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輯】 - 【短篇】流向過去與未來的故事

「你有看過時間的流動嗎？」

彼時的我們正坐在河岸邊，捲起褲管，讓沁涼的河水輕撫光裸的小腿。

我聽著她的問題，覺得無言。

『時間哪是可以看到的。』我無言道。

她笑了出來，纖細的雙腿上下擺動，把清澈的河水踢濺得啪噠啪噠響。

「明明就可以看見，我們不是正在感受著時間的流動嗎？」

她坐著的上身往後倒，撲躺在草坪上。茂密的樹葉將陽光破碎成一點又一點的光點，灑在她身上，就像是把白日的星空披裹在身上一樣。

猶如正在璀璨發光的珍寶。

『但是它並沒有一個具體的型態。』我無奈答道。

「連希臘神話裡的神祇們都被人類創造出一個具體的形象了，那麼跟生活息息相關的時間怎麼可能沒有外表呢？」她說道。

『又沒有人信仰時間。』我反駁她。

「都有時間之神了，怎麼可能沒有人信仰時間啦。」她據理力爭。

『那妳說，』我對她提出疑問。『既然有人信仰時間，那時間的形象是什麼？』

她側著臉看我，髮絲如波浪般潑灑在嫩綠的草地上。

「河流。」

一陣大風襲來，吹皺了透亮的河面，翻滾出一圈又一圈的漣漪，猶如一隻隻在水裡撲騰的水中生物，紛紛撲向岸邊我和她的小腿、腳掌，以及擺在膝蓋旁、勘勘會被這一圈圈餘韻吻到的手指尖。

這陣風，就像是在應答她的呼喚，在她說完的當下便襲了過來。

就像是魔法一般。

她閉上眼睛，享受森林這一時興起的調皮玩耍。

我看著她沉靜的臉，想起了這麼一句話。

歲月靜好，現世安穩。

「河流。」她掛著笑容說道。

＊

「這是時間之神具體描述的時間形象。」

她坐了起來，雙腿依舊時不時地撥弄著河水，手上則撿了三片掉在她身邊的葉子，並將其中一片葉子輕輕地放在河面上。

我看著她頭上黏著小葉，心裡忍不住發笑。

「這個是現在。」她指著那片在河面上載浮載沉的樹葉說道。

『……這個是現在？』我不懂她的意思。

「對啊，這個是現在。」接著她又放上兩片葉子。「然後這兩個分別是過去和未來，所以現在已經有過去、現在和未來了。」

『……三片葉子，過去、現在、未來？』

「對啊。」她笑著答道。

我腦袋有點懵。

「時間分為三個，過去、現在和未來，而這三片葉子，就分別代表它們。」她解釋道。

『嗯……如果妳說用一片葉子代表現在我還可以理解，畢竟它就是一個時間點，但是過去和未來也用葉子來代表？』

「幹嘛，你有意見嗎？」

『因為過去和未來是一段時間，並不是一個時間點，所以我覺得……用一片葉子來代表過去和未來很不適合。』

她抿著嘴唇，秀氣的臉蛋對我說的話表現出一臉的不滿。

「那你說，要用什麼來比喻它們？」

『代表現在的葉子前面是未來，後面是過去，應要說的話，就是現在這片葉子切割了代表時間的河流，分別成為了過去和未來。』我說道。

「……這比我的比喻還差。」她扁著眼睛看我，神情看起來相當不以為然。

『哪有。』我反駁。『這比妳的比喻好太多了吧？過去跟未來是有長度的，用單一個葉子來比喻才比較爛呢。』

她被我說得有點生氣，整張臉咬牙切齒地。如果眼神可以具象化，大概會冒出一團火吧，又生氣又執拗，被我反駁地沒有話可回，卻又想證明自己才是對的。

「一即是全，全即是一！」

最終她冒出了這麼一句經典來反駁我。

『……』我內心冒出了無數的省略號。

我決定不再跟她爭了，反正時間本來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事物，況且因為它的特殊性，不管怎麼比喻，大概都有不合適的地方。

我躺了下來，口氣有點無奈。『好吧好吧，過去、現在和未來都是樹葉，妳說的都是對的，非常對，超級對。』

我原本以為她大概會很得意自己說服了我，接著侃侃而談自己對於時間的想法，或者跟我討論與時間有關的事情。沒想到，她只是又躺回草地上，看著籠罩在她上方的滿天樹葉叢枝。

河面上的三片樹葉隨著波流原地飄盪，不住地起伏打旋。

「其實我拿三片葉子來比喻過去、現在和未來，並不是沒有根據的喔。」她閉起眼睛，嘴角微揚地說道。「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你願意聽嗎？」

雖然她掛著微笑，但不知為何卻有種哀傷彌漫在她身旁。

或許，是她身上茂密的樹葉影子讓我錯覺了。

我笑道：『我都陪妳在這荒郊野外洗腳了，不介意在多花一些時間聽妳講故事。』

我也躺了下來，打算用舒適的姿態來聽她想對我說的故事。

「這是一個很久遠很久遠的故事，久遠到那個時候，這塊大陸其實有著巫女、魔法和龍。」她緩緩說道。「那個時候，有一個人，為了要讓自己很重要很重要的人起死回生，與隱在遠方山谷間的龍簽訂了契約，讓時間倒轉，將已死之人重回現世。」

『等等，』我打斷她。『龍可以讓時間倒轉？』

「那是一個存在著魔法的遠古時代呀。」她答道。「據說當時的龍，吐息可風起雲湧，踏步能山崩地裂，瞬息間便能將人送往死亡之神的懷抱。還有就是，牠們掌握著時間的魔法。」

『時間的魔法……』這實在是讓我難以想像。時間的魔法，對這個時代的人來講，感覺太虛幻了。

「據說，因為龍擁有掌控時間的魔法，造物主為了平衡生存法則，所以讓他們子嗣艱難，再加上其他嚴苛的條件，導致牠們的數量在牠們存活的時光中都不怎麼多，聽說最巔峰也不過近百隻。」她嘆了口氣。「跟幾百萬人類相比，實在是稀少得很，還因為後來人類的追殺，最終龍族全數滅絕。」

聽到這裡，我也感到些微的哀傷。

對於人類會追殺龍族，我可以想像得到。畢竟是這樣強大又不可駕馭的生物，既然無法得之，那就殺之，這是貪婪的人類在幾百萬年的歷史中一直重複著的行為。

醜陋的人類。

這個話題就此帶過，她繼續講著她的那個故事。

「其實，這個時間倒轉的事件最終並沒有成功。」

『這個可以理解。』

畢竟讓時間倒轉、死者復生真的太違背世界的運行了，就算大自然的法則沒有即時修正，也會有人去阻止的。

「隨著回來的人愈來愈多，大家先是欣喜，接著便是深深地恐慌。」

她坐了起來，目光看向河面，手指著那三片分別代表過去、現在和未來的葉子。

「假設這是死者復活前的時間。一切都很正常，過去依舊是過去，現在依舊是現在，未來依舊是未來，所有的事物都如千萬年來的運行一樣不變。」

接著她把手指按上代表著「過去」的那片葉子，將它緩緩地推往「現在」。

「那個時候，因為龍的時間魔法，死去的人一個一個地回來現世。在時間的河流裡看來，就是名為過去的這艘小船，緩緩地靠近名為現在的扁舟。」

那片葉子在她的驅使下，葉尖碰上了那艘「現在」。

「隨著回歸的死者愈來愈多，代表過去愈來愈靠近現在，並且，」她把那片「過去」疊在「現在」上面。「有可能取而代之，過去再也不是過去，而現在則是消失殆盡。」

我看著聽著這一切，覺得有些頭皮發麻。

整個事件荒謬道難以想像，甚至感覺可以跟世界末日相比了。

空氣有一瞬間的凝滯，好像連風都被嚇到不敢流動。

『那麼……後來呢？』我有些喉嚨發緊地問道。

「當然是有人組織了團隊找到了那隻遠古的龍，威逼利誘地請牠解除這個魔法。」她又將「過去」放到「現在」後面。「所以過去又回到了過去，現在依舊是現在，世界太平，大家平安。」

聽到這裡，我就像是身歷其境一樣，繃了好久的神經終於放鬆，不禁呼了一口氣。

『這件事還真是可怕呢。』我嘆道。

「我還沒講到更可怕的呢。」她繼續說道。「雖然事情被阻止了，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沒被阻止會變成怎樣？」

『大概就是死去的人全都復活這樣子而已吧。』因為沒有實際經歷過這種事，所以聽的時候雖然覺得很心驚膽跳，但後續到底會變成怎樣，我也只能瞎猜。

「大概吧。但你有沒有想過，時間會變成怎樣？」

『時間會變成……怎樣？』這句話我聽不太懂。

「假如龍的魔法沒有停，過去的人全都回到了現世，過去這個時態完全取代了現在，那接著呢？時間的逆行還在繼續著，那麼時間接下來會是什麼狀態？」

她又將「過去」疊在「現在」上面，然後兩片葉子被她推著一起往前徐徐前行。

我看著這副情景，不假思索地講：『過去會繼續往前走，然後──』語句到此被我嘎然而止。

我不敢講下去。

因為這接下去應該會出現的發展，我實在是難以置信，這太瘋狂也太荒謬了。

我面前的她依舊在逗弄著河面上的葉子，神情漠然。

她接續了我未完成的話：「然後過去吃掉了未來。」

她將她手中的兩片葉子疊在被命名為未來的葉子上。

過去吃掉了現在，也吃掉了未來。

『這……有可能發生嗎？』我疑惑。

「不知道。」她語氣平淡地答道。「畢竟不曾發生過，我們的所有推論都僅僅是推論，到底有沒有機會發生，沒有人知道。」6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MRh4KgHc4

她的雙手在河裡劃拉了幾下後伸出來甩乾，接著也把腳伸出來並站了起來。

「好了，故事到此結束，我們也該走啦。」

她從掛在馬鞍上的行囊中抽出布巾擦拭水珠，我也將腳伸出來，將濕漉漉的雙腳擦乾。彼此分別穿上鞋襪，接著跨上馬背，離開那短暫休息之地。

『所以，妳講那個時間逆行的故事要幹嘛？』我問道。

她回我一個笑容。

「沒什麼，就是忽然想到，所以就說了。」605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BfcE4Nvh7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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