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唯一的偏航 - 20 我沒有要走，也不會走

外頭的風聲不知何時變得更加狂暴，雨點撞擊玻璃的聲音在江語柔耳邊漸漸遠去，最終演變成了一種低沉而規律的、拖行行李箱的磨擦聲。3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0beK8MDfZ

高一下學期結業式當天，江語柔推開家門，就與站在樓梯拎著行李箱，儼然一副出遠門模樣的李明慧對上視線。3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9fv8uk5sd

一個沒想到女兒那麼早回來，一個沒想到母親那麼快就要走。

母女倆就這樣隔著客廳對望，空氣死寂得可怕。

最後，是林明慧先打破了沉默。她像是以往無數次出門旅遊前那樣，朝江語柔張開了雙臂，唇角掛著一抹有些勉強，卻依舊得體的笑。

如果是在那場爭執發生前，江語柔一定會像隻歸巢的小鳥般撲進母親懷裡。可此時此刻，她看著那雙與自己極其神似、卻寫滿了急於逃離的雙眼，腳步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媽咪要走了，妳就只乾看著啊？不抱抱嗎？」林明慧見她不動，微微偏頭，甚至帶了點撒嬌的語氣噘起嘴。

江語柔這才如大夢初醒，猛地衝過去用力抱緊了母親。她把臉埋進林明慧帶著淡雅香水味的頸窩，雙手死死扣著大衣的面料，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揉進母親的骨血裡，彷彿只要她不鬆手，這個人就永遠走不出這扇大門。

林明慧任由她抱著，指尖溫柔地梳理著女兒的長髮，「我知道這件事說對不起可能沒有用，也知道妳可能會恨我。但……」女人垂下眼簾，語氣難掩愧疚，「對不起，小語。」

「既然知道對不起我，為什麼還要離開？」江語柔的聲音被悶住，帶著濃濃的鼻音與顫抖。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自私，知道媽媽受的傷害不比她多，可她現在什麼都不想管，只一股腦地把想說的話全說了，反正搞不好以後也沒機會了。

「為什麼要拋下我離開！」

聞言，林明慧從善如流地道：「因為妳還在上學呀，我過一個月就要去國外取材，到時候沒人照顧妳怎麼辦？」

騙子。

明明是因為妳討厭這張臉。

江語柔在心底嘶吼著，嘴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一年。」林明慧輕輕推開她，捧起她的臉，眼中閃爍著淚光，江語柔卻無從判斷這滴眼淚是否虛假。

「我去國外取材就一年，一年後，如果我這邊狀況允許，我就把妳接回來好不好？」

那是一個漏洞百出的承諾。一個剛經歷婚變、對前夫恨之入骨的女人，怎麼可能在一年內就放下成見，重新接納那個長得跟前夫一模一樣的女兒？

可當時的江語柔，就像個溺水的人，哪怕眼前只是一根腐爛的浮木，她也必須死死抓往。

「好。」她聽見夢裡的自己輕聲答道。

畫面碎裂，場景驟然轉換。

江語柔獨自坐在候機室的長椅上，身旁放著當初母親留給她的黑色大行李箱。她盯著航班顯示板看了整整六個小時，直到眼眶乾澀，直到接機口的人群散了又聚、聚了又散。

林明慧都沒有出現。

她下意識點開通訊錄，卻因久未進食，手指一顫，不小心按到了社交平台，首頁第一條動態的內容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徹底扇碎了她最後的希望。

照片裡的林明慧穿著白紗，依偎在一個陌生的、氣質儒雅的男人懷裡，另一隻手溫柔地覆蓋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那個男人不是江明宇，那個孩子也不是她。她在那張完美的全家福裡，連背景的一粒塵埃都算不上。

「不要……不要丟下我……」

沙發上的江語柔發出一聲細微的、近乎哀求的囈語。

窗外，一道紫色的閃電劃破天際，雷聲轟然乍響，驚醒了沙發上的人。

江語柔猛地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著，第一時間尋找自己的手機，卻只得到電量不足的信號。

於是她開始尋找充電器，起身的瞬間原本虛搭在身上的毛毯應聲掉落，江語柔下意識伸手撿起，也是在這時，她才發現，整個客廳只剩她一人。

一股不安自江語柔心底油然而生。

空氣中僅存的暖意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空蕩蕩的客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逐漸不穩的呼吸聲。那種彷彿被世界遺忘、被至親剔除出局的窒息感，此刻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來，將她淹沒。

「謝斯南……？」

她試探性地喚了一聲，聲音卻在顫抖。

沒有人回應。

江語柔只好加大了聲音：「謝斯南？」

依舊無人回應。

江語柔猛地站起身，顧不得腳下是否穿著拖鞋，轉身赤著腳跑向廚房。

流理台上空無一物，原來煮麵的鍋子已經洗淨晾乾，規矩地待在原位。

「謝斯南！你在哪裡？」

她的聲音帶了哭腔，在這間過於寬敞的大平層裡四處碰撞。她衝向陽台，衝向書房，每一個角落的黑暗都像是在無聲地告訴她：看吧，他又走了。

就像林明慧一樣，給了她溫暖後，就頭也不回地轉身，去奔向那個沒有她的、更燦爛明亮的未來。

「騙子……都是騙子……」

江語柔腳步凌亂，像隻無頭蒼蠅亂竄，最後停在了走廊盡頭的謝斯南房間。

她抬起手，近乎瘋狂地拍打著門板，發出「砰砰砰」的悶響，「謝斯南！你出來！你給我出來！」

她用力轉動門把，偏偏少年有鎖門的習慣，只見金屬製的把手紋絲不動。

這一個小小的動作，徹底擊垮了江語柔最後的理智。她彷彿回到了那個陰雨連綿的下午，她也是這樣隔著房門，聽著門外父母互相推諉、嫌惡她這張臉的爭吵聲。

「不要鎖門……求求你不要鎖門……」

江語柔脫力般地靠在門板上滑坐下去，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砸在膝蓋上，她把頭埋進臂彎裡，聲音細微得近乎破碎的呢喃：「不要丟下我一個人……誰都可以，拜託不要丟下我……求求你……」

就在她幾乎要被這份恐懼徹底吞噬時，門板後方傳來一聲輕微的旋轉聲。

「喀嚓。」

原本鎖死的門把被緩緩壓下。

緊接著，一道柔和的暖光從門縫中洩了出來，照在了江語柔的髮頂。

「江語柔？」

「……妳哭什麼？」

謝斯南愣了愣，在看清少女臉上掛著的眼淚的瞬間，原本被打擾睡眠的煩躁立刻煙消雲散。他下意識地蹲下身，手懸在半空中想碰她卻又縮了回來，語氣有些手忙腳亂的慌張：「喂，我只是進來睡個覺而已……妳這是怎麼了？做惡夢了？」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開關，瞬間切斷了江語柔腦中緊繃的弦。

前一秒還將她溺斃的恐懼，在看清少年那張帶著錯愕的臉時，如同觸底反彈般，全數化作了失控的憤怒與委屈。

江語柔猛地站起身，手裡撿起那條灰色的羊絨毯。她用力一揚，毫不客氣地將整條毯子砸在了謝斯南的頭上，蓋住了他那張滿是無辜的臉。

「妳幹嘛——」謝斯南被劈頭蓋臉砸了一通，視線瞬間陷入黑暗，正要扯下毯子，卻聽見面前傳來少女聲嘶力竭的控訴。

「你鎖什麼門！大白天的你鎖什麼門！」江語柔的聲嗓因為剛剛的哭泣而沙啞破音，肩膀劇烈地顫抖著，「還有客廳的燈！誰允許你關的！你憑什麼一聲不吭地走掉！」

謝斯南扯下毯子的動作猛地頓住，一秒後，他的視線重新聚焦在江語柔身上。

這傢伙今天果然跟平時不一樣。

眼眶通紅，髮絲凌亂地黏在滿是淚痕的臉頰邊。此刻的江語柔就像一隻被逼到絕境、豎起所有尖刺卻依舊瑟瑟發抖的刺蝟，正用最兇狠的語氣，掩飾著內心最深層的恐懼。

她在害怕什麼？

這裡有什麼她害怕的東西嗎？

謝斯南下意識環顧四周，在視線掠過房間的窗戶時，一道白光閃過，謝斯南頓時靈光一閃——

難道江語柔是怕打雷嗎？！

這就能解釋為什麼今天江語柔總是很不安、沒有安全感的樣子。

謝斯南往前跨了一步，第一次主動縮短兩人間的距離。

「江語柔，看著我。」

他的嗓音依舊帶著剛睡醒的磁性與沙啞，但在這狂風暴雨的下午，卻像是一道穩定的錨，強行定住了江語柔搖搖欲墜的世界。

「第一，鎖門是因為我這人睡覺習慣不好，怕妳進來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他半開玩笑地說著，試圖用他一貫的懶散語調稀釋空氣中的凝重，「第二，關燈是想說妳睡著了，電費很貴，雖然我家有錢，但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對吧？」

少年停頓一會，目光直勾勾地鎖定她，語氣逐漸認真。

「第三，我沒有要走，也不會走。」

謝斯南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縮回來，而是大方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掌心溫熱，指尖帶著薄繭，那種真實的觸感透過皮膚傳遞，強硬地將江語柔從那個冰冷的、只有行李箱輪胎磨擦聲的夢境裡拽了出來。

「颱風天，外面到處都淹水了，我能去哪？」

江語柔感受著手腕傳來的溫度，原本瘋狂叫囂的怒火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溫水，滋地一聲，只剩下一片虛無的白煙。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掉，語氣卻弱了下來，帶著幾分不自知的委屈：「那你、你為什麼不回話……我叫你那麼多聲……」

「我睡得死妳又不是不知道。」謝斯南輕嘆一口氣，終究還是沒忍住，另一隻手抬起來，有些生硬卻溫柔地抹掉她臉頰上的淚痕。

「好了，別哭了。再哭就要變豬頭了。」

「你才是豬頭……」江語柔被他這句沒正經的話氣得又想笑又想哭，身體卻因為那份確定的存在感而慢慢停止了顫抖。

「行行行，我是豬頭。」謝豬頭繼「思春期少年」再次多了份稱號。

謝斯南鬆開她的手腕，撿起毯子，像包飯糰一樣把江語柔整個人裹了起來，推著她的肩膀往客廳走，一邊開燈一邊開口，語氣懶洋洋的：「燈我全開了，電視也開著，我就在沙發那兒。妳要是再做噩夢，隨便妳拿什麼砸我，只要別拿電視機就行，那玩意挺貴的。」

客廳的燈光重新亮起，暖黃色的光線驅散了角落裡的陰影。

江語柔被他按在單人沙發上坐好，看著他真的大剌剌地在長沙發上躺下，隨手抓了個靠枕塞在頭下，一副要在此定居的模樣。

心跳聲在平復後，竟帶上了一種陌生的悸動。

「謝斯南。」

「又幹嘛？」

「……沒事。」

她垂下眼簾，手指在毛毯下偷偷揪緊了邊緣。

隨後江語柔再次鼓起勇氣開口，「謝謝。」

至少這一刻，她不用懷疑自己是自作多情。37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z0K0qhsm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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