霏走下計程車,甩上門。她在傘下的視線穿透雨水,落在前方的金屬柵欄和鐵門上,很意外它們跟記憶中的樣子沒有相差太多。
她盯著緊閉的大門,以及鑲在其中一邊門柱上的牌匾:黑茅山孩童之家。
「去孤兒院一趟。」西奧這麼說,就在他拒絕透露更多訊息之前。而她不必多問就知道他在說的地方是哪裡。黑茅山不是漥都唯一的孤兒收容所,卻是少數跟市議會有密切往來的收容機構。此外還有另一點,她認為在這個節骨眼聽起來更加可疑的一件事……
霏朝孤兒院的大門走去,這時候她實在不該出現在這裡。如果隔天又睡過頭,這一次有很高的機率她會被安柏臭罵一頓,甚至開除,或者先被她臭罵一頓之後再被開除。
當然,這些都比不上她此刻正在翻攪的內心。
她在金屬門扉前止步,透過欄杆間的空隙打量建築物的前庭,以及那棟巨大、外牆斑駁的樓房。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在雨中,那棟建築看起來像是名犯錯的孩子,雨水無情的摧打則是他所接受的懲罰。
黑茅山。霏注視著一扇扇黯淡無光窗子,不少幻形都曾在孤兒院度過一段童年,包含她。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啟齒的秘密,而黑茅山……黑茅山則是屬於她的過去,即使她並沒有在這裡待上太長的時間。
她很幸運。她的養父母——葛雷夫夫婦在她成年之前便帶走她,對她視如己出,直到他們死於十六年前那場意外,一樁從未被偵破的兇殺案。
傘下,霏咬緊咬雙唇,試著不讓自己再次陷入回憶形成的泥淖。他們在她眼前雙雙喪命的那一年,她正好滿十二歲。在那之前,她始終覺得自己比其他孤兒院的孩子要幸運很多。現在回想,也許那是種不幸。
也許沒離開,她就不必面對他們的死。
霏站著,彷彿看見年幼的自己興高采烈地從孤兒院的大門蹦跳而出,奔向前來迎接自己的漢斯.葛雷夫,還有他的妻子,派翠莎。她幾乎可以看見那女人臉上的笑容,在閃爍、滂沱的大雨中綻放。
她等了等,讓無端湧現的回憶散去,成為雨水的一部分,留下冷酷、強大,被層層厚皮包覆的自己,留下霏。此時此刻,她需要專注。她需要知道西奧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你知道有多少我們的同類是來自這裡?」
霏盯著眼前的建築物,為什麼她從來沒問過自己這個問題?她碰過幾名來自黑茅山的幻形,至少,最詭異的巧合之一,就是馮和薩妮塔。儘管他們和她之間有些年代上的斷層,卻都曾經是黑茅山的院生,而她一直以為那是他們願意接納她的因素。因為某種程度上,他們有著相仿的來歷。
萬一不只是這樣?她開始納悶,對於今晚來此的目的感到不安。萬一那不是巧合……
萬一這座城市還有比他們的存在還要更深、更駭人的秘密?
「女士。」一名身穿制服的男子從大門內的警衛亭走出來。他穿著雨衣,將半張臉藏在兜帽底下。「有什麼需要幫忙嗎,女士?」那人問道,總算來到霏面前,兩人之間隔著漆黑的鐵柵。
霏朝他看去,雨衣帽罩下的面孔很生疏,但她不意外。無論如何,來的人都不可能會是阿提先生,他是這座孤兒院曾經的警衛和工友,一名總是笑臉迎人的長者。可惜阿提當時就已經老到應該退休了。
「女士。」那名警衛又喊了一遍。
「我很好,謝謝。」
「會客時間已經過了,女士。如果你是來探訪……」
「你相信嗎?我曾經在這裡待過。」霏出手一指,往警衛的身後比去,似乎讓他很意外。「噢……」
「抱歉,我只是碰巧經過附近,忍不住就……」霏顧左右而言他地說,心裡很清楚他不會放她進去,無論他看上去有多麼好說話。
她得想想別的辦法。
「您還……住在蘇韋克這裡嗎,女士?」那名警衛猶豫了一下後問道。
「我從費林區來的。」
「從費林區?」
「工作。」霏回應,不過沒有進一步解釋。
「啊……那麼我建議你早點打道回府,女士。」門後的男子扯了扯雨衣的領口。「這一帶不是這麼適合在晚上逗留。」
「我會的。」霏對他露出微笑。「事實上,我正打算離開。」她說完轉過身,沿著孤兒院的外牆離去。
霏沒走多遠便停了下來,她哪兒都不會去。孤兒院的大門在她身後,隨她遠去的腳步逐漸融入雨中。她回頭朝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接著拐過轉角,來到側面的圍牆邊。不是每間孤兒院都會有庭院、大門和圍牆,也不是每間孤兒院的圍牆都會砌得這麼高、築得這麼長。
她沿著筆直的牆面打量整條人行道,上頭沒有半個人影,不過路旁停了幾輛車,任憑雨水在破舊的鈑金上瘋狂敲打。霏走向其中一台擋風玻璃上積滿落葉的威弗,心中的一塊卻在抗拒,掙扎著要不要再次翻入那道牆。她好不容易才離開那裡。
車旁的女子等了等,最終無奈地闔上眼。意識在她的腦中成形,她凝聚感官,忽略周圍的滂沱雨幕。傘下,她的膚色開始改變,屬於人類白皙、柔軟肌膚消失,留下佈滿顆粒狀鱗片的外皮。
世界上有超過一千種的壁虎,多數人知道牠們爬行的功夫了得,卻鮮少深入了解這種靈活的小東西。霏翻轉自己的手掌,就像她第一次在奈恩面前展示它的時候一樣。她把手伸出傘外,碩大的雨滴立刻將她打得刺痛,卻沒有將她打濕。那不是普通人可以體會的感受——壁虎的皮膚就像荷葉,水分無法滲入分毫,只能在表面匯聚成珠,連同沾染的泥水與汙垢一併滾落。
霏打量自己的手,滿意地收起傘,放心讓雨水打在自己呈現灰褐的手臂上,還有她的肩膀、後頸,她的整張臉。她能感覺到他們之間被某種東西隔開,像是一層包覆全身的薄膜。狂暴的雨水砸向她,卻無法觸及她。
壁虎能夠吸黏在物體表面的能力在很多地方派得上用場,真正令她滿意的卻是牠們維持體表乾爽的本事。
霏輕輕一躍,跳上那台型號老舊的威弗車頂,接著手一拋,將雨傘扔進對面的圍牆內。她沒停下,而是甩掉腳上的鞋子,然後也朝孤兒院的圍牆丟去。最後,她看了一眼那道牆的高度,雨天並不利於她進行角度垂直的攀爬,因為潮濕的表面會削弱分子間的作用力。
她答應過奈恩要親自練習,卻遲遲還未兌現。
她不知道自己會在裡頭碰上什麼,只是有時候,你得先順從那份直覺。
霏縱身一跳,躍離車頂,抓上圍牆的外側。她往下滑落了一點,立刻向上攀回牆頂,翻過牆,落到下方的花圃。她的傘跟鞋都在那裡,就卡在一叢矮樹的頂端。爛泥弄髒了她的腳底,不過就像雨水一樣,那些泥巴留不住。
霏離開花圃,拎著鞋子和她的傘。她仍記得那裡有塊細長,種滿植物的地方,儘管它的樣子跟記憶對不太上。她往主建築的方向走去,尋找避雨處,但沒有刻意隱藏自己的動作,或是閃躲從大門而來的視線。她不認為在這種雨勢下警衛還能發現她,更甭說把任何雨絲勾勒出來的詭影與不久前離去的女子聯想在一起。
漥都充斥著許多跟雨水有關的傳聞,而大多數的故事圍繞著他們——幻形。他們神出鬼沒的行蹤、嚇人的樣貌,還有他們成謎的力量。那些在夜晚瞥見怪事的普通人往往會選擇避開,而非上前一探究竟。
霏很安全。不光是她這麼相信,而是她很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自己有多難惹上麻煩。她看著眼前,形成孤兒院主體的三層樓建築,一個被這裡的院生們稱為「長屋」的地方。一扇扇漆黑的窗戶掛在破舊、佈滿骯髒水痕的磚牆上。
她沿著長屋的外牆,開始往建築後方走去。她依稀記得那些窗子從未開過。它們總是被緊緊鎖著,以防有人想不開,或是過於調皮、好動而釀成意外。那位置是院生們的宿舍,一整排打通的空房連成了孩子們共同的記憶,沒有隔間,也沒有多餘的擺設,只有潮濕的木地板與簡陋的床鋪。
霏的童年跟他們也差不多,只不過好上那麼一點。她被安排到另一間多人寢,空間比較寬敞,床位也比較不密集。住在那間寢室的人甚至被允許擁有自己的床頭櫃。
她從來不明白為什麼,只知道他們受到比較完善的待遇和照料,也更常被展示在那些前來領養孩子的父母們面前。他們被其他院生視為楷模,成為他人努力的目標。也許表現優秀一點,少犯一些錯,你就能換到比較好的房間,享受更有品質的環境。
霏來到建築物的背面,幾道階梯從後門的門廊延伸而出。門內是條走道,直通向一樓大廳,兩旁則是一間間教室。走廊上的燈仍亮著,不過沒有半個人影。她忍不住貼到門上的玻璃前,打量昏暗的廊道。那些教室和她腦中的印象如出一轍——布告欄、桌椅、白板和講台。
數十年過去,她仍能輕易回想起他們的眼神,就在他們一同上課、學習,就在他們輪流朗讀繪本、堆疊積木的地方。她早已忘了他們的臉孔,卻忘不了他們看她,以及其他和她睡在相同寢室的孩子的方式。那是帶著好奇、崇拜的眼神。
忽然間,她記得了。像是被什麼人提醒某個稀鬆平常,卻又出奇重要的細節:自幼開始,她們就是特別的。
霏望著漆黑的教室,不禁瞪大眼。難道這就是西奧暗示她的事情?難道一名幻形所具有的血統是在出生時就決定好?倘若如此,她真正的生父母又是何人?
不……霏很快否定那個想法,因為那實在是太過荒唐。她們是被祂所選中的一群人,幻形的力量在雨中甦醒,在夜晚綻放。那種強大的力量不可能是人為,不可能來自人類本身。
漥都的雨,並不自然,一如他們不合常規邏輯的存在。不自然的事物,僅僅有可能來自不自然的根源。這樣的解釋卻沒有辦法回答此刻留在她內心的困惑。
他們為什麼被分開安置?
霏退離門口,仔細思考那問題。那絕對不是出於管理上的方便所做的考量,因為她見過同房的孩子被看上、被接走,留下空床。那些床位卻從來沒有被填補。
那些期待能夠成為他們室友的孩子,無論他們如此堅信的理由是什麼,那份希望並不存在。打從霏有記憶以來,她就從來不曾見過另一間寢室的孩子被帶到他們的房間。
為什麼?她轉身,疑問開始繞著心頭打轉。當年她從未問過自己這個問題,而現在,她卻迫切渴望找出答案。
霏的視線飄過長屋後方的庭院,落在對面,一棟有著斜屋頂的矮房,它的外觀就像富人莊園中的傭人住所。她離開門廊,開始朝那個方向走去。如果黑茅山孤兒院藏著什麼秘密,那裡會是她第一個懷疑的地方。以往他們總被禁止靠近那棟屋子,而她不認為這套規矩到了現在會有所改變。
「小茶室」是歷任院長的私人辦公場所和招待室,任何被看上的孩子都會被安排在裡頭和他們的養父母會面,那是他們有機會一窺那棟建築的唯一方式。
霏進出過那地方幾次,包含辦理離院手續那天。那是她最後一次以院生的身份和葛雷夫夫婦見面,之後,她便成了葛雷夫家的女兒。然而小茶室卻不像孩子們間謠傳地如此神秘,也沒有奢華、夢幻的裝潢,或是各種來自歷任院長的珍奇蒐藏。
她問過自己為什麼這兒的規定禁止他們闖入那裡,因為它就是間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屋子,用來接待孤兒院的訪客。
霏停在那棟屋子的棕色大門前,兩邊的窗子沒透出半點亮光,唯一的光源來自一盞牆上的壁燈。她上前一步試了試門把,不太意外門被上了鎖。也許她什麼也不會找到,畢竟很多老規矩是找不出合理解釋的,它們就只是被沿用、被留了下來。
這座孤兒院有大半的傳統是來自它的第一任院長,卡辛朵。一名嚴肅的女人。她的事蹟是孩子們喜歡談論的另一個謎團,包含她不喜歡別人用姓或名來稱呼自己,而是「母親」。
沒有人見過母親,除了她的肖像畫——或者,至少他們認定「那就是母親」的畫像,它就掛在長屋最主要的那座樓梯口。根據畫中人物的妝髮和穿著,那幅畫至少有五十年以上的歷史,甚至更早。
記憶令霏倒抽一口氣。那的確是幅古董,但沒有老過幻形誕生的歷史。這兩者也許沒什麼直接的關聯,卻不違背這座孤兒院成立的目的就是為了篩選出他們的可能性。
霏看著上鎖的門,一個震驚、嚇人的想法蔚為成形。如果他們根本不是孤兒?而她猜想,他們有些人的親生父母也未拋棄他們,或是遭逢變卦,只是被迫跟這裡的主事者達成了某種協議,而麥達爾……
「麥達爾,是個騙子。」
霏眨眨眼,身子不自覺地一晃。這就是為什麼她碰到許多同類,當他們談起自己的出生時,總會有一些詭異的巧合。育幼院、孩童之家、寄養家庭……因為他們是刻意地,被以一名孤兒的方式養大。
她上前一步,貼到屋簷下方,將鞋子跟傘留在門邊,然後開始繞著其中一邊的牆尋找入口。很快,一扇半開的氣窗出現在她的視線裡。
完美。
她心想。如果黑茅山是麥達爾底下的一個「篩選站」,肯定會留下相關紀錄,那些能夠證明這地方真正用途的紀錄。而小茶室是個掩人耳目的完美地點。
霏踮起腳,正好可以碰觸到氣窗的邊緣。脫離雨幕後,水珠便開始從她身上滑落。她甚至不必費心去擦拭身體,除了衣服和頭髮,它們無可避免地呈現溼透的狀態。
她順其自然地伸出手,摸上牆。
「不會吧!」女子小聲咒罵,接著翻過手掌,她的皮膚仍然佈滿肉眼可見的鱗片狀顆粒,手指卻沒有按照她所希望的方式膨脹,長出密密麻麻的纖毛。
霏甩甩手,嘗試第二次。不過她沒試多久便放棄,其中還有一半的時間花在懊惱。她用的基因外衣最近常常鬧脾氣,特別是在這種分秒必爭的時候。她瞄了一眼那扇氣窗,所幸直接用蠻力將自己拉近窗口,藉由手臂使力向上一撐,讓半截身子滑入窗口,來到室內。
那是茶室的廁間。她小心翼翼地落在下方的馬桶上,絕佳的平衡感沒讓她跌倒,卻來不及替她擋下一陣迎面而來的嗆鼻。
她愣住,驚訝地望著敞開的浴室門,外頭是間客廳,不過同樣漆黑一片。她沒急著去找電燈開關,而是緩慢地踩下便座,踏上光滑的磁磚地板。
絕大多數的蜥蜴都是日行性,幸虧壁虎是裡頭的異類,牠們偏好在夜間活動。
霏盯著門外,視線在漆黑中搜尋。室內的空氣比較黏稠,不過同樣潮濕。這說明了為什麼她剛才沒聞到異味。它們被外頭的雨水沖淡、稀釋掉了大半。
她躡手躡腳地走向門口,同時判斷異味的來源。詭異的是,那味道並不存在她過往的嗅覺記憶當中,亦非最先閃過腦海的幾個特別糟糕的猜測:血腥味或者屍臭。
霏停出了廁所,發現那味道又加重了一些,變得更為濃烈、純粹,更為……忽然,她注意到有地方不尋常。一股怪異感隨之浮現,彷彿那陣氣味是活的,能夠說話、能夠表達。
片刻後,她總算弄明白。她感知到的東西不是來自氣味本身,而是夾雜在氣味當中的「訊息」——她聞到的東西並不是氣味分子,而是一連串灌入她鼻腔的費洛蒙。
人類的費洛蒙受器並不發達,因此她常常會將自己接受到的費洛蒙誤認為是氣味。實際上,前者的組成卻比後者要複雜許多。
「來——」那串費洛蒙像是在這麼說。
霏看向訊息傳來的地方,很快發現一扇設在天花板的暗門,像是閣樓的入口。不過那道門的位置十分奇怪,不是在走廊,而是客廳的正中央。
「來——過來。」氣味再次低語。霏皺起眉頭,她並未聽見聲音傳進耳裡,卻感覺訊息被強行塞入大腦。那是另一種層次的語言,是極度仰賴視覺與聽覺溝通的人類難以理解的存在。
她尋著空氣中的隱形軌跡抬頭,內心的想法卻令她恐懼萬分。不……片刻後她盯著那扇隱密的拉門搖搖頭,它被漆上和天花板相同的顏色,最前端則有一根細繩垂下。
那不可能會是另一名同類。
她告訴自己。
人類語言很明確,在沒有任何暗示、任何影射的前提下,當你聽見一句話從某人的口中說出,他所要表達的意思就是那句話本身。可惜費洛蒙,這種「嗅覺語言」卻相對含糊許多。費洛蒙是一種訊號,比語言更直接。
無論釋放那陣化學物質的東西是什麼,它的目的都是在吸引她過去。那可以視作一句簡潔的命令,也可以是更加委婉的「過來」或「來吧」。
那些話,霏很清楚那不過是人的自然反應,一種多餘的註解。
「上來。」
再一次,霏意識到有東西正在撥弄、拉扯她的嗅覺,試圖傳遞某種訊息。
八成只是一隻普通的壁虎。她心想,因為費洛蒙通常只會在同類間作用,也只會被同類接收到,倘若有一隻真正的壁虎把她當成同伴,並不奇怪。
她看看四周,幾只老舊的皮沙發圍著客廳中央的矮桌陷在黑暗裡,一組古典雕花茶具墊著托盤擺在桌上,杯子倒蓋。其中一張沙發後方的牆上釘了幾片層架,架上有一只筆筒、幾疊信封,以及一株波士頓蕨。房間更遠一點的角落躺著另一棵更大株的植物,似乎是也是蕨類。
一切是如此「逼真」,同時井然有序到令人頭皮發麻。她想起西奧藏身的公寓,小茶室就像那間公寓,是個過於完美的空殼。在被揪出一絲可疑、詭譎之處前,沒有人會心生疑慮。
她的視線探向更深一點的地方,客廳後頭是一座狹長的廚房,旁邊則是另一個房間。那是間書房,門外的牆上有塊名牌,上頭的名字很陌生。她從敞開的房門窺見辦公桌和書櫃,裡頭很可能會有她在找的答案。
「別走。」
霏愣了一下,以壁虎的標準而言,那樣的費洛蒙表達方式幾乎稱得上是「豐富」,甚至有點太過豐富。動物間的費洛蒙傳訊通常很死板,而且模式固定,然而她在短短幾分鐘之內,已經接收到至少三種模式的傳訊。
要是發出它們的是同一個東西……她抬頭,又往天花板看去
霏妥協得很快。她沒有多少時間能夠浪費,不過上去瞧一眼不會耽擱她太久。她轉往其中一面牆,用掌心擠壓牆面,然後抽開,一連來回幾次,直到必須稍微出點力才能將手掌和牆壁分開。
她深呼吸,準備開始沿著牆往上爬,視線卻不經意地瞄到門口附近,一疊被擺在鞋櫃上的舊書。那些書不是以平躺的形式被疊起,而是攤開,每一本都攤開,以書頁朝下的方式堆疊。她總覺得,自己見過那樣的畫面,在什麼地方見過。
霏沒多想,她讓自己的雙腳先離地,跟著變形,踩上同一面牆,直到雙手摸到到天花板的邊緣。她瞄了暗門的位置一眼,然後大膽地輕輕一瞪,留下兩手吸黏在天花板。
她穩住身體,強迫自己忽略地面近在咫尺的事實。她沒掉下去,卻能聽見心臟正跳得飛快。黑暗宛如一團濃霧,包圍她、干擾她,急著看她出糗。
霏不受影響地繞過吊燈,以緩慢的動作往天花板的另一頭前進。沒多久,她順利來到暗門邊,用來拉開門的細繩就在她唾手可及之處。她不曉得為什麼閣樓的入口會設在整間客廳最為壅擠的位置,更像是他們刻意把桌椅擺到它底下,阻止任何人進出。
霏拉開門,沒有便梯,間接替她證實了內心的猜測。無論上頭有什麼,那地方都不是設計給人上去的。
「上來——孩子——」
霏一僵,差點鬆手。這一次,伴隨費洛蒙而來的訊息更加具體,彷彿逼她吞下一顆生洋蔥,辛辣直衝腦門。
她攀住洞開的天花板邊緣,向上鑽入閣樓,撞入另一團,更加厚實的黑暗。然而她一這麼做便立刻後悔了。
天花板上方確實有空間,但是比起整間茶室,幾乎沒有半絲光線能夠抵達那裡。她得強迫自己增強夜視力才能看清環境,不過令她忐忑不已的原因並不在此,或她無意間發現腳下地板不該如此乾淨,而是她突然想了起來。她想起自己在哪裡見過那種擺放書本的方式。
就在黑茅山的第一任院長,卡辛朵的畫像中。
霏喘口氣,從地上爬起。站直後,她差點撞上屋頂,卻無心感受狹小空間帶來的壓迫。因為閣樓的深處,那顯然不是壁虎的東西完全抓走她的注意力。她不知道此刻落在視野裡的東西是什麼,因為看起來也不像人。
弔詭的是,她屬於動物直覺的那一面卻沒感受到任何敵意。
靜止在不遠處的東西動了一下。
「過來——我的孩子。」
霏沒有照做。
「你是……什麼?」她站在原地問,腦中卻馬上閃過答案。
對方沒回答,於是霏主動一步。
「卡辛朵。」她用不確定的聲音說道。「你是卡辛朵,對不對?」或者,應該稱她作「母親」。
一抹殘影飛掠過黑暗,接著,一盞檯燈被點亮。微弱的光暈隨之擴散、蔓延開來,像是黑布上一滴暈開的染料。
終於,藉著那點光,閣樓裡的一切變得更為清晰可見。
費茲加斯的心臟啊……霏倒抽一口氣。即便是一名幻形,她也不認為眼前這樣的生物能夠存在。木地板的盡頭是一張床,而燈就在床邊的一只矮櫃上方,至於其他東西……數不清的書本遍布在床上、地上,全都以霏不久前見到的那種方式倒蓋著,或是疊在一起。
她喜歡看書。她心想,同時瞄向距離自己腳邊最近的一本。語言學概論。她在心中喃喃唸到,同時疑惑。不過更讓她困惑的是卡辛朵的樣子——她正安穩地半坐半躺,整個人懸空在床鋪上方,靠在她所編織出來的「網」上。她一眼就看出她是一名幻形,而且是用蜘蛛皮的幻形,只是她的樣子一點也不像畫裡的人。不,那副身體早不見半點屬於人類的特徵。她的頭顱扁圓,胸腔下半部向內凹陷,腹部卻異常隆起,呈現明顯分節式的軀幹。她的四肢同樣怪異,纖細、瘦長,並且以違反常理的方式彎折。
而她卻仍在那裡,以令她難以置信的方式活著。
「他稱我們『失形者』。」
「……什麼?」霏緊盯訊息發出的地方。卡辛朵的網沒有延伸到她附近,卻也涵蓋了幾乎整間閣樓一半的區域,扎實、密密麻麻的網。
有著怪物身形般的女人沿著網,俯身爬向霏所站的位置,直到完全攤在光照之下,直到她身上的每一分細節都無所遁形。然而那也引來霏一陣反胃。
卡欣朵的頭顱上長著六顆眼睛,或者她原本的眼珠之下還長了兩對個別的複眼,所有瞳孔呈現灰白,她判斷她應該看不見,亦無法說話,因為她不知道她的嘴巴還能不能發聲。本應是人類口腔的地方被兩根蟹螯般的觸肢取代,它們頻頻收和、晃動,讓人不寒而慄。她以為奈恩露出獠牙的樣子已經夠嚇人了。
「孩子——你叫什麼?」
霏盯著遁出黑暗的東西。她的手裡還捧著另一本書,被她的一隻手壓在某一頁。
她不是用看的。霏恍然大悟。因為那本書沒有字……不對,恐怕所有擺在這裡的書都一樣。那不是普通的書,而是點字書。
「霏。」她試著壓下幾絲驚慌。「我叫做霏。」
「霏……霏……」卡辛朵的六顆眼珠迅速朝不同方向轉動,接著很快停在某個位置。「啊……你是漢斯和派翠莎的孩子。」
「……怎麼會?」霏露出一陣驚訝,即使他看不見她的表情。
「孩子們都喊我『母親』——霏。」卡辛朵繼續透過費洛蒙傳訊,而她嘴邊那兩節佈滿絨毛的觸肢也在同時間向外張開。霏不敢斷定那是不是某種釋出善意的反應,一抹「微笑」。
「你怎麼辦到的?」她試著先從最無關緊要的問題問起。「你怎麼有辦法一直這樣說話?不發出聲音,而是……」
「費洛蒙?」
「嗯。」霏點點頭。
「一小撮化學激素就能夠施展很多把戲,孩子。你只是還不知道。」
「把戲?」
「你甚至沒發現我一直用來和你對話的東西並不是費洛蒙。」卡辛朵透過訊息表示。少了聲音襯托,那段訊息沒有起伏,只有平淡、冷硬的資訊。
什麼?霏的眉頭一皺。「不是費洛蒙?」
「費洛蒙並不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夠拿來傳遞訊息的化學激素——特別是在不同物種之間。」
「新洛蒙。」卡辛朵拋出一個字眼。「新洛蒙——或者你可以叫它『同步激素』——能被不同物種接收到——也能夠被解讀。」
「我猜你並沒有察覺到自己正在使用這樣的東西。」
霏沒有回應,而是想起自己對肚臍做的事情。「不可能……」她小聲驚呼。她原以為自己發現了費洛蒙的新用途,從沒想過那會是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東西……
「所以『新洛蒙』,這種激素能夠模仿人類的語言?」她看向卡辛朵,沒有刻意提高音量。她也許又瞎又啞,卻聽力絕佳。這點霏可以完全確定。
「不,無論是哪一種『訊息傳遞素』,作用的方式都大同小異。」卡辛朵解釋。
「那麼……」
「練習——孩子——你需要的是練習。」
「練習?就這樣?練習可以辦到這件事?」
「練習可以辦到很多事——霏。」
「傳訊素的應用原理跟人類語言其實很相近——你會發現『溝通』不過是它最基本的用途。」
「你……」霏的臉色一沉,意識到這當中的蹊蹺。「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她問。
「意外嗎?」
「你是麥達爾的人,沒錯吧?」
「如果你指的是我沒有辦法擺脫他的掌控。」
「為什麼這麼說?」霏直覺地脫口而出。
「因為我是他的『囚犯』。」
霏睜大眼,看著眼前這般既像人,又非人的存在,以那副無時無刻都令人顫慄的樣貌平靜地將訊息灌入她腦袋。那絕對是她經歷過最怪異,也是最震撼的事情之一。
「……囚犯?」
「我們都是他的囚犯——孩子。」
「但你……你們在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協助他篩選出我們的同類,對吧?」霏問道,儘管她不明白卡辛朵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篩選?」卡辛朵的頭向後頓了頓。「你曉得我們——幻形——的誕生嗎——孩子?」
「誕生?你指的是我們的血源?那是我們被分開安置的原因?」她反問。「因為我們身上具有幻形的血統。」
「不——我指的是我們最初的來歷——我們被……」
「被……什麼?」霏歪起頭,以為她刻意停頓,可惜了等,她沒有再收到另一段訊息。
「我想我沒有辦法對你說太多——孩子。」
「好吧。」霏嘆掃興地嘆口氣,可她不意外。「孤兒院的人,他們曉得你一直躲在這地方?那些人接手了你的工作?」她改口,換成另一個話題。
「我並不是一直都待在這座閣樓——不過你說得沒錯——我沒有離開過黑茅山——就從……」
「就從我當上院長開始。」
「你可以活這麼久?」霏追問道,更多問題像是炸開的棉絮般,在她腦中紛飛不止。「你也是幻形,不是嗎?難道你不必進食?」
「傻孩子——你怎麼會這樣覺得?」卡辛朵吐出一口氣,像是一聲輕哂。「戴奧妮會派人送食物給我。」
「戴奧妮?」霏皺了皺眉,她對這個名字有印象。「戴奧妮,現任的孤兒院院長?」
「我想你上來的時候會看見她的辦公室。」卡辛朵用她嚴重變形的頭顱點了幾下。
「所以這裡的工作的人都知道你的存在?除了那些院生?」
「正確來說——沒人知道我在這裡。」
「你要她替你保守秘密?還有這座孤兒院的歷任院長,他們也都是?」霏很快意會過來。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已經『卸任』。」卡辛朵丟來的訊息令霏一陣錯愕,她對「院長」這個身份顯然相當敏感。「我說沒有人知道我在這裡——那也包含戴奧妮。」
「人類的鼻犁器也許已經退化——人腦卻會對化學激素有所反應——只是當事人無法自我察覺——換句話說戴奧妮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準備那些食物——以及那些食物是要給什麼人。」
霏一愣。「你……『催眠』她?你催眠這裡的人,然後要他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幫忙?」
「我剛說了——我們釋放的化學激素可以辦到『很多』事。」
「只是這跟催眠還是有些不同——我並沒有催眠任何人——戴奧妮只是被自己的大腦欺騙了。」
「難道……」霏開口,卻忽然打住。「那些父母……那些來這裡挑孩子的家長,他們每一次會面都安排在這間小茶室……」
「你的反應很快——孩子。」卡辛朵又做了一個被霏認為是微笑的面部動作,只不過這一次,那笑卻使人頭皮發麻。
霏倒抽一口氣。「所以我們會來到這間孤兒院,確實跟你有關係?」
「不——我的工作只是確保正確的人——做出正確的決定——帶走正確的孩子。」
「那麼……」
「麥達爾決定孩子從哪裡來——不是我。
」
孩子從哪裡來?霏心想。卡辛朵給出的答覆很曖昧,也許她確實在顧忌什麼。只是她不明白為何她既已決定對自己開誠布公,卻又有所保留。
「你要怎麼確定不會有人聽見你發出來的聲音?」她再度轉換話題。
「關於這點——」卡辛朵的上半身忽然抬高,接著伸出她細如枯枝的手,拉起一根蛛網上的絲。她放開它,讓那根琴弦一般的銀線在空氣中來回彈跳震動。
霏瞬間明白。「你的網,它們把你發出的震動都抵銷了?」
「遠不止如此。」卡辛朵補充。「聲音會沿著蛛絲傳遞——只要被這些絲線碰到的地方——我就能聽見從那頭傳來的聲響。」
「無論有多麼微小。」
「所以你才能發現我?」
「你沒有自己以為的那麼『神出鬼沒』——孩子。」
「這些……你在這裡做的事情,你的工作,這都是麥達爾的意思?」略為平復後霏問道,她不能讓情緒阻礙這個千載難逢機會。震驚可以留到最後。
「你該走了——他不喜歡有人探聽這些事——特別是那些不該知道的人。」卡辛朵提醒,但沒有正面回應那個問題。
「我讓你陷入麻煩了,對吧?」
「你放心吧——他不會為難我。」
「他需要我——他需要像我這樣懂得操弄一個人腦袋的幻形。」
霏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沒有離開。她回頭,瞄了瞄自己上來的那個天花板的大洞。
「為什麼你要告訴我這麼多?」終於,她回到那個令人好奇不已的謎團上。「你大可以……攻擊我。」
「我替麥達爾工作——不是替他殺人——況且──」
霏解讀著中斷的訊息,以為他又欲言又止,然而半晌後,訊息自卡辛朵所在的方向傳出。
「這麼長一段時間過去——你是第一個回應我的人。」
「我徹底銷聲匿跡的時間遠遠超過你的想像——孩子——那些被我『影響』的個體——普通人——或是我們的同類——他們並不知道自己正在跟我交流。」
「他們沒有辦法回應我的訊息——只能在毫不知情下被動接受——你能想像自己站在同一棟高樓的頂端——對著下方的行人大喊——經過幾天、幾年、幾十年——然後有一天——你看見一個人抬起他的頭。」
「你……可以離開這裡,對吧?」一會兒後霏不禁問。不知道為什麼,她似乎能懂。她似乎能夠感受到藏在那副駭人軀殼當中的苦悶。
卡辛朵搖搖頭。「那男人答應會完成我的請求——交換條件是我必須替他工作——直到找到合適的替代人選。」
果然。霏心想。麥達爾總會找到方式牽制那些替他賣命的幻形,無論是他們這些獵人,又或者像卡辛朵這樣。她的處境和其他們其實沒有多少差別,除了她被交辦的事情更加關鍵,更不該曝光。
千面的骯髒勾當。霏心想。她猶豫了一陣,最後依舊忍不住開口:「什麼樣的請求?」
即便她知道自己沒有追問的必要。不會有意料之外的答案。她告訴自己。如果不是最簡單的理由:錢,就是其它只有他才能施予的恩惠。只有透過他的影響力、能耐或人脈才能實現的事情。也許是讓某個人徹底消失,暗中推動幾條法案通過,或者……
「我的記憶。」
「……什麼?」霏一愣,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剛問我——麥達爾承諾我的事情是什麼。」
「他答應會把我的記憶還給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