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四幕：牧人、牧羊犬與狼｜21

「不……你做了什麼？」麥達爾再度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在一片蠻荒的土地上，一座沒有多少人口的落後小漁村。不過那並不是現實，而是一幕來自過往回憶的虛影。

「我找了個厲害的幫手。」一個身影緩緩走向他，有著跟他一模一樣的臉龐。

「加斯林……」麥達爾轉向自己的雙胞胎。

他環顧周圍的景色。「你感覺到了，對吧。這一次不太一樣，這個身體……不太一樣。」

麥達爾輕哼一聲。「為什麼帶我回來這裡？」

「這裡是一切開始的地方。」

「你離開了。」

「為了找尋答案。」

「你要的答案就在這裡，弟弟。」

片刻後，麥達爾嘆口氣，像是終於接受了眼前的失敗。「你是怎麼發現的？」

「不難。」加斯林微笑。「第一次見到那些傢伙，我就知道那是你的傑作。我不曉得你是怎麼辦到的，不過那些人，他們的精神和身體並不契合。就像過去那些被你轉移意識的動物。」

麥達爾看著幻象裡的村民在眼前來來往往，從他們所在的位置透體而過，彷彿他們並不存在那裡。或者虛幻的一方其實是他們？

「是血。」他平靜地揭露。「那些在另一具肉體上復甦的人如果再接觸到我的血液，便會重拾他們失去的記憶。不過同時，他們的身體也會產生抗拒，開始脫皮。」

「所以他們才會受雨水所影響？」

「為了喚起他們最輕微的記憶——他們在離世前，最後對我的承諾。」麥達爾說道。「他們不會想起任何事，只會下意識地按照一套準則行動。」

「但他們也會死得很快？」

「二十年。」麥達爾點頭。「這樣重生之後又接觸到我的血液的人，只有二十年的壽命。不過在不停研究和實驗後，我找到了改善這項缺陷的辦法。」

「動物血液。」加斯林替他說道。

「滴入其它物種的血液能夠干擾脫皮現象，大幅延長脫皮者的壽命。」

「那麼他們改變形體的能力？」

「只是一種額外的益處。」

「你花了多久的時間弄懂這些？」

「不到一個世紀。」麥達爾聳聳肩。「一開始，我只能讓幾名幻形誕生，直到兩百多年前，我發現那些雲層也會受到我的血影響。我開始透過雨水喚醒他們。」

「你用我們的名字捏造了一樁神話，哥哥。你讓他們成為這座城市的人們所懼怕的象徵。」

「不，我讓他們成了完美的戰士、獵人和監管者。這就是你要的答案，加斯林。」麥達爾向下一指。「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會滋生邪惡。人需要被約束、被提醒。」

「不……」加斯林搖搖頭。「那不過是種扭曲的正義，建立在名副其實的殺戮之上。」

「透過他們，我阻止了無數起可能發生在這座城市的悲劇。」

「但你也製造了另一樁悲劇。」

「你還不懂嗎？這是我們的使命。」麥達爾不認同地表示，幾個人影在他身後出現。

「澤佛——布爾登的統治者、公正之手——泰特斯．弗林斯坦．澤佛大帝（Titus Flinstein Zefer），八百年前第一個定都在這座城市的君王。」他在他出現的時候大聲宣告，接著繼續：

「達芙妮——睿智聖母、塔基頓教派的創立者，史上第一位以徒步方式行遍大陸佈道的女祭司。」

「杜林斯——呼風者、維斯塔斯王朝的傳奇指揮官，帶領帝國重新收復漥都這片土地的重要功臣。」

「史崔德——世界上數一數二聰明的腦袋，發明內燃機技術的工程學天才，只用了一個晚上就推翻了納許悖論。」

「奧菲莉亞——後現代時期最傑出的女性建築師、設計師和藝術家，波赫派的代表，也是『沉思之牆』的幕後推手。」

「最後，柯爾——林奈監獄系統的設計人、犯罪心理學專家、談判高手，擁有最多次成功說服罪犯投降紀錄的交涉官。」

加斯林看著他們一名接著一名出現，全是曾在這座城市過往歷史中叱吒風雲的人物。他笑了一下，接著伸出手，搭在唯一一名來到自己身邊的男孩肩上。

「朱利安．雷蒙——漥都市基層員警。」他用同樣的方式替他報上名號。

「這是個笑話，加斯林。沒有來自過去的經驗、智慧，和我的獵人，這座城市將會自取滅亡。」麥達爾警告他，同時有更多身影陸續從他後方湧出——那些在經歷無數個世紀後，被他收入內心的靈魂。

「噢，我可不這麼認為。」加斯林站著，面對如此陣仗懸殊的場面，卻沒有退縮。「人類確實是一群庸庸碌碌的羔羊，你以為放出狼群就能嚇唬他們，或是讓幾個聰明的牧人替他們決定生死。不……」他搖搖頭，然後拍拍身邊男孩的肩膀。

「也許他們只是需要一批忠誠的牧羊犬和一些時間。」

「所以這就是你的解決辦法，嗯？」麥達爾問道。「你要放任他們監督自己？」

「你真的應該多到街上走走，哥哥。」加斯林調侃地說。「即使改變的幅度不顯著，那些執法者努力的成果確實是有目共睹的。」

麥達爾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不是每頭羊都有被拯救的價值。」

「但不該由我們決定。」加斯林反駁他。「沒錯，他們不完美。就像這孩子一樣，他也曾經鑄下大錯，被憎恨的念頭引入歧途。但是他們遲早會從悔悟中汲取教訓，回到正軌。」

「那我們又是為了什麼而誕生？」

加斯林安靜了一會兒。「我想……這個世界上並非每件事情都有道理可循。但如果真的要找，我猜這孩子就是答案。」

「哦？」

「也許我們是在人性的汙穢下孕育而生的產物，我們卻未必要依循同樣的方式看待人性。」加斯林提醒他。「我能以不同形式的生命而存在，而你則能容納不同形式的生命。也許當我們分享彼此的見聞，終究會重新發掘人性光輝的那一面。」

「也許……我們正是為了展開這樣的巡禮而存在。為了證明他們在不斷進步和摸索的過程中，仍然會誕生出某種美好。」

「嗯……」麥達爾聽完愣了一下，接著不甘心地笑了幾聲。「我希望你是對的，加斯林。」他轉頭，看向遠處正在暴漲的河水水位。

「告訴我要怎麼停止那台機器。」加斯林也瞄了那個方向一眼，他知道自己和朱利安的介入正讓他們摧毀彼此。

「你們看到的那東西已經停了，我把它移到了另一個地方。」麥達爾最後說道。「告訴那女孩，她還有機會阻止今天的晚潮落下。」

他們閉上眼，共同迎接席捲而來的大水，就像當年淹沒那座村子的那場洪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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