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下篇 - 第三幕：該下地獄的人｜09

「現在——對我試試看。」

「你在開玩笑嗎？」霏站在卡辛朵藏身的閣樓內，看著她用詭異的姿勢靠在自己所織出來的那張網上。

「如果你本來就看不見東西，要怎麼知道我有沒有消失？」

「試試看就對了。」

霏嘆口氣，按照卡辛朵所說的方式對他拋出一小串，經過編排的化學粒子。自從上一次親自示範那些把戲如何施展之後，他又向她解釋了更多細節和原理。然而，霏很確定自己並沒有完全聽懂。

「不錯。」片刻後，卡辛朵回傳一段訊息過來。

我做對了？霏心想，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究竟丟了什麼東西出去。

「你很有天分——孩子——你只需要順著本能去做。」

「然後呢？」

「你完成了第一個步驟。」

步驟？他剛才有提到步驟這件事？霏納悶。

「現在——試著對我發送一模一樣訊號十次看看。」

什麼？霏愣了一下。「所以我剛那樣算幾次？」

「一次都不算。」卡辛朵說道，但不像是為了否定她的表現。

「要想達到那樣的效果——你得不斷對對方的大腦送出相同的訊息。」

「是……」霏嘆口氣，然後閉上眼，想像一個跟對象所處的環境相同的畫面——卡辛朵是這麼說的。

「孩子——別磨蹭太久。」

「噢。」霏不好意思地快速檢視那個心中的畫面。卡辛朵說的很明白，她必須盡可能地讓它貼近實景，包含整個空間的結構、擺設，物品的位置、材質和紋理，然後偷偷地「移除」掉她希望消失在這一幕裡的標的物——按照當前的情況，那個標的物就是她自己。除此之外的其它東西則維持原狀。最後，將這樣一幕動過手腳的畫面壓成一截化學訊息編碼，送向對方。

她對卡辛朵釋放那段訊息，像是將一頁內容經過竄改的段落，神不知鬼不覺地夾入他腦袋——如果你想讓自己在某人眼中消失，你不能只是粗魯地將自己從對方的腦袋抹除，而是在他腦中插入一個新的現實。

「來吧——你還有九次。」

霏深呼吸，然後故技重施。根據卡辛朵的意思，光是一次成功的置入並不足以混淆視聽，特別是讓某些東西消失這種嚴重牴觸感官的修改。唯有透過持續發送那個假象，像是堆磚砌瓦一般，才有可能積非成是。

可惜這是最難的地方，因為她要重複發送的東西不是一句話，而是比言語還要更複雜的概念。

「停。」卡辛朵傳來訊息。「你把我的床前後顛倒了。」

「連一點點小差異都不行嗎？」霏無奈地問道。

「如果你送出的每一幕畫面都有一些差異——對方的腦子是不會上當的。」卡辛朵解釋。「而且——把床頭和床尾弄反可不只是『一點點』差異。」

於是，他們一連又試了好幾遍。然而霏總會在某個時刻出現嚴重的錯誤，譬如意外讓牆上多了一扇窗，或是把房間弄得太過明亮。到目前為止，她的最高紀錄是七次。也就是連續送出代表「幾乎是」同一幕畫面的訊息七次。

那就好比有人叫你不靠工具，一遍又一遍在紙上畫出一個直徑相同的圓。也許你可以憑著畫出前一個圓的記憶下筆，任何過程中的細微偏差都會被累加、放大，直到最後，圓可能變成橢圓。

「你確定真的需要十次那麼多嗎？」霏忍不住抱怨。

「十次只是基本。」卡辛朵打消她欲求僥倖的想法。「不過——」

「不過？」

「我們可以下一次再繼續這個部分——以第一次練習來說——你的表現已經夠好了。」

「這算是稱讚嗎？」霏露出興致勃勃的臉。

「別太得寸進尺——孩子——你還沒試過另一道戲法。」

「事實上，我想我有。」

「哦？」

「我對家裡養的貓咪試過。」

「那好。」卡辛朵的身體動了一下，隨後舉起其中一側的手臂。「試試看——讓我放下這隻手。」

霏皺了皺眉。接著她迅速回想自己平常對肚臍下令的過程，然後依樣畫葫蘆地用那種方式對卡辛朵發出號令般的化學訊息。

「不對。」

「不對？」

「你不能只是告訴我去做什麼——孩子。」

「好……那麼……」霏的聲音有些意外，儘管她知道過程不會這麼順利。

「你得給我一個理由——而不是平白無故地在我的大腦塞入想法。」

「……什麼樣的理由？」霏問道。「這也是傳訊素的一種應用對吧？」

「沒錯——但是做法完全不同。」

「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只是把某個念頭施加在你的身上？」

「因為那會非常奇怪。」卡辛朵說道。「當你察覺某個人——或是某個東西在眼前消失——那是一種客觀性的判斷。」

「嗯哼？」霏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但是當你產生想要做某件事情的意願——那卻是一種主觀的反應——引發這種反應必須更有技巧。」

「所以我該怎麼做？」

「觀察。」卡辛朵給出答案。「觀察對象的狀態——然後誘導出一條合理的路線。」

「呃……」

「看著我。」卡辛朵以另一段訊息說道。「推敲我的需要——告訴我你覺得我為什麼要把手放下。」

霏照著做。你的需要？她心想。一時半刻間，她就只是漫無目的地看著他。然而一會兒過後，她突然聽懂了。她終於知道錯在哪裡！

前方，卡辛朵的身子抖了一下，接著如她所料地把手放下。突出他嘴巴的詭異觸肢再度頻頻震動，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

幸虧霏已經很習慣他那種微笑的方式。「你不是為了給我面子吧？」

「不——你做的很好。」

「你領悟的很快——孩子——你看出了我的手痠——不過這只是個簡單的測試。」

他說的沒錯。霏心想。這個伎倆的訣竅也許不好領悟，卻很容易成功——只要在她傳給對方的訊息前面再冠上一段前綴，像是引言，用來帶出真正的目的，那麼正常人的大腦便會輕易上鉤。

關鍵就是她不能直接要卡辛朵把手放下，而是先用另一段訊息點出他的手痠，一個適當的「動機」，為的是讓他對於「把手放下」這件事更加渴望。接著，她再以傳訊的方式明白地要他這麼做，那麼對於一個人的大腦而言，那便會是種經由內在需求所引發的結果。

說白了，她必須找出目標對象有哪些潛在的傾向，然後試著對其中之一推波助瀾，加深那份感觸，最終導向她希望實現的結果。

不簡單，卻很有趣。霏心想。儘管學習操弄人心使她升起一絲罪惡。

「試著讓我拿起一本地上的書看看。」卡辛朵下達另一道要求。

霏的目光掃過地面。每一次過來，那些被他留在地上的書籍都不太一樣。

然而當一個人的需要很明顯的時候，譬如酸疼，你可以輕易地要求對方執行具有因果關係的行動——把手放下。

那是她觀察出來，能夠被拿來利用的「把柄」，可惜有些時候，一個人沒辦法依靠觀察從另一個人身上得到太多資訊。

放下手可以用手酸這個誘因來觸發，那麼拿起書呢？霏問自己。我可以用什麼理由讓他拿起地上的書？

她看著卡辛朵，看見他詭異的五官間流淌著幾抹期待。他在測試我。霏心想。他在等我，看看我是否能夠解決這道難題。

她的眼神飄向地面，《獨家配方》（Exclusive Recipe）是離他腳邊最近的一本書，看起來像是本食譜。卡辛朵為什麼要在這種地方看食譜？

然而，他對於書籍類型的涉略顯然十分廣泛。因為距離那本食譜更遠的地方，霏發現了另一本倒蓋在地上的《恐懼生物》（Horrible Creatures），那是一本畫冊，通常是給從事美術工作的人取材用的書籍。

她忽略它們，找尋更合適的目標下手。卡辛朵只要她拿起一本書，沒說哪一本，意味她不必侷限於沒有任線索可循的選項。忽然間，她注意到有一本書不在地板，而是被擺在卡辛朵床鋪旁的矮櫃上，就在那盞小檯燈的下方，以和其書本相同的方式倒蓋著。她看不見它封面上的書名寫了什麼，不過無所謂，光是它被擺放的位子已經透露出了足夠的資訊。

霏立刻行動，以一段話包藏另一段話的方式向卡辛朵釋出那波訊息。他動了一下，接著身子緩緩靠向床頭，伸出纖細的手臂。

「嗯——」他傳來一段訊息，放下手中的書。

「我辦到了你要求的事情，對吧？」霏等不及地問。

「我確實正在重讀這本《內在敵人》（Enemy Within）——而且還沒讀完——不過你不該知道這件事。」

「大部分的人習慣把讀到一半的書擺在附近。」霏聳聳肩。

「我本來的用意是希望你能激起我對另一本讀物的興趣。」

「噢……」

「你的做法——我不會說它不算數——因為這就是這項技巧的限制。」卡辛朵把書擺回原來的位子。「當你沒有太多線索可以操弄的時候——你不一定能夠實現最初設想的目標——但你可以弄出一個最接近的結果。」

霏靜靜地點頭。

「我們試最後一次。」卡辛朵提議。

「好。」

「試著要求我做任何事——任何事都可以——這一次我不會給你方向。」

任何事？霏瞇起眼。她打量整間閣樓，最後目光停滯在卡辛朵身上。如果那也算「一件事」……

她小心翼翼地思考，挑選適合的切入點，拼湊前因後果，然後把那段訊息朝他丟出。

卡辛朵全身一縮，像是被什麼電到一般。「不——」一陣怒吼如砲火般炸向霏。那也許只是一個字，透過無聲的訊息傳遞，她卻能感受到充盈在裡頭，來自他所釋放的滔天盛怒。

「別想用這種方式逼我說出麥達爾的秘密！」卡辛朵的半截身子迅速向前移，整張臉貼到霏面前，獠牙般的醜陋觸肢像是不斷開合的鐵鉗，撞擊著彼此。

「你說任何事情都可以……」霏努力試著不讓自己看起來過於無助和錯愕。事實上，她承認自己的確嚇壞了。她甚至懷疑會有毒液從他口中噴向自己。那是自她初次面對卡辛朵之後，真正從他身上感受到濃烈的敵意。

「永遠不准再這麼做。」卡辛朵沒有退開，直到她點頭，給出承諾。

「……我向你保證。」霏壓下內心的惶恐。

「現在——滾出我的閣樓。」

「你說……」

「馬——上——」

霏咬緊嘴唇。即使有錯在先，她仍感到內心一陣不甘猛烈地翻攪，彷彿被人狠狠羞辱了一頓。卡辛朵顯然沒打算給她機會辯解，不過至少，他也沒打算殺了她。

「嘖……」片刻後，她一臉失落地轉過身，跳出閣樓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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