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形｜The Shape Shifter - 第二幕：費茲加斯的審判｜07-2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傑克開口問道，替這一路下來的死寂做收尾。他停好車，但沒熄火。

「那是……」朱利安開口，他沒看他，而是盯著前方來回擺動的雨刷，看著它們徒勞地在玻璃上刮出血淋淋的扇形，卻又很快又被另一陣打來的雨水弄得面目全非，像極了他此刻的自己。他也曾試著推開那個瘋狂、乖戾的倒影，卻沒什麼用。

「我沒事。」

「噢，朱利安。你才沒有。」傑克搖搖頭。

「我只是……」

「分心了？」

朱利安一僵。

「恍神？太無聊？還是你想說自己只是在玩無線電？」

「傑克……」

「朱利安……小子，你不是這種『活潑』的人。你以為我看不出來嗎？」

「先從……最近的地點開始找？」朱利安翻開他的筆記本，試圖逃開那個問題。

「除非你先老實回答我，小子。否則我們誰也別想下車。」傑克態度強硬地說道，一隻手壓在車門扶手的自動鎖面板上。

「我……不知道。」一會兒後，朱利安沮喪的聲音傳來。「有的時候我會聽到聲音。」

「嗯哼？」傑克點點頭，冷靜得出奇。「像是？」

「另一個我。」

「然後？」

「然後……」朱利安猶豫了一陣。「傑克，我不確定現在是不是適合——」

「然後怎麼了？」傑克逼他說下去。「告訴我，朱利安。那個聲音對你說了什麼？」

男孩垂下頭，不確定要從何說起，甚至不知道能否把他和那個「自己」之間的交流當一回事。他想了想，重新開口：「它說……它說我是個膽小鬼。」

「啊……」傑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幻聽，特別是帶有負面和自我否定的幻聽是很典型的恐慌症反應。」

「恐慌症？」朱利安不解地皺起眉頭。再一次，他未能料到他的反應是如此。

「你不是我見過的第一個恐慌症患者，嗯……你甚至不是第一個有這種反應的警察。」傑克點點頭。

朱利安沒回應，而是僵在座位上。

「放心吧，這種事情在我們這一行算不上是什麼稀奇的毛病。」

「所以……」

「我猜你碰到的是最常見的一種恐慌症，你只是還不知道而已。」傑克把臉轉向他。

朱利安張大嘴，一部分的他已經猜到傑克接下來會說什麼，而那完完全全是個誤會。然而另一方面，他卻希望他繼續下去，一如他曾經對他的誤解。

「你認為我是因為下雨所以才……」

「恐雨症。」傑克靠回他的位子。

「恐雨症……」朱利安不敢相信有那麼一瞬間，自己差點就要被他溢於言表的篤定說服，好像他比他還要更清楚他在對付的東西是什麼。然而他敢打賭，那絕對不是焦慮或恐慌所引發的症狀，而是別的東西。更加難搞、盤根錯節的東西。

「在這種程度的雨勢下待久了，很容易對一個人的心理產生負面影響。」傑克的側臉陷在儀表板透出的幽綠冷光裡，冷硬得像是塊飽經風雨鞭笞的花崗岩，佈滿粗糙、隱含歲月的紋理。一小撮山羊鬍掛在他的下巴，宛如附在岩上的苔癬。

「特別是像我們這樣晝伏夜出工作的人，或多或少都曾對晚潮有些……疑慮，只是嚴重程度不同罷了。」

「嚴重程度不同？」

「不是我要刻意扣你帽子，朱利安。不過就我的經驗來看，幻聽、幻覺或是任何超脫現實的反應有很高的機率會是恐慌症的併發症。當然，這只是按照我觀察到的事情來判斷。」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為什麼？」傑克歪過頭，眼睛瞪得老大。「朱利安，小子……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我……」朱利安頓了一下才發覺自己的問題聽起來有多蠢。他閉上嘴，沉默片刻。「你希望我把這件事處理好。」

「為了你跟我，還有你身上那件制服的份上。」傑克嘆口氣。

「那如果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怎麼辦？如果我沒辦法——」

「我的老天，朱利安。我們只是警察，又不是醫學院的學生。」傑克說完掏出皮夾，然後從裡頭抽出某個東西。一張帶有淡淡芬芳的名片。

「喏……」他說道，將手中的名片遞給他。

朱利安遲疑了一下，最後伸手接過那張名片。上頭有兩條彼此交纏的海蛇，互相銜咬對方的尾部，扭成一截螺旋。而螺旋的下方，一個含蓄、神秘的字眼刻在上頭，像是一段古老的咒語：薇薇安。

「薇薇安？」男孩將名片翻到背面，更多資訊以白底黑字的方式映入他眼——地址、聯絡方式，以及一小行線索，至少跟他猜想的沒有差太遠。

「個人諮商服務——專業、私密、可靠……」朱利安捧著名片唸道。「你希望我去看心理醫生？」

「噢，你放心好了，薇薇安不是醫生，只是一名諮詢師。」傑克露出一抹微笑。「不過她跟那些專門敲詐客戶的冒牌貨可不一樣。」他說道，接著把臉貼到朱利安面前，壓低聲音。「無論你在想什麼，薇薇安都一清二楚。」

「噢……謝謝。也許我可以……找時間去一趟。」

「我要你保證，朱利安。」傑克看著他。「下一次休假……不，我要你明天就去一趟。」

「明天？」朱利安驚訝、帶點抗拒地問。

「告訴她，告訴薇薇安是我介紹你去的。」

「我……」

「或者你有更好的辦法？」

朱利安想了想，最後搖頭。

「那就這麼說定了，小子。」傑克滿意地說道。「我會等你的好消息。」

朱利安朝他回了一個淺淺的微笑，內心同時納悶。這一次，它為什麼沒有出來打擾？從頭到尾，為什麼那個聲音，另一個他，半聲不吭？

心理諮詢？他盯著手上的名片。

也許，那正是他需要的。

也許，它真的會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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