」鍾仁宇自言自語地冷笑，買了兩罐啤酒沿著中區行人天橋信步而行，他一如以往無聊地望著身邊擦身而過的每一個途人：西裝骨骨的金融才俊、拖著行李的各國遊客、穿起OL裝的女士……特別是牽著手的情侶，同樣地，「頭」再次成為鍾仁宇注目的焦點。
「Brian，點解你咁大個人成三十幾歲，都無試過拍吓拖？」、「你有啲乜擇偶條件？」、「Brian你咁鍾意寫嘢肯定識到唔少女仔啦……」，這些問題鍾仁宇在不同群體之間，已經被問過很多次。基於與身邊人相處交流、要遊走各個人際圈子的緣故，鍾仁宇不會太抗拒表示自己是A0，即使對方眼光充滿著好奇及疑惑，也許是人際關係的客套話，但更多的是他一直以來心底對於戀愛的嚮往。
鍾仁宇不同圈子之間，絕非沒有異性朋友，但只要一看到IG、FB上面處於熱戀期中的朋友、婚照公司的一對對模特兒相片，即使他有感興趣的對象亦只能打消念頭。如果用Johari Window心理學概念解釋的話，鍾仁宇何嘗不是未試過將自己最恥辱的缺陷，放在「自己知道、他人知道」的「開放區」，但鍾仁宇及黃慧詩之間的關係，最終結果換來的是比「不開放」更惡劣，這豈不是他人生入面最大的污點？鍾仁宇決定重新調整「開放區」及「隱藏區」的比例，除了早前已經刪走所有與黃慧詩之間的合照及短片之外，也重新檢視每張相片，再剷走FB、IG 上有自己被tag的照片，只剩下網絡上趣聞、對戀愛觀念看法的帖文，自己創作的文章以及試食各區好食餐廳的資訊，Profile Picture亦換成太陽花海背景的照片。
總而言之鍾仁宇及黃慧詩之間的往事，已成追憶，等同「資源回收筒」中尚待delete的檔案。
究竟「擇偶條件」的本質是什麼？
「擇偶條件」如同一把雙面劍，它本意是想幫助一個人釐清自己的理想對象想要怎樣的人，但過份地著重checklist 容易忽視對方的性格特質，所以有人話「唔好根據自己寫嘅checklist 去拍拖，因為唔會work。」。但，對於受地中海禿頭困擾的鍾仁宇而言，這無疑比起粗口更加難聽，因為他發現自己連list out「擇偶條件」的資格都沒有。他很清楚自己早已以最快的速度，失去大部份可以選擇的交往對象，假設香港這疫後的擠迫之城裡，有99.9%女性不接受禿頭地中海作為另一半，鍾仁宇戀愛對象的選擇就局限在剩餘那0.1%的女生上，「能哽得落禿頭過世」無疑成為最重要、不能宣之於口的「擇偶條件」，這個時候鍾仁宇仲有何資格要求對方什麼，所以這是鍾仁宇走入戀愛世界的最大悲劇。
黃慧詩是那99.9%的女生，還是僅餘0.1%的女生？鍾仁宇一直主觀認為是後者，但事實呢？
若然「禿頭」及「陽痿」之間能夠二選一的話，鍾仁宇寧願選擇後者。這個就是自己與其他外表正常男人的分別，「陽痿」的人只要對方一輩子不知道自己缺陷就足夠，不過禿頭呢？鍾仁宇的下一代都會像他一樣逃不開地中海的命運，他品嚐著那苦不堪言的青島啤酒，空氣中的清涼海風刹那間清醒起來。
有一刻，鍾仁宇覺得自己很低賤，如同一隻待著主人施捨骨頭嘶咬的餓狗。
但出現這個結果，這能夠怪誰呢？自己「鬼掩眼」、急「出pool」便怪責黃慧詩的不忠？還是籌劃著向「姦夫」蔡裕行報仇？就算報了仇又如何？黃慧詩難道不會找尋下一個蔡裕行？
此時，鍾仁宇收到同事區威華 (Simon)的電話，將他拉回現實之中。二人隨後在上環蘇杭街蘇杭冰室相聚午膳，鍾仁宇依稀記得他曾出席過某教會活動兩三次，有一次主要探討基督徒認識自己的講座、探討內在自我價值，當時鍾仁宇及區威華兩人編為同一組，兩人頗為投契。
二人甫坐下，區威華急不及待向鍾仁宇遞上一張postcard般大小的「粉紅色炸彈」，眼神流露著熱切期待，鍾仁宇知道發生什麼事。
鍾仁宇方才想起之前印起了那一大堆結婚請柬，一直丟在主人房一角沒有處理。
「蒙天父的恩典慈愛及父母的養育深恩，我倆謹訂於主曆2023年X月X日 (星期六) 下午3時30分在長沙灣以馬內利浸信會舉行結婚典禮，同時會在Facebook同步進行直播。誠邀閣下蒞臨，共證主恩。梁懿德 (Janice) 、區威華 (Simon) 敬約。」
「這….這…..」鍾仁宇見著請帖上的每一個字，登時頭昏腦脹，尤其是區威華未婚妻的名字，他的手不由自主地輕輕抖動。
區威華的未婚妻，恰恰是黃慧詩其中一名閨密。黃慧詩堅持力邀梁懿德擔任婚禮「讀經」部份，鍾仁宇不明所以，但鍾仁宇無法忘記有一次聚會前的飯局裡，梁懿德衝口而出取笑揶揄他的地中海禿頭，其他人你一言、我一語附和梁懿德，全個飯局自己無故成為了焦點，當時快將成為妻子的黃慧詩亦忍不住笑，一句話都無替自己出頭。
「伙記唔該，嚟兩個麻辣肉丁煲仔麵…再加兩杯凍檸茶…」區威華大聲吆喝。
「唉…真係忙到癲咗，今朝唔知做乜特別多包裹、郵包嗰啲要送，我一返到去上環郵政局心諗先知大鑊，仲要唔少無lift到嘅唐四樓、唐五樓，重到我丫…..之後我仲要約埋我老婆一齊去拎番我哋兩個整嘅….『印章戒指』，呢就喺元創方咋嘛，你知唔知呢款戒指幾特別呀？舊時西方社會嘅貴族會喺呢款戒指刻上家族標誌，再壓喺黏土上面……我一陣三點仲要接我老婆過去，佢喺附近上緊空中瑜珈班嘛…..」區威華侃侃而談大灑恩愛，鍾仁宇感到嘔心。
「…..有無諗過考Postal Officer？」鍾仁宇隨即巧妙地插嘴轉移話題。
「Postal Officer？唉…..我呢啲人喎，當年我無好好咁練下啲英文，結果會考Uncle (註3) 咗。入到嚟做郵差都算係咁，不過呢區唔好做就真。你知啦西環石塘咀一帶舊樓多都算，最慘係大部份斜路斜到上半山，仲要樓梯特別多。我有部手推車都唔幫得我好多，再講就算我呢個位升到盡都係高級郵差，無返十年八載都升唔到上去，同埋大把老鬼同你爭啦，我呢啲人喎……邊似得你咁叻，做咗兩年幾就考到Postal Officer，勁丫……」區威華笑著道。
侍應端來了食物。區威華如狼似虎地食著。
「…..有無諗過再次搵番個伴啫？拿，雖則我知你曾經滄海，但係….你要知道呢個世界唔係淨係得Vivian Wong一個架嘛。總之我老婆講笑架啫，你唔駛太介意囉，男人老狗唔好咁小器咁記仇啦，因為我哋嘅自信確實唔係建立喺有無頭髮同埋其他人嘅說話上面，況且你有咁多內在優點，你寫嘅文章又咁好睇，我就唔信你唔會搵到下一個啦……拿，當日我婚禮你早啲到，順便識吓我哋啲好友。」
鍾仁宇嘿嘿乾笑兩聲不置可否，不忙用紙飲管「篤」杯中的檸檬，不過「篤」了數下飲管便報銷，也懶得再叫侍應給多一條，也許這預視了他將來的感情人生。
「宇….我都係男人，我明你介意啲乜….不過咁喎，英國王儲嗰個叫咩威廉王子，人哋咪又係無頭髮，佢成個家族禿頭唔植髮添呀，威廉王子咪一樣娶到老婆凱特王妃，仲要一生就生咗三個細路添呀！！2018年年頭佢喺倫敦出席某個活動嘅時候，佢就好勇敢咁刮光晒個頭，你睇下佢仲曾被封為『全世界最性感光頭』添……」區威華說得眉飛色舞。
一聽到「威廉王子」這四個字，鍾仁宇被麻辣湯底嗆到，咳嗽連連，他看著擁有韓星宋仲基一頭濃密曲髮的區威華，忽然明白了什麼。
區威華無提及的是，鍾仁宇終歸是平常人，沒有「王子」光環加持。區威華的說話，大剌剌地再次直揭鍾仁宇不能觸碰的傷疤，鍾仁宇若無其事繼續低頭吃著那個煲仔麵。
「嗯，你說得啱。」鍾仁宇虛應一句，開始覺得這一頓食不下去。
「其實你與其比個頭咁樣落去，點解你唔試吓一次過剷光晒佢呢？剷光晒個頭、練番大隻啲都OK架。講真丫，你喺我哋群體入面我哋大家都觀察到，你成日都縮埋一角咁唔講嘢，你個人咁無自信，就算有高質女仔行到埋嚟你身邊你都識唔到啦！！你都唔係唔知，我哋個信徒群體唔少高質單身女仔喎……」區威華繼續道。
「哦…..有時候剷唔剷光，要諗好多嘢……」鍾仁宇嘗試解釋。
「……唔係咁講嘅阿宇，無頭髮有無頭髮嘅煩惱，喂好似我成個頭咁多頭髮一樣有煩惱架，我要諗下個頭點樣配合影婚紗相先角度係最好睇，唔會搶咗我老婆個風頭，同埋結咗婚之後都有結咗婚之後嘅煩惱架，到第時你有女嘅話就明我講乜。況且你真係唔算最差嗰個，起碼你過咗probation bar (註2) 鐵飯碗先仲要升埋職添啦，今時今日好多人都朝不保夕架……」區威華漫不經心續道。
鍾仁宇比區威華慘，這種慘居然要由自己揭開肚皮說明，若然他不能讓面前的區威華明白到戀愛世界入面地中海帶來的影響，反而顯得鍾仁宇的處境本沒有任何問題。鍾仁宇漸漸明白連日以來身心俱疲的原因，因為他跟戀愛世界入面修成正果的人、以及外表正常有頭髮的人，去說明禿頭的人情場上不能修成正果，本來就是一件很累人的事情。
「阿Simon唔好意思，因為我突然有急事想走先……我諗有機會嘅話再聯絡……」鍾仁宇按捺不住中途離開，block掉區威華的FB、IG及whatsapp，以及將那張結婚請柬撕成碎片。
(故事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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