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一幕：雨中的蟲子｜02

「給我一個你們沒殺他的理由。」凱文靠在房間的其中一面牆表示，緊鄰著櫥櫃。「我不喜歡那傢伙的味道。」

「別看我，那從來就不是我的點子。」奈恩聳聳肩，他同樣倚著牆，只不過是在和凱文完全相反的方向。

「喂，奈恩。別跟我說你們打算放過他，追蹤他的氣味可是花了我好大一番功夫。」

「我說了，那根本就不是愛德華要我們找的人。」

「不可能，他身上的味道跟他當初交給我的遺留物，上頭的氣味一模一樣。」

「那就是愛德華弄錯了。」

「或者你們弄錯。」

「你們兩個，夠了！」霏抬起頭，大力拍了一下前方空無一物的大桌。「你們要吵到什麼時候？」她面露煩躁地分別看了兩名同伴一眼。

「凱文，是他自己這麼說的。他說他不是夏托，他的名字不是夏托．佛里奇。」

奈恩沒說話，而是給了凱文一個要他服氣的眼神。

「他可能在騙你們。」凱文瞪了回去。

「我不這麼認為。」霏辯駁。「他沒有說謊的必要。碰上我們，他反正都會死。」

「然後呢？他現在的樣子看起像是死了？」

「我們沒殺他是……因為別的原因。」霏尷尬地回應。「我現在不想說太多，凱文。否則團長回來我還要再解釋一次。」

「無所謂，我只是希望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凱文搖搖頭，靠回牆上。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直到聽見一陣腳步聲從外頭響起。接著，門被大力推開。

「每個人都到了？」一名上身赤裸的男人跨入房間，身後跟著另一名女子。男子的胸膛赤裸，被繁複的刺青蓋住，從他肩膀開始到手臂卻長滿大量的羽毛。他甚至沒有手臂，一對又大又蓬鬆的翅膀取而代之。

霏朝門口看去，馮．法洛斯向來偏好這種戲劇性的登場方式。夜足的首領跟奈恩一樣，他們都是「翅膀」，差別在於馮所用的皮是真正的鳥類，一種被稱為「蒙地卡羅」的老鷹。

「你就是非要把重要的委託搞砸，嗯？」跟在馮身後的女子跟著擠入房間，大聲挖苦。

「我才懶得管你怎麼說。」霏看了說話的人一眼，薩妮塔是名「柔步」，他們是使用貓皮的幻形。然而同為夜足裡的女性成員，霏對於討好集團首領或是當他的跟班沒有太大的興趣。

「薩，我的大衣。」馮開口，在他身體兩側的羽毛開始萎縮，變細、變小，最後化成手臂上的根根寒毛。他的手腕、手掌與五指依序現形，直到變回普通人的雙手。那些刺青沒有延伸到他的手臂上，因此形成膚色與花紋分明的兩塊區域。

馮活動雙臂，徹底舒展了一番，接著才緩緩抬起手。

薩妮塔順從地來到他身後，她穿著一件厚重的毛大衣，全身上下都被裹在裡頭，除了雙腿。那件衣服不是她的，那個尺寸不對。

顏色也不對。霏心想，一邊看著她脫下那件黑色大衣，替馮套上。她不喜歡穿全黑的東西，她曾說過那樣太「含蓄」。

馮．法洛斯甩甩袖子，讓披風般的大衣順著自己的身體撫平、垂下，正好填補羽毛消失後所留下的空缺。他的胸膛依舊坦露，上頭的刺青不偏不倚地跟開襟的大衣連成一片。

「好了，既然你們都在這裡……」

「等等，艾斯諾小子呢？他怎麼又不在？」凱文一臉焦急地問。

「拜託，就算他在這裡又能怎樣？」奈恩見怪不怪地說。「你什麼時候聽過艾斯諾對我們討論的事情發表意見？」

「別擔心，我派艾斯諾去執行另一項臥底工作。」馮繞過幾張椅子，沿著牆邊往餐桌的底部走去。他們平時開會的地方同時也是間飯廳。

霏讓出位置，好讓他站在能夠觀察眾人的地方——他喜歡這麼做，他喜歡待在那裡。把所有在眼前發生的事情看得一清二楚是馮的習慣。

「我想各位都很清楚今天為什麼要找你們過來。」他說道，隨後轉頭。「霏，我想先聽聽看你的說法。如果我們真的打算要留他活口，得想個辦給千面一個交代。」

「我可以先問個問題？」凱文雙手抱胸，離開牆邊。「你說他不是麥達爾要我們找的人，他有說過自己的名字？」

「西奧。」奈恩替霏回答。「他不是我們知道的幻形，至少不是其他獵人。」

「噢……我不是懷疑傢伙是個內賊，我只是好奇他叫什麼？」凱文搔搔下巴。「怪了，我還以為如果他不叫夏托，應該會是『勞諾』，或者『帕夫』……」

「拜託你不要每次都岔開話題好嗎，凱文？」薩妮塔轉頭瞪向他。「還有你上一次洗澡是什麼時候？」她一臉嫌惡地問。

「笑話，你不知道狗是一種愛乾淨的動物？」

「噢不，牠們才不是！」薩妮塔反駁。

「霏。」身披大衣的男子嘆口氣，忽略兩人間的爭辯。「西奧還跟你們說了哪些事？」他一說完，凱文和薩妮塔才克制地安靜下來，然而他們之間的緊張氣氛並沒有緩和多少，僅是暫時消退。

霏不曉得他們為什麼老愛鬥嘴，薩妮塔天生的高傲顯然注定要跟凱文的粗野水火不容，不過也許這和他們所使用的皮有關係，據說貓犬本來就是兩種勢不兩立的生物。

「西奧，他預期到我們會現身。」她面對眾人開口。「或至少他在等什麼危險的人物上門。」

「哈，所以凱文追蹤他的時候早就被對方察覺了。」薩妮塔鄙夷地冷笑幾聲。

「我不認為他在等的人是『我們』。」霏替他澄清。「我的意思是……也許西奧知道麥達爾的獵人會找上他，但我想他沒猜到會是我跟奈恩。他沒料到會是我們夜足的人。」

「謝了。」凱文朝說話的女子點頭致意。「我的追蹤是無可挑剔的，某人只是不想承認。」

「他還說了什麼？」馮追問。

「他承認自己在幫夏托，協助他躲藏和逃跑。」

「躲誰？」

霏沉默，接著看了奈恩一眼。「千面。」

「這不合理。」馮皺起眉頭。「普通人不太可能會知道自己被麥達爾盯上，就算他是某個心思縝密的殺人魔也一樣。況且如果他真的要雇用一名幻形來分散注意，為什麼不找『更有能耐』一點的傢伙？」

「這就是重點……」霏忽然語氣一沉。「千面原本要我們追的人，夏托．佛里奇。他也是一名幻形。」

「什麼！」凱文與薩妮塔同聲驚呼。

「霏，你有多確定這件事？」馮整個人轉向她。「不，別告訴我你的感覺。」他隨即改口。「告訴我，你的『費洛蒙感知』是怎麼說的？」

「他說的是實話。」霏低下頭，使用爬蟲類的外皮讓她可以隨心所欲釋放特定費洛蒙，或者反過來追蹤特定對象散發出來的化學訊號。

外相的特質可以造假，身體的本能卻不會。

「老天……所以愛德華又沒弄清楚就把工作丟給我們！」凱文激動地喊道。

「先等一下，凱文。」馮打斷他，然後繼續問道：「他有提到其他人的名字？」

霏搖搖頭。「我不知道，不過你猜得沒錯。我認為夏托單獨作案的機率很低。」

「一支由幻形組成得犯罪集團。」薩妮塔低頭思索。

「……或者更糟糕。」馮接著附和。「麥達爾曾經警告我，他說我們之中藏有一群……不，是一個打算反抗他的組織。」

「我們的同類裡頭本來就不是每個人都認同他那套。」奈恩說話，刻意看了霏一眼。

「那些惡名昭彰的傢伙。」凱文插嘴。

「我們獵捕過不少胡作非為的同類，沒錯。」馮向眾人解釋。「問題是那些人大多獨來獨往，況且嚴格來說，他們並沒有試圖顛覆麥達爾建立起來的秩序，只是想到處作亂。」

「你的意思是麥達爾說的這群人，他們是有組織性地要起來造反？」奈恩問。

「他們不光是想要反抗他，奈恩。」馮停了一下。「他們希望他從這座城市消失。」

「你當真。」奈恩挑起眉毛。

「我不認為麥達爾會拿這種事情開玩笑。」

「怎麼做？」霏忍不住問。

「我不知道。」馮搖搖頭。「他沒告訴我太多細節，只叫我要留意。」

「我不太懂，讓麥達爾消失究竟有什麼好處？」凱文的臉上浮現疑惑。

「噢，你這個呆子！」薩妮塔氣沖沖地插嘴。「難道你沒發現麥達爾是這座城市裡唯一有本事把我們和其他幻形湊成一夥的人？」

「嗯哼……」

「加上他現在是議會的成員，意味城市的法律也會站在他那邊。如果有天他不在了，誰要負責集結我們這些人？誰要負責聯繫我們、動員我們，促使我們為了一個共同的理念行動？」

凱文歪起頭，接著瞇起眼睛。「愛德華？」

「不……你完全沒聽懂我要說什麼。」薩妮塔指著他。「一旦沒人居中牽線……」

「一旦沒有我們這些獵人，那些伺機而動的傢伙就會一個一個，像是雜草一樣冒出來。」奈恩替她說完。

「沒有麥達爾、沒有我們，任何有點野心的組織都能把城市掀個天翻地覆。」

「等一下……難道你們忘了還有這座城市的執法者？」霏用驚訝的口氣問道。「警方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事情發生。」

「霏，你很清楚警察不是那些瘋子的對手，否則麥達爾不會組織我們這些人。」奈恩很快指正她。「再說真正的幻形根本不害怕警察。」

霏面對他的反駁。更大的動亂，更深的邪惡。她心想，就像一部分的她試圖說服自己接受的真相，接受麥達爾這樣的角色介入是種必然。當邪惡高了一尺，正義勢必得扳回一仗。即使這意味那男人將成為阻止這座城市陷入混亂的最後一道防線。

「這只是……我們的假設而已，對吧？」

「當然。」馮點點頭。「不過如果連夏托都是幻形……」

「我能再問個問題？」凱文的聲音傳來。

「只要你保證有先用大腦想過。」薩妮塔緊接著開口。

「薩，夠了。」馮看向她，嘆口氣。「你們不需要一直這樣。」

薩妮塔別過頭，臉上閃過一絲慚愧。

「凱文？」馮把臉轉向他。

「你說我們之中有一票人想要推翻千面，你的意思是……他們打算『消滅』他？」

「不，他們不需要這麼做。況且我很懷疑究竟有誰能辦到這件事。」馮果決地搖搖頭。「他們不需要殺死麥達爾，只需要把他囚禁就行了。囚禁他，然後找人替補他的位置。一個他們能夠掌控的魁儡。」

「譬如製造點假意外？」

「我不知道。」馮聳聳肩。「也許他們一直在嘗試偽造他的死亡，也許這就是那群人一直在策畫的事情。把他在檯面上的影響力抹除。」

「這會引發災難。」奈恩評論。

「表面上，對於多數市民而言，他們只是失去了一名議員。」馮補充說道。「實際上，這可能是在向某些潛伏在暗處的同伴傳達訊息，要他們行動的信號。最糟糕的情況是他們已經安排好一連串後續的行動，就等麥達爾從人間蒸發。」

「這聽起來很誇張，老大。」凱文聽完後張著嘴。

「前提是我們的推測正確。不過就我所知，西奧並沒有透露這個部分？」馮轉向霏。「也許你們沒殺他是個聰明的決定。」

「馮。」奈恩上前一步，來到桌邊。「事實上——」

「讓我來說。」霏阻止他說下去。她安靜了一會兒，接著開口：「我們懷疑……麥達爾早就知道夏托是幻形這件事。」

「懷疑？」馮皺眉。

「好吧，實際上是西奧親口說的。」

「霏，你確定你要相信一個密謀在城裡製造混亂的傢伙說的話？」薩妮塔立刻質疑。

「你們剛才不就相信他說夏托是一名幻形這件事了？」

「麥達爾有很多理由不告訴我們太多關於目標的細節，特別是那些不重要的資訊。」馮解釋。「有的時候知道越多，你就越難下手。」

「你覺得我們要獵捕的對象也是幻形這件事算是『不重要』？」

「我不知道，但我認為這不該由我們決定。」

「不該？」霏瞪大眼睛。「面對他的人是我們，要追蹤他、冒著生命危險跟他戰鬥的人也是我們。麥達爾憑什麼要對我們隱瞞一名幻形的身分？」

「前提是他也『曉得』他是幻形。」

「他知道！」

馮注視她猙獰的臉龐一愣。「你反應過度了。」

「我……」

「好了，霏！」終於，奈恩看不下去。他伸手，拉住她的肩。

馮轉身，面向房間底部的牆壁，陷入思考。期間霏甩開奈恩的手，和他小聲爭辯了起來，直到夜足的首領再次看向他們。「即便你說的事實。」他平靜地說道。「即便千面早就知道這件事，那又如何？告訴我，他是或不是我們之一，會改變他所犯下的罪行？」

「至少他可以先警告我們！」霏大聲抗議。

「他是一名連續殺人犯，我們本來就不可能會太掉以輕心。」

「奈恩差點就被那傢伙砍成兩半！」

「噢，我絕對不會輸給一名用蟲皮的幻形。再說那傢伙根本就不是夏托。」奈恩抗議。

「我的意思是我們應該要有自主判斷的權利！」霏瞪了他一眼後說道。

「……我認同。」隨之而來的一片靜默中，凱文的聲音響起。「如果不是因為愛德華他們也被蒙在谷底，這的確……有點不尋常。」

「噢，別跟我說這是你那什麼狗的直覺。」薩妮塔抱怨。

「不，這是我的直覺。」

「有什麼差別？」

「霏，你要知道我們寧可先選擇相信麥達爾，是因為我們彼此已經合作了一段時間。加上我們之間更接近雇傭關係。」馮提醒她。「如果他必須付我們酬勞，他也有權不對我們坦白某些事。」

霏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要表達什麼，卻猶豫了一下。「我明白，我只是……不希望太過依賴他提供的訊息。」

馮嘆口氣。他用眼神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薩妮塔身上。「薩，那傢伙能拜託你嗎？你看看能不能從他身上問出更多資訊，什麼資訊都行。」她點點頭。

「愛德華那裡怎麼辦？」凱文問道。

「跟他說我們還沒抓到人。」馮回應。「我們先預設愛德華不知道西奧的存在。」

「奈恩，還有霏。」他看向他們。「如果可以，我要你們繼續追蹤夏托的行蹤。必要的話可以叫凱文幫忙，不過小心點，別讓千面知道。如果我猜得沒錯，一旦麥達爾察覺我們抓錯人，八成會派愛德華過來了解狀況。」

「既然你不放心，霏……我們就晚點再下定論。」馮貼近她，輕聲說道。說完，他再次以銳利的眼神掃視房間裡的一切，最後朝門口走去。「薩，我們走吧。」他一邊推開門一邊喊。凱文不久後也跟在兩人身後離開。

霏站在原地，看著消失在門外的身影，總覺得有些懊惱。她不知道怎麼闡明自己內心的疑慮，她不知道怎麼向其他人解釋他們不該太過相信一個長期密切往來，又在城市議會佔有席位，合法代表人民監督城市運作的同類。

即便他在公眾面前隱藏了自己幻形的身分，即便她懷疑他與自己雙親的死扯上關係。不……她沒有證據。

「你還要在那裡發呆多久？」

霏抬起頭，才發現奈恩還沒走。他站在門邊，一手抓著半開的門。「拜託……我想一個人靜靜。」她發出疲憊的聲音，卻看見他的臉上寫滿了不認同。他們不是第一次對於那男人的看法分歧，然而他最後仍闔上門，將她一人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

霏嘆口氣，接著走向角落的流理台。她從水槽旁抓起一個杯子，裝滿水，一口喝下。

她大可直接殺了西奧，不……那才是她應該做的事。她說服奈恩把他抓回來，是因為她認為他們有機會透過他找到夏托，這種做法對千面的獵人而言並不是常態。倘若他們獵捕的對象是幻形，對方通常會直接死在他們手上。如果沒有，也會落到那男人的手裡。

她應該殺了他，然後向愛德華回報。他們的工作是剷除危險分子，不是蒐證和調查，那是警方的責任。

這麼做會省事很多，只是這麼做，她就沒辦法從西奧口中問出更多關於千面的內幕。她就沒辦法知道，他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就在她把鮮血滴入他的眼眶前，就在他失去意識前。

她仍記得，最一刻從他嘴裡傳出的聲音。那句話很細、很小，也很含糊，她卻聽得一清二楚：

「麥達爾，是個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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