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偏航 - 27 看看雨水積累的風景

下午最後一場考試的鐘聲敲響，江語柔看著謝斯南神色自若地跟其他同學討論國文最後一道閱讀題，連她默默經過他身旁都沒發現，女孩子懸著一下午的心才總算穩穩落地。

果然——他不可能發現東西是她給他的。

懷揣著「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的心態，江語柔勾了勾唇，心情頗好地背上書包離開教室。

然而，事實證明，江語柔對謝斯南還是不夠了解——

「這位，『不願透露姓名的大好人』小姐，請問妳沒帶傘嗎？」

十月末的北臨正值多雨時節。當地的居民早已養成了隨身備傘的習慣，以應對這座城市隨時可能降下的、連綿不絕的陰鬱。

但這可就苦了剛搬來不久的江語柔。在此之前，她一直生活在沒什麼「入冬感」的南陵，那裡的陽光總是慷慨，鮮少有這種讓人措手不及的濕冷洗禮。

穿堂外，細密的雨絲連綴成銀色的絲線，將校園冰冷的鋼筋水泥浸染得深淺不一，遠方的景色皆被模糊成一片暗沉的灰。

江語柔站在教學樓一樓的屋簷下，望著眼前這場毫無預兆的秋雨，眉心緊蹙。

然而，當聽見身後傳來熟悉帶點戲謔的聲線，並精準點出那個稱呼時，少女原本就緊繃的眉頭，瞬間擰得更深了。

大腦裡有什麼在頃刻間碎成渣，緊接著，江語柔緩緩、一寸一寸地轉過頭。

謝斯南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吃過藥後他的氣色顯然好了許多，一雙桃花眼清明透亮，此刻正似笑非笑地盯著她。

聯想到剛剛他說的那句話，江語柔耳根瞬間染上緋色，明明是下雨天，她卻感覺渾身燥熱。

謝斯南當然知道是她。

且不論中午就在她座位底下撿到了一模一樣的喉糖，單說那張便利貼——江語柔大概不知道，身為同桌，他早就看慣了她平時寫考卷和做筆記的筆跡。

就算她刻意改變握筆姿勢、把字寫得歪七扭八，那種習慣性的收筆頓挫與筆鋒走向，在他眼裡依然好認得簡直就像直接簽了「江語柔」三個大字。

但他並不打算把這些「推理過程」完整告訴眼前人。

「你……你在胡說什麼？」江語柔強裝鎮定，語氣生硬地移開視線，望向外頭的雨幕，試圖做最後的垂死掙扎，「什麼大好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在等雨停。」

「喔？不知道啊。」

謝斯南低低地輕笑一聲，笑聲混著淅瀝的雨聲，聽起來格外勾人。他也不逼她承認，只是順著她的話往下接，慢條斯理地按下雨傘握柄的開關。

少年往前跨了半步，將傘沿毫不猶豫地朝她的方向傾斜了大半，溫暖的氣息瞬間驅散了周遭的冷意。

「那，這位『不知道我在說什麼』的江同學……」謝斯南微微偏過頭，視線與她平齊，眼底的笑意與雨水一樣細密，「不知道願不願意賞個臉，讓我順路送妳一程？」

「算了吧。」

出乎意料的，少女拒絕了少年的接送。

謝斯南明顯一愣，原本正要跨出的腳步頓在半空，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嗯？妳說什麼？」

「兩個人撐一支傘太擠了……你的感冒又還沒完全好。」江語柔避開他過於灼人的視線，努力讓語氣聽起來只是單純的分析。

她沒說出口的是，她實在不想再看到這傢伙因為她的緣故，讓那好不容易好一半的病捲土重來，她可賠不起第二次「救命之恩」。

見謝斯南陷入一陣可疑的沉默，江語柔怕他堅持，索性自顧自地把話接了下去，「反正這種陣雨應該很快就停了吧？我就在這裡等雨停，或者等雨小一點再回去就行了。你快點回家休息吧。」

「行吧。」

謝斯南應得很乾脆，乾脆到讓江語柔有些措手不及。

少年沒再多說一個字，撐著那把黑傘轉身便扎進了漫天雨幕中。黑色的背影挺拔而冷淡，很快就消失在教學大樓轉角的盡頭，只留下一串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徒留江語柔怔愣地站在原地。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

起初，江語柔還能心平氣和地站在穿堂看著遠處被雨霧籠罩的操場發呆。站累了，她便不顧形象地蹲下身，用指尖在沾了水氣的地板上百無聊賴地畫著一個又一個圈圈叉叉，自己跟自己的左右手玩起來了。

她本來想掏出手機打發時間，卻在發現螢幕頂端那少得可憐的電量後，為了防止等一下連叫車的機會都沒有，她只能撇撇嘴，悻悻然地將手機收回口袋。

江語柔本就不是個多有耐心的人，隨著天色漸暗，氣溫驟降，那股名為「焦躁」的情緒開始爬上心頭。

「這破雨怎麼還不停……」她小聲嘟囔著，抬頭看向天空。

老天爺像是故意跟她作對似的，雨勢非但沒有減小，反而像是決堤般越下越大，豆大的雨滴砸在穿堂的石板地上，濺起一朵朵憤怒的水花。

就在她快要忍不了，打算破罐子破摔衝進雨裡時，模糊的視線裡，遠處那道深灰色的雨幕似乎被什麼東西破開了。

她猛地起身，瞇起眼努力看向前方。

不知為何，江語柔腦海裡忽然閃過無數個恐怖片橋段：落單的少女、夜晚的校園、斷電的手機、還有步步緊逼的無名怪客。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背脊抵上冰冷的柱子，手心微微冒汗，少女隨意在褲子上擦了擦。

女孩子甚至在心裡盤算，如果到時候對方掏出致命武器，她是該把肩上的書包抄下來砸過去，還是直接放聲大叫。

眼看那道「殺人魔」的身影越走越近，江語柔的心也跟著再一次被吊到最高點，她看著「他」最終踏上了穿堂的階梯——

「江語柔。」

熟悉的聲嗓在寂靜的穿堂響起，瞬間擊碎了所有恐怖片的背景音樂。

江語柔原本緊繃的神經差點斷裂，準備尖叫的嗓音也卡在喉頭出不了聲。她猛地瞪大眼，看清了眼前的人——沒有電鋸，也沒有斧頭，只有一名穿著制服的少年。

「你……你怎麼回來了？」聲音還帶著點沒緩過神來的驚魂未定。

謝斯南看著她那副活像見了鬼的表情，又瞥見她死死抱著書包的樣子，眼底掠過一絲狐疑，隨即像是猜到了什麼，嘴角若有似無勾起。

「怎麼，以為我是來殺人滅口的？」

「……」江語柔尷尬地移開視線，「下雨天，天色暗，不小心看錯。」

……還真的被他猜中了啊。

「叫妳晚上看一堆恐怖片，怕了齁。」狹長的桃花眼中盛滿了明晃晃的調侃。

「……誰說我怕了？我只是稍微被嚇到而已。」

「不都是同一個意思嗎。」

「謝斯南，你回來就為了跟我吵架？」江語柔瞇起眼看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還有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細微的撒嬌。

「嗯？不是啊？」謝斯南看著她這副模樣，脣畔向上彎了彎。

江語柔微微一頓，跟著望進他的眼裡。

校園內昏暗的燈光落進少年深邃的瞳孔裡，像是揉碎了一地的星光。

「那是因為什麼？」

她小聲追問，聲音在淅瀝的雨聲中顯得有些輕飄飄，心跳卻在此刻喧賓奪主，跳得比外頭的雨聲還要急促。

有什麼東西輕輕碰到了她。

她低眼，發現是一件包裝在透明袋子裡的亮黃色輕便雨衣。

「我剛買的。」他挑了挑眉，依舊是那個熟悉的、欠扁又溫柔的語氣，「這樣就不擠了，也不用擔心會把感冒傳染給妳了。」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兩人的距離，桃花眼裡藏著一絲得逞的笑意。

「所以，『不願透露姓名的大好人』，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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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臨的雨夜寒風刺骨，但這一次，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那些原本會直接拍打在臉上的濕冷水氣，總在靠近她之前，就被那把巨大的黑傘與少年挺拔的身軀給擋了回去。

一路上，謝斯南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調整著步伐，始終維持著領先她半步的距離，是一個既能為她遮風擋雨，又能隨時注意她有沒有跟上的位置。

江語柔低著頭，視線落在謝斯南那雙沾了泥水的球鞋上，心跳隨著步伐穩定地一下、一下跳動著。

「江語柔。」

前方傳來少年的聲音，因為雨聲的掩蓋，顯得有些悶悶的，卻異常清晰。

「嗯？」

「抬頭。」

江語柔疑惑地抬起頭。

此時，他們剛好走到商業區的外圍。雖然天色已暗，但此刻正是熱鬧的時候，街邊各種店家霓虹燈百花齊放。

謝斯南在一個巨大的積水窪前停下了腳步。那汪積水在黑暗中像是一面光滑的鏡子，將街對面紅的、綠的、藍的霓虹燈光全都倒映了進去，隨著雨滴落下激起的漣漪，那些燈光在水面上破碎、旋轉、重組，變得流光溢彩，像是一個迷幻的霓虹馬戲團。

「北臨的雨季很漫長，又濕又冷。對於剛搬來的人來說，的確很難熬。」

「所以我也沒指望妳能立刻適應，或者喜歡上這種天氣。」

他垂下眼眸，靜靜地看著那片斑斕的水窪。

「但妳看，如果不下這場大雨，這條路就只是一條灰暗、普通的柏油路。是不會有這些倒影的。」

少年轉頭看少女被雨衣帽子包覆著、只露出一張巴掌大臉蛋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極淺的弧度。

「天氣的好壞我們決定不了，雨也總有突然下起來的時候。」他說，「但至少今天，這場雨還是留下了一點好看的東西。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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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改變不了這場令人心煩的雨，那就試著停下腳步，看看雨水積累出來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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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語柔睜大眼睛，呼吸微微一窒。

她想，她大概懂謝斯南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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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現在，她依舊沒辦法釋懷江明宇出軌、林明慧離開她的事實。

她想，她可能得花很久、很久，甚至一輩子的時間來消化。

那既然如此——在這場「雨」停止之前，她何不試著去看看那些因為意外而映照出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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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說，眼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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