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偏航 - 22 不要在我面前裝矜持

空氣死寂，唯有窗外細碎的雨成了背景音。

江語柔甚至能從謝斯南那雙漆黑的瞳孔裡，清晰地看見自己驚愕交加的倒影。也是在這時，她才發現兩人的距離近得不可思議，只要再往前一公分，鼻尖就會撞在一起。

她聽見自己雷鳴般的心跳聲，噗通、噗通，正一聲一聲地撞擊著耳膜。

謝斯南眼底的睡意在看清上方的面孔時散去了大半。他眨了眨眼，視線在江語柔那雙寫滿慌亂的杏眼，以及她那幾縷幾乎要掃到他鼻尖的髮絲上打了個轉。

就在江語柔以為他會開口調侃她「是不是迷戀他的美色」時，謝斯南卻只是微微偏了偏頭，主動拉開了幾公分的距離。

他抬起手，有些慵懶地用食指指節蹭了蹭自己右邊的眉骨——正是江語柔剛剛盯著的那道淺淺疤痕。

「……妳在看什麼？」

謝斯南的聲音帶著剛醒時特有的微啞，語氣聽起來和平常一樣隨意，似乎並沒有因為剛剛的近距離接觸而產生一丁點動搖與慌亂。

這個台階遞得恰到好處，成功讓江語柔那顆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臟，猛地踩了個煞車。

「……你臉上有眼屎。」

話落，江語柔猛地直起身子，顧不得這句反擊有多麼粗俗且毫無說服力，一張俏臉漲得通紅，轉身頭也不回地衝進浴室。

「砰！」的一聲，浴室門被重重關上，伴隨著落鎖的聲音，在安靜下來的客廳響起。

「……真的假的？」失語許久，謝斯南如夢初醒般從沙發縫隙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前置鏡頭查看。

結果只看見一張乾淨的臉。

「……」好啊，又被耍了。

江語柔在浴室磨蹭了很久，對著鏡子瘋狂用冷水拍臉，直到臉上的熱度徹底退去、心理建設重新蓋好三層樓高，才深吸一口氣，裝作若無其事地推開門走了出來。

謝斯南此刻已經換上了一件白色寬鬆連帽衫和黑長褲，正站在玄關處換鞋，原本蓬亂的頭髮顯然也稍微整理過，整個人看起來清爽又挺拔。

聽到開門聲，謝斯南直起腰轉過身來，朝江語柔揚了揚眉，「冰箱空了，要一起去超市嗎？」

江語柔想都沒想便一口答應下來。

然而，等跟著謝斯南走出大門，看著外頭被風吹得辨不清方向的雨絲，她瞬間後悔了。

江語柔從未跟任何人提及，畢竟也是最近才開始。

她真的非常、非常、非常討厭下雨天。

尤其是會颳風的雨天。

因為雨水會模糊視線，會沖刷掉腳步聲，會讓那些急於離開的人顯得更加理所當然。在林明慧離開的那天晚上，空氣中也充滿了這種潮濕到令人窒息的味道。

江語柔低著頭，單手吃力地撐著淺色的長柄傘，另一隻手死死地按住被風吹亂的髮絲。雨水雖然沒直接淋到身上，但那股黏糊糊的濕氣與冷意，卻像是無孔不入的毒蛇，順著腳踝一路攀爬到背脊。

江語柔的心情隨著每走一步就沉下一分。她看著路面上渾濁的水流，心底那股對雨天的厭惡感達到了頂峰。

「嘖，早知道就不出來了……」她小聲地嘟囔著，聲音在風中顯得微不可察。

「後悔了？」

一道懶散的男聲從少女後方傳來。

謝斯南撐著一把漆黑的大傘，傘面寬大得像一座移動的小堡壘，走在距離江語柔身後兩三步遠的位置。

「沒後悔。」江語柔嘴硬地側過頭回話，正好迎上一陣強風，手中的傘柄猛地劇烈搖晃，少女忙著去抓雨傘，腳步隨之踉蹌一瞬。

「……」謝斯南盯著前方少女「弱不禁風」的背影，無奈扯了扯嘴角。

他長腿一邁，看似無意地走到了馬路的外側，將江語柔整個人「圈」在了馬路內緣的牆邊。

這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江語柔根本沒察覺到他在刻意保護，只是突然發現——那些橫衝直撞的風雨似乎瞬間小了許多。

黑色的頎長身影就像一堵牆，為她擋住了大半的混亂。

江語柔向上彎了彎唇，繼續低頭看著腳尖默默走著。

謝斯南走在落後她半步的位置，注意到她每次不小心踩到積水時，眉宇間那抹幾乎藏不住的排斥。

「江語柔。」謝斯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叫她，但他就是控制不住。

「幹嘛？」

「看路，別盯著腳尖看，等一下撞到電線桿——」

話還沒說完，謝斯南的神色猛地一凜。

他敏銳的聽覺捕捉到了後方傳來一陣突兀且帶著狂躁感的引擎轟鳴聲。

他迅速側過頭，只見一輛銀白色的私家車正以完全不符合颱風天規範的速度，瘋狂地衝破雨幕，直直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小心！」

一切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私家車絲毫沒有要減速的意思，車輪碾進水窪，「嘩——」地一聲，一道混雜著泥沙的巨大浪花衝天而起，帶著雷霆之勢朝江語柔砸了下去。

江語柔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面水牆撲面而來，下意識閉緊雙眼。

預料中的冰冷沒有發生。

幾乎是依靠著本能，謝斯南跨出一大步，旋身擋在少女面前，他握著黑傘的傘柄，猛力向外一揮，整把黑傘像是盾牌一般橫架在身前。

「嘩啦！」

雨水重重潑在黑色傘面上，震得謝斯南的手腕都麻了一下。

水珠順著黑色傘骨滑落，在路面上濺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死寂。

除了遠去的引擎聲，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再度睜開眼時，江語柔看見的便是少年寬闊的後背，以及縈繞在鼻尖周圍那股淡淡的、帶著清爽沐浴乳與冷冽雨水的混合香氣。

她愣愣地抬頭。

少年後背幾乎全暴露在了雨幕中，原本乾淨的連帽衫瞬間被雨水浸濕，甚至還有幾點泥星濺到了他的側頸上。

「車開這麼快，趕著去投胎嗎？」謝斯南對著那台車的屁股低聲咒罵，甩了甩手上的雨傘後，才又重新頂回頭上。

他看向江語柔，挑眉詢問：「妳應該沒被噴到吧？」

江語柔也得以看清謝斯南此刻的全貌。

簡直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吸收了雨水的連帽衫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墜，緊緊貼覆在身上。原本稍微整理過、帶著幾分隨性帥氣的頭髮也被雨水無情打濕，幾縷碎髮凌亂地貼在額前，冰冷的水珠正順著他高挺的鼻樑和清晰的下頷線滑落，最後沒入濕透的衣領中。

江語柔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情緒。

只曉得心底某塊角落忽而塌陷，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個暖暖包，不燙但溫暖。

少女迅速撇過頭，藉由雨傘的遮蔽來掩蓋她的情緒，往前走時腳步不自覺地加快，微弱的聲音很快消逝在強勁的風裡，「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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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超市，自動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夾雜著新鮮蔬果香氣的乾燥空氣撲面而來，瞬間將外頭的狂風驟雨隔絕在另一個世界。

謝斯南收起那把巨大的黑傘，隨手甩了甩上面的水珠，動作間，他濕透的肩膀在超市明亮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醒目。那件白色的連帽衫也已經變成了半透明的淺灰色，狼狽地勾勒出少年略顯單薄卻結實的肩膀線條。

江語柔抿了抿唇，看著少年濕冷的後頸，心底那股莫名的燥熱又冒了頭。

她伸手從褲子口袋裡掏出面紙，啪一聲，整包紙拍在少年胸口，「擦一擦，別感冒了。」話落，少女不自然地撇過頭，耳尖隱隱露出淡粉。

「喔？謝啦。」倒是謝斯南接得心安理得。

謝斯南一邊用面紙胡亂抹著脖子上的水珠，一邊推著購物車前行。路過蔬果肉品區時隨手挑了幾盒新鮮的牛、豬肉和幾袋翠綠的青菜進籃子裡，模樣熟練且極其自然。

江語柔悠閒地走在謝斯南身後，望著少年「認真」的背影時，腦海驀然閃過好友宋慈之前說過的話——

『小語，我跟妳說，以後交男朋友第一步就是帶他去逛超市！』午餐時間，宋慈捧著飯碗，咬了口雞排後說道。

『怎麼說？』

『看他對超市的熟悉程度，就能分辨他是不是好男人啊！因為“壞”男人從不進超市！跟做家事是同一個道理噢！』宋慈一本正經地分析著。

江語柔將視線重新放回已經離她幾步遠的少年身上。

此時的謝斯南正被一位熱情的試吃區阿姨給攔下。阿姨眼光毒辣，一眼就瞧出這少年長得清雋挺拔，即便身上那件連帽衫濕了大半、略顯狼狽，也掩蓋不住那股子出挑的氣質。

「哎喲，小帥哥，來試試看這剛煎好的頂級牛排！阿姨特地給你挑塊最大的，看你這衣服都濕了，趕緊吃點熱的補補，別感冒了喔！」阿姨一邊說著，一邊笑得合不攏嘴，手裡的牙籤叉起一塊油花分布均勻的牛肉，不由分說地就往謝斯南面前遞。

謝斯南顯然對這種「長輩級」的熱情有些招架不住，只見他微微一愣，便很快禮貌性地接過，修長的手指捏著細細的牙籤，在那位阿姨絮絮叨叨的誇獎聲中，不急不慢地嚼著。

江語柔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少年的側臉在超市冷白色的燈光下顯得乾淨而柔和，他聽著阿姨說話時，雖然眉宇間還帶著點平日裡的懶散，卻不見絲毫不耐煩。

那一刻，宋慈的「好男人理論」在少女腦中瘋狂刷屏，猶如彈幕跑過。

「江語柔，妳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

意識到自己的思緒正往某個不可控的方向狂奔，江語柔頓時感到一陣心虛，臉頰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為了掩飾這份狼狽，她猛地撇過頭，視線胡亂地撞向身側的冷藏架，假裝對架子上那一盒盒色澤紅潤、飽滿剔透的進口櫻桃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她盯著那晶瑩的水果發呆，完全沒發現自己因為緊張而下意識地抿了抿唇，喉嚨也跟著輕微起伏了一下。

「想吃？」

一道帶著些許沙啞的男聲冷不防地在耳邊響起。

江語柔嚇了一跳，整個人差點原地彈起。她轉過身，正巧撞見剛應付完試吃阿姨、推著購物車走過來的謝斯南。

謝斯南垂眸看了眼那盒標價不菲的櫻桃，又看了看江語柔那張漲得通紅、卻硬要裝作冷靜的小臉。

在他眼裡，這人剛才盯著櫻桃盯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甚至還偷偷吞了口水——這不是想吃是什麼？

「……誰、誰想吃了？」江語柔強撐著氣勢反駁，眼神卻心虛地往旁邊飄。

可江語柔不知道的是，她的這份舉動無疑又加深了少年的確信。

謝斯南懶得聽她嘴硬，他微微傾身，轉眼間，一盒櫻桃已經出現在少年修長寬厚的手裡，被優雅地往購物車裡一放。

「想吃什麼就拿吧。」謝斯南重新握住購物車的扶手，側頭看她，語氣依舊是那副欠扁卻又帶著莫名寵溺的懶洋洋：「不要在我面前裝矜持。」35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pGPIQL3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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