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導師辦公室的門板合上，走廊嘈雜的嬉鬧聲排山倒海而來，卻像是隔了一層透明屏障，怎麼也擠不進這兩人之間略顯沉悶的氣氛裡。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走廊，張靜始終落後謝斯南半步。她低著頭，視線盯著少年隨著步伐微微晃動的校服下擺，偶爾才敢大著膽子，借著撥弄瀏海的動作，極其隱晦地偷瞄一眼身旁人的側顏。
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勾勒出少年清冽而挺拔的身影，這讓張靜愈發覺得自己像是個只能躲在暗處、上不了檯面的影子。
她猶豫著張了張唇，幾次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雙手不安地絞著校服裙擺，直到那股如坐針氈的侷促感快要將她淹沒時，她才終於鼓起勇氣，聲若細蚊地開口：「那個……其實不用麻煩你，我、我可以自己讀的……真的。」
其實她想說的是，她很清楚自己的腦袋轉得有多慢。邏輯能力平平，理解一道數學題往往要比別人多花三倍的時間。她怕謝斯南教到最後會耗盡耐心，怕他看見自己笨拙的一面時會流露出哪怕只有一秒的嫌惡，更怕因為這份「麻煩」，讓他從此討厭她。
她不想這樣。
如果接近的代價是讓他看見自己的不堪，那她寧願遠遠地看著他。
走在前面的謝斯南腳步微微一頓。
他停下身子，單手插在口袋裡，慢條斯理地轉過身來，視線落在張靜那張幾乎被厚重瀏海遮去一半的臉上。
對張靜來說，這段沉默，哪怕只有幾秒，仍猶如凌遲一般令人煎熬。
「妳覺得我很可怕嗎？」
半晌，謝斯南突然拋出這麼一句話，語氣懶洋洋的，聽不出情緒。
「啊？」張靜驚訝地抬起頭，正好撞進他那雙噙著笑意、像是一汪深潭般的眼眸裡。
她慌亂地擺手，聲音都帶了點顫抖，「不、不，當然不是！謝同學很、很溫柔……」
「既然不覺得我可怕，那為什麼連試都沒試，就先覺得我會嫌妳麻煩？」
謝斯南輕笑一聲，隨意靠在走廊欄杆上，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看著眼前明顯侷促不安的女孩，語氣平靜得像是深秋的湖水，彷彿能包容萬物。
「老許既然開口了，說明他覺得妳需要幫手，同時他來找我，也是因為信任我的能力。而我既然答應了，自然就不能辜負他的期待吧？」
他伸出手，似乎習慣性地想對其他人那樣拍拍對方的肩膀，但手伸到一半，意識到對方是個極其敏感的女孩子，便在中途優雅地轉了個彎，最終只輕碰了碰女孩子的手臂給予安慰。
「我說這些也不是在逼妳，單純只是希望妳壓力不要那麼大……如果妳回去還是覺得這件事對妳來說有很大負擔，那我們也可以當作無事發生。」
少年直視著張靜，在收到回應後，落下最後一句：「選擇權一直在妳。」
話落，他隨即轉身，繼續朝班級走去。
路過中間的樓梯時，謝斯南隨意四處看看，正好與剛從英文科任辦公室回來的江語柔對上視線。
從英文老師那率先得知自己成績的江語柔，小跑幾步來到謝斯南身旁，長臂一伸，直接把他攔下，精緻的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謝斯南，雖然數學那邊讓你威風了一下，但英文這一科……你等著看好了。」
她故意晃了晃手裡整疊的段考卷，小表情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鮮活，「雖然不能先告訴你分數，但我可以提前預告，你等等絕對不會像剛才領數學卷子時那麼得意了。」
少女墊起腳尖湊近了些，平日裡總是平靜的眼眸此時亮晶晶的，帶著幾分挑釁的頑皮，「我絕對會贏過你。你信不信？」
江語柔本來已經在腦海裡預演了謝斯南可能的回應——
或許是一句「妳在做夢」，又或者是帶著懶散笑意的「拭目以待」。
然而，出乎意料的，謝斯南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語氣理所當然得像是在陳述某種真理：「嗯，我相信。」
「……蛤？」
江語柔原本蓄勢待發的得意瞬間卡在了嗓子裡。她瞪大眼睛，整個人彷彿一隻準備戰鬥卻突然被順了毛的貓，愣在原地，措手不及。
「你、你說什麼？」她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相信妳會贏過我。」謝斯南看著她這副傻掉的模樣，嘴角漫上一抹極淺的笑意，「怎麼，沒回應妳的挑釁，妳很失望？」
「為、為什麼？」因為對方過於意外的回答讓江語柔此刻有些口吃。
然而這一次謝斯南沒有做出任何回應，他抬腳繞過她，淡淡留下一句：「等等妳就知道了。」
看著少年那副從容離去的背影，江語柔還在原地細細回味他那句意味深長的話，眉頭微挑，心底暗自嘀咕：這傢伙葫蘆裡又在賣什麼藥？
因此她並未注意到此刻張靜正侷促地站在自己身後，直到對方磨蹭著腳步靠近、聲若蚊蚋地主動打了招呼，江語柔才回過神來。
「江、江同學。」
「啊，張靜？妳怎麼在這裡？」江語柔有些意外地轉過頭。
「我……」張靜的手指不安地攪著衣擺，她欲言又止地看向導師辦公室的方向，最終還是把剛剛和謝斯南一起被老許叫進去談話的事嚥了回去，隨口撒了個拙劣的小謊：「路過。」
江語柔了然，看著對方那副躲閃的眼神、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顆球的模樣，她體貼地看破不說破，點了點頭應道：「啊，好。那一起回教室嗎？」
她剛準備轉身，沒想到張靜又像突然鼓起了巨大的勇氣般叫住了她，語速極快，且不像之前那樣口吃，明顯這句話已經在心裡反覆排練了好幾遍才擠出嗓口：「江同學，妳跟謝同學在交往嗎？」
江語柔整個人一愣。
隨即，她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冷笑話似的，直接輕笑出聲，「什麼？我跟謝斯南？在交往？怎麼可能！」
她笑得坦蕩，眼神裡沒有半點心虛或羞澀，只有一種「妳在開什麼玩笑」的不可置信。
張靜怔了怔。她看著江語柔那張揚著自然笑意的臉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問題有多麼冒昧。那股好不容易鼓起的氣勢瞬間消散，耳根與臉頰染上大片緋色。
她慌忙低下頭，語氣充滿了愧疚與羞憤：「對、對不起！因、因為，我、我看你們的互動……覺得很像……所以不自覺就……」
張靜愈說頭垂得愈低，恨不得現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沒事啦，妳想太多了。」江語柔拍了拍她的肩膀，語氣輕快地找補，「走吧，要上課了。我們趕快回教室。」
回到教室時，英文老師林玫已在講台上站定。為了不耽誤課堂進度，江語柔沒多耽擱，動作俐落地將手中的考卷分發下去，此刻的她心無旁鶩，根本無暇去窺看班上其他人的成績。
發完最後一張卷子，她隨意拍掉指尖沾上的灰塵，慢悠悠地朝座位走去。
途中，視線仍是不由自主地朝後排那個少年身上飄了過去。
意識到自己盯得有些過於明目張膽，江語柔心虛地縮了縮脖子，此地無銀三百兩地轉動眼珠，將目光生硬地釘在易泓宇身上。
嗯？他怎麼一副見鬼了的表情？
他拿著考卷跟謝斯南說什麼呢？
喂喂——說那麼快又多要讓人家怎麼回你啊——
被易泓宇一系列古怪的行為挑起好奇心，江語柔視線不著痕跡地又回到謝斯南身上。
少年依舊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眉眼間透著一股習以為常的淡然。
江語柔原以為他只是習慣了易泓宇的聒噪。
直到——
「喀啦——」
這聲響驚動了兩人，兩道目光瞬間齊刷刷地聚在少女身上。
易泓宇停下還在空中揮舞的手，維持著半舉考卷的姿勢，正巧就對著江語柔的視線中心。
在看清考卷上分數的那刻，江語柔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什麼。
半晌，一聲低沉卻充滿震撼的感嘆，不由自主地從她唇齒間溢出：
「我操。」3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iQD8e6OX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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