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霏被早晨的鬧鐘驚醒。
第七次鬧鐘。
「該死!」她從床上跳起,然後看了一眼鬧鐘上的時間,卻發現棉被的一端黏在手上,被她一同拖下床。
霏一把扯開黏在手上的被單,沒好氣地瞪著指腹。自從換了壁虎的基因外衣,她的身體就很容易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出現變化。她嘆口氣,不敢相信距離她成為幻形的那個夜晚已經超過十年,自己還得面對這種換皮後的不適。
她離開床邊,才正想往門口走去,一隻腳又馬上牢牢黏住地板,害她失去重心,整個人重重向前摔了一跤。
她趴在地上,氣惱地用手搥了幾下。她現真的沒時間應付這些基因上的失調。忽然,一個細微的聲音從房間的門外傳來,接著門被一個矮小的東西撞開。
霏看向正用好奇目光打量自己的動物——「肚臍」是她養的一隻虎斑伯爵貓,牠八成是被她引發的騷動吸引過來。
「嘿,肚臍!」她朝牠輕聲呼喚。只見肚臍歪起頭,隨後踏著輕盈的步伐來到霏面前。毛茸茸的身影伸出舌頭,開始舔拭主人的臉。
「好了,肚臍。等一下……」霏緩緩從地上坐起,接著伸出兩手,將肚臍一把捧高。她將牠抓到面前,臉頰朝牠靠去,直到鼻子碰到牠的額頭。柔順的貓毛刮搔過她的皮膚,令她發癢。不過她並不是要逗弄牠,而是為了讓牠接收自己釋放的費洛蒙訊號。
一會兒後霏把肚臍從臉上挪開。他們彼此對看,她微笑,而牠則迅速眨眨眼。霏小心翼翼地把肚臍放下,然後看著牠繞過自己,跳到床上,朝她的衣櫃跳去。
霏放心地起身,走出房間,奔向廁所梳洗。
半小時後,她抓著整理到一半的頭髮離開廁所。她沒回臥室,而是走向廚房。女孩忽略水槽裡那些尚未清洗的碗盤,雙手繼續在頭上纏繞髮結,同時用腳拉開一旁的冰箱。她綁好頭髮,然後從冰箱的門邊抓起一碗封上保鮮膜的優格。霏撕開封膜,舔了幾口,接著用湯匙舀起一大瓢滿足地吞下。
「喵——」肚臍的聲音從臥室傳來,打斷她的動作。「來了!」她朝房間喊道,隨後瞄了一眼地板的角落,那裡有一只木碗。碗已經空了。
她舀起另一瓢優格,不過沒有整口吃掉,而是用舌尖沾了幾下,然後把剩下的部分倒進肚臍的碗裡。
凱文說使用蜥蜴皮的幻形吃東西的時候都喜歡用舔的,不過他自己也很愛舔東西,他甚至會把整個容器拿起來舔。
霏把優格重新封好塞回冰箱,返回臥室。她推開門,立刻見到肚臍搖著尾巴,乖巧地坐在床上等待。她輕拍牠的頭,一邊檢視堆在旁邊的幾件衣服。她的襯衫、長褲,正如她的要求,還有……
「肚臍,不行!」霏驚訝地用手拎起一件黑色的網衣,正是她和奈恩去找夏托那晚她穿的衣服。「唉,你這個小壞蛋!」她皺起眉頭把衣服扔回衣櫃。
肚臍低下頭,舔了舔前腳,委屈地發出幾個無辜的嘶嘶聲。
「我怎麼可會穿這麼暴露的東西上班!」霏套上襯衫和長褲,同時向牠抗議。真要說起來,那比較像是薩妮塔會穿的衣服。不過她不想讓她知道自己偷偷參考了她的風格來變裝,免得被她揶揄一番。
「喵嗚……」肚臍跳下床,似乎對霏的決定不太能接受。她看著牠走出房間,又好氣又好笑地繼續把衣服穿好。她得再找時間好好教育一下肚臍,最起碼要讓牠知道什麼時間點可以搗亂,什麼時間點不行。
霏穿好衣服,出房穿過客廳,匆匆往公寓的大門走去。離開前她又回頭檢視了家中一番,不放心地在室內搜尋肚臍的蹤影——牠沒在廚房的木碗旁,而是窩在客廳的貓盆裡,就在窗簾底下。
牠會想通的。霏嘆口氣,走出大門。
「你遲到了。」安柏(Amber)站在收銀台後方,看著剛踏進店門口的女子。
「拜託,安柏,我昨天是真的……」
「我這次會扣你時數,霏。別怪我沒警告你。」安柏盯著她說道,她的雙手正忙著整理收銀機裡的零錢。
「嘖……」霏不滿地低聲咕噥幾句,沒有再繼續解釋下去。
「我真搞不懂,到底是什麼原因可以讓你三天兩頭忙到半夜。」
「我說了,是私事。」霏用埋怨的口氣回答,一邊來到跟安柏同一側的櫃台後方。她帶著一對淡金色的耳墜,額頭則被髮帶捆綁覆蓋,為了將她天生的蓬鬆卷髮往後腦勺集中。她常常跟她抱怨這點。
安柏雖然是這間莫瑞爾的店長,年紀卻跟她差不多。她絕非幻形——這點霏可以肯定,然而她們卻有許多相似之處。同時背負兩種身份生活讓霏的個性有些陰沉,也變得比正常人多疑,卻難以改變她在費林區長大的事實。
她和安柏,她們身上都沾染著來自這座城市的年輕氣息,屬於費林區街頭文化的一部分,大膽、奔放,同時帶點叛逆與放蕩不羈。身為漥都舊城的一部分,費林區有著悠久的歷史。這裡不像埃文森幾乎被新興的商業大樓和企業總部吞沒,也沒有蘇韋克區過於糜爛、放縱的生活型態和消費文化。
費林區是整座城市的肺,處處充斥鮮活、豐沛的色彩。它有著大都會的繁忙和壅塞,卻不會讓人窒息壓迫。
霏將背包塞入櫃檯下方的空間,脫去外套,然後從牆邊拿起一件圍裙。莫瑞爾是城裡最受歡迎的連鎖咖啡品牌之一,不過這間分店附近的辦公場所不多,大多是住宅區,因此他們平日早晨的生意還不至於這麼快熱絡起來。
「夏洛特呢?」她穿好圍裙後問道。
「她會晚點到。」
「噢,所以她可以晚到,我就不行?」
「別抱怨了,她今天的班表本來就比你晚,況且我昨天還特別提醒你今天早上只有我們兩個。」安柏關上收銀機的找零抽屜。「再說你就住在幾個街區以外的地方而已,我不敢相信還可以遲到。」
「我睡過頭。」
「為什麼我我一點也不意外。」安柏嘆口氣,隨後來到穿好圍裙的霏身旁。兩人開始在櫃台後方的食材桌上做起現成的帕里尼。他們通常會做幾種口味不那麼複雜的餐點擺在保溫陳列櫃當中,好讓趕時間的客人可以快速點餐結帳。
「你應該來唸大學,霏。」安柏扯開一條土司的包裝袋後說道。
「所以我才可以學會要怎麼對其他人發號施令?」
「所以你才知道什麼叫做『準時』。」安柏糾正她,配上一抹斜眼的瞪視。
霏沒有回應,而是拉開腳邊的冷藏櫃,拿出一盒新鮮的牛肉切片。
「來嘛,你會喜歡的。」
「……安柏,你知道我不是念書的料。」霏一邊說一邊將肉片倒出來,堆在盤子上,然後放進微波爐當中。
「噢,學校才不是只給那些書呆子去的地方。況且沒有人天生就適合做什麼。」
「怎麼會沒有?」
「譬如什麼?」
「譬如……」霏忍不住停下動作,轉頭盯著安柏,不過他過了一下才發現。
「……幹嘛?」安柏抬起頭,手中的吐司切到一半。
叮——
兩人同時看向微波爐。接著霏嘆口氣,把加熱好的牛肉切片從裡頭端出來。她在想什麼?她閉上嘴,強迫自己吞回原本要說的話,一瞬間對於內心浮現的想法感到可笑。她怎麼會想把安柏扯進來?
對於她而言,那另一半的身份更像是種使命。幻形的血統不僅神祕,同時強大。在基因外衣的加持下,他們甚至會比常人活得更久。
那些在陰暗角落上演的爭鬥隨時都在呼喚他們——幻形為此誕生、為此存在,霏始終這麼覺得。世界的運作必定包含了正反兩方的參與,否則平衡將會瓦解。
一旦有人試圖破壞秩序,便會有人起身捍衛,而安柏兩者皆非。她只是一名永遠不該踏進那個圈子的普通人。
有些人永遠都不該知道他們的存在。霏告訴自己。
「……霏。」安柏的聲音打斷她。
「霏!」
女子抬起頭,看向說話的人。
「該死的,霏。我叫你好幾次了!」
「你……有嗎?」霏皺起眉頭,接著發現她的手上正拿著兩塊切好的土司,只是鬆軟的麵包已經被她柔爛,扭曲成奇怪的形狀黏手套上。「抱歉……」她尷尬地把麵包從手上撥掉,儘管戴了手套,一般來說她還是有辦法隔著非常服貼的材質黏住東西,幸虧安柏沒看出異狀。
「別告訴我你還沒睡醒!」安柏瞪了她一眼,就在她剛包好一份夾了起司跟牛肉的帕里尼,貼上標籤後。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分心罷了。」
「你真的應該要注意一點,霏。」安柏提醒。「這一區沒有你以為的這麼安全。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每天晚上都在外頭待到這麼晚,尤其是晚潮開始之後。」
「我可以照顧自己,安柏。」霏用心不在焉的口氣回應。
「你應該——」安柏來不及說完,立刻被店門口的搖鈴聲打斷。一名高挑男子走進店裡,他穿著一件淺灰色大衣,裡頭的襯衫領口拉得很高,褲管微微折起,露出一雙擦到發亮的深色牛皮靴。男子朝店內打量了一眼,接著往櫃檯的方向走去。
「你好,需要什麼嗎?」安柏不等霏反應過來,連忙脫掉手套,朝收銀機走去。「咖啡、可可,還是其它餐點?」
「咖啡就行了。」男人連菜單都沒看,而是遞出一張信用卡。「給我店裡最好的豆子。」他表示。
「……好的。」安柏點點頭,謹慎地從他手中接過信用卡。
男子露出微笑。他禮貌地等了等,直到安柏將卡片還給他,才緩緩往店裡的其中一張桌子走去。
「霏,交給你——」安柏轉身,卻看見霏一臉不善地站在她身後,正盯著走向空座位的男子。「喂!」她小聲吼道。「難道你從剛就一直這樣盯著他?」
霏避開她的眼神和質問,脫下手套朝咖啡機走去,顯然不打算替自己的行為多做解釋。
「我的天,霏。你是不是嫌我們早上的麻煩還不夠多?」安柏抓起另一片吐司,開始用斥責的口氣嘮叨起來。
磨豆機的研磨噪音不久後響起,蓋過安柏的碎碎念。
「讓我送餐。」霏抓起磨好的咖啡粉,開始注入熱水。
「噢,我本來就打算要叫你去,不過你最好別再擺出那種眼神,除非你想害我們被客人投訴!」安柏告誡。「那傢伙很明顯不是附近的人,相信我,你不會想惹那種教區來的富家子弟。」
「放心吧,他不會咬人。」霏端起沖好的咖啡,發出幾聲冷笑。安柏來不及阻止她,只能用惶恐的眼神看著她抓起一個乾淨的碟子走出櫃檯。那人沒看他們,而是透過店內的櫥窗打量外頭的街道,像是在提防什麼。
霏走到他身旁,不發一語。她將碟子輕輕擺到陌生男人前方的圓桌上,正準備放下咖啡,一隻腳忽然撞上她的小腿,讓她頓失平衡。她下意識地出力,身體傾斜,拿著杯子的手跟著往前挪移。
綿密的剛毛探出皮膚,死死吸住馬克杯的杯緣,來自基因外衣的平衡感領著她穩住身體。杯裡的液體晃了晃,卻一滴沒灑。
壁虎的基因發揮作用,促使整只馬克杯被牢牢黏在她的手掌上,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確保咖啡沒有灑出杯子。幸虧這對一名反射神經經過增強的幻形而言並不困難,即便她才剛換上那張皮。
霏緊張地大口喘氣,接著馬上把眼睛張得老大,瞪向一臉幸災樂禍欣賞這一幕的兇手。「我發誓,奈恩。要是你在對我做一次一樣的事情我一定會殺了你!」她壓低的聲音嘶吼。
「你的身體適應的得不錯,霏。」奈恩看著她放下杯子手微微顫抖,不禁揚起嘴角。「也許再多練習幾次?」
「我現在沒空理你,奈恩。你看不出我很忙嗎?」
「那你看不出我是你們店裡唯一的客人?」
霏正要開口回答,隨即被另一串搖鈴聲打斷。她回頭,看見兩名女子走進店裡,走向櫃台。「哼,現在不是了。」她把頭轉回來後說道。
「放心吧,我不打算久留。」奈恩端起咖啡,捧到面前,仔細嗅聞從杯口頂端飄出的濃郁香氣。
霏下意識地往店外看去,就在奈恩不久前注視的地方,一台墨綠色雙門的德蘭諾停在不遠處的街角。那絕對是奈恩的車,因為那種車子在費林區不常見。顯然他是專程跑這一趟,不過他大可打通電話就好。
霏的目光回到店裡,瞄到櫃檯正在替客人點餐的安柏。她向她使了個眼色,似乎看得一頭霧水。
「你知道,如果你需要更『體面』一點的工作來打發白天的時間……」
「你到底來這裡做什麼?」霏轉向奈恩,一如往常地用不耐煩的態度打斷他說話。她到現在還是很難習慣他身上那份過於做作的特質。身為幻形幾乎是他們唯一的共通點,奈恩來自蒂維特區的有錢世家,他是「赫菲斯塔」家族的一員,他們跟「達菲」以及「拉曼提斯」家族相同,都是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有時候霏仍納悶像他這樣身分的人竟會跟他們一塊廝混。
「所以?」她繼續看著他問道。
「是千面。」奈恩啜飲一小口咖啡後板起臉。「麥達爾知道我們沒逮到夏托。」
「這麼快?」
「因為又死了一個人,不過他的身分還沒確定。」奈恩看著目瞪口呆的女子說道。「今晚,霏。到這個地址和我碰面。」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摺好的紙條,放到桌上,謹慎地以馬克杯壓住。
「要做什麼?」
「調查。看來這次他們打算讓我們自己來。」奈恩低聲答道。「麥達爾希望我們在警方介入之前搶一步去看看。」
「等一下,所以……」
「這個人已經死了,霏。就算我們提早讓案件曝光也救不了任何人。」
「我不喜歡這樣。」霏盯著桌上那杯奈恩只喝了一口的咖啡說道。
「那你最好快點習慣。如果我們不按照他的意思派人出面,千面很有可能會懷疑。還是你希望他們發現西奧的事?」
「嘖……」
「今晚,到這個地址。」奈恩說完迅速起身,同時以手指敲了桌面幾下。「別遲到。」他看著她依舊錯愕的臉再次強調。「噢,對了……」離開前,他又停下腳步,從大衣裡掏出一張紙鈔。一張同樣摺得整整齊齊的鈔票。
奈恩什麼話也沒說,而是把鈔票擺到桌上。
「你不常來這種地方對吧?」霏挑起眉毛,然後用手指夾住那張鈔票,舉到眼前。「沒有人會在這種地方給這麼多小費。」
「那不只是小費。」奈恩解釋,聲音沉著而自然。「那是補償我們講話這段時間,我耽誤你工作而造成的損失。」
「……你是個瘋子,奈恩。」
「你錯了。」他轉身搖搖頭,背對她。「我只是比你更清楚每件事情的代價。」他說道,接著頭也不回地走向門口。
霏看著他離開,看見安柏站在櫃台後方,也在看著這一幕。奈恩的舉動曾讓她想起馮,兩者卻不太一樣。他們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具有身份地位的存在,特別是當他以「奈森.赫菲斯塔」的身份露面的時候。那是他真正的名字,目的是為了不讓自己的雙重身份被識破,畢竟比起夜足裡的其他成員,他的交際圈大了很多。
可惜冠上假名行動並沒有讓奈恩變得像馮一樣隨興大膽,也許這就是為什麼帶領夜足的人不是他。比起馮,奈恩給人的感覺更加拘謹,更加……「古板」。
古板,沒錯。
霏心想。他不確定所謂的有錢人是否都是如此,至少奈恩的行事偏於保守和老派。不過她更傾向於相信那是他天生的性格,金錢只是讓他更不需要去和真正的自己妥協。
她嘆口氣,收起奈恩留下的紙條跟鈔票,接著端起桌上的咖啡走回櫃台。
「剛才那是怎麼一回事!」安柏一看見她回來,立刻上前一步。
「喏……」霏聳聳肩,得意地從圍裙的口袋掏出一張紙鈔。「我就說吧,他不會咬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