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桃花依舊笑春風

那是高二時發生的事，剛選完組的我對未來感到迷茫，一直無法適應新的學習方式。

我搞不懂上課的意義，乾脆不上課了，翹課在學校裡到處晃。

骨子裡還是乖乖牌的我，即使有膽翹課，也沒有離開校園的野心。就這樣遊蕩著，我找到一個最適合消磨時間的角落。

古橋高中的圍牆不高，在右側大樓的北方，這裡種了一棵桃樹。雖然在教學區附近，卻沒有監視器，也許他們懶得監視這棵桃樹了。

我總坐在樹下放空，直到鐘聲響起再離開，單調得令人失望。我可能只是想逃離教室，不管到哪裡都好，因為不管在哪裡都沒有差別，一樣是放空。

不過在某次抵達那裡時，我卻發現有另一個人先到了。

她沒有穿制服，不像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她靠著桃樹坐下，雙腿隨意伸直，手中拿著打橫的畫冊。她用左手將畫冊和身體夾出三十度左右的俯角，右手的勾勒不曾停下。那幅畫似乎不需要參照物，她只是低頭不斷畫著。

披肩黑髮被重力吸引著，如垂簾般落下，卻在那不一的細縫中得以窺見她的面容。那側臉從未在意過一旁的我，只是注視著畫冊。

我本要打消在這裡放空的念頭，雖然可惜，但校園裡也不是只有這個角落能放空。說實話，放空這種事也不必挑地點，既然人家先到了，我就再找其他地方吧。

可轉念一想，我為什麼一定要一個人待著呢？我們兩個各做各的事互不干擾，也沒有什麼不好吧？

我坐在平常的位置，閉上眼休息著，心底卻掀起巨浪。

我對她充滿了好奇，卻又無法打破那無形的屏障，只能任飄落的花瓣取笑。

「那個…」「我說…」

我開口的瞬間，她剛好也開口了，簡直是最差的時機「對不起，妳先說吧。」

「也沒什麼，還是你先說吧。」她尬笑著回答。

「好。」我本來只是想隨便聊聊，現在搞得像報告一樣正式「妳…在畫什麼呢？」

「我在畫古橋高中哦。」嗯，非常簡潔的回答。

「在這種角落畫學校啊？」從這個角度看向教學樓，一兩根柱子就佔滿畫布了「這個地方沒什麼好畫的吧？」

「是啊，所以我不是在畫眼前的這個地方，是整間學校。」她看了看畫，又說「不過要一次畫完果然很困難，畢竟總會有看不見的角落，就像這個地方一樣。」

「要把立體的東西畫進平面裡，就一定要犧牲某個方面，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但我只打算畫一幅畫，因為時間不太夠啊。」

「這是要交的作業嗎？」為了作業翹課寫生，感覺有點本末倒置，但我不也是這樣嗎？

「與其說是學校的作業，不如說是我人生的作業。」我瞄了一眼她的畫，並不是從這個角度構圖，而是從上而下的俯瞰視角。

「既然畫的是俯瞰視角，為什麼不在高處畫呢？這樣透視可能會歪掉。」

「我雖然坐在這裡，但不需要看著前面畫啊。」她靠著樹向上看「就算我不看著這棵樹，我還是能把它畫出來，它在我心裡是立體的。古橋高中也一樣，不管我在哪個角落，都能畫出它的每一點細節。」

是個有趣的人，我在這學校待了一年，還是覺得這裡不是我的歸屬。但學校怎麼可能是歸屬呢？階段式的求學終究是必須結束的過程。

「妳是哪班的啊？」沒穿制服又翹課，被抓到感覺會很慘。

「我不是古橋高中的學生哦，所以非法入侵這件事，就拜託你保密囉~」

「這、這不好吧！？」比我想像的嚴重太多了，她是怎麼進來的啊！

「你不也是翹課嗎？這樣我們就是共犯了。」

所以，這就是我與共犯小姐的初次見面。

我偶爾會遇到她，而她總在畫著，好像沒有盡頭一樣。

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渾然不知哪次見面會是最後一次。我零散地知道了她的一些事，違反交友順序的認識很詭異，我知道她外婆家的狗叫什麼名字，卻不知道她的名字。

「天氣越來越熱了啊，看來要換短袖了。」

「我還是再觀望一下吧，下雨的話又會變得有點涼。」我特地帶著外套出門，但現在的溫度完全用不上。

桃樹變得有些綠，但以花季來說，撐到這個月份已經算晚謝了。

「學校裡的桃子不知道甜不甜。」我雖這麼說，但並不會想嘗嘗看，現在花還沒凋完，果子也還沒熟。

「我看我是吃不到桃子了。」她聽了我的話，開始看著小小的果實發呆。

「學校也不會讓妳吃吧。」校園裡的樹都是觀賞用的，吃了一定會被記過，但身為校外人士的她說不定可以試試。

我在綠油油一片中，找到幾朵殘花，它們還沒開始結果「不知不覺中，四月就快過完了啊。」這些晚熟的桃子，有機會順利結果嗎？還是錯過了最佳時機，只能落在泥土地上？

「等最後一朵桃花凋謝時，我的生命也走到盡頭了。」她淡淡地說道。

「什麼啊？《最後一片葉子》嗎？」我沒太把這當回事，以為這是一個小小的玩哏。

「不錯啊，你也不是完全不讀書。」我們相視而笑，但她的下一句話讓我有點笑不出來「但這是真的哦，就是死掉的事。」

「妳…真的？」我瞬間不知道要回什麼。

「真的。」她的回答很簡單「我有預感，應該撐不到夏天了。不久後爸媽要帶我出國治療，就畫不完這幅畫了。」

「還能治療嘛，也許治好後可以繼續畫。妳不是說過嗎，不管在什麼地方，只要心裡有這所學校，就能畫出每一點細節。」我不想讓話題往不好的方向走。

「出國已經是最後的方法了，如果真的能治好，他們早就帶我去了。」她說完，我們同時沉默了好久。

不知道過了多久，八分鐘吧？學校鐘聲響起，我平時都是這個時間離開，但我可不能直接走人。

「你不回去嗎？被抓到可不好。」放學後，警備工作會加強，雖然不知道她什麼時候走，但應該和我差不多。

就在那個時刻，我想到一個大膽的主意「喂，反正我們平常也沒事，我明天帶幾桶顏料過來，把這圍牆畫滿。」

「你敢帶來我就畫，你要畫什麼？」她用一種賭我不敢的口氣說。

「畫桃花。」

隔天，我真的帶了好幾桶顏料，藏在書包裡躲過老師的法眼。翹課歸翹課，光明正大地違反搞事可不好。

我特地買了比較防水的顏料，這樣就算下雨也不會被沖掉。不做不行的衝動推著我，等我提著大包小包的材料到那桃樹下，她已經在那裡等我了。

「你真的帶了啊？」

「那當然，我們馬上動工吧！」我看著牆面構想，想效仿《最後一片葉子》那樣，從遠處看能和真正的樹融為一體。

「等等，你就這樣直接畫啊？」她從裝畫材的包裡拿出輕便雨衣和手套「穿上這個，衣服就不會髒了。」

「看來妳想大玩一場啊。」

雨衣很顯眼，但和她一起好像就不這麼重要了。我只帶了四種顏色，紅粉棕白，我們為了調色還找了很多小容器。

和一個稱不上熟識的人，共構一個瘋狂的計畫，即使準備的一點也不充足，總能找到簡單暴力的方法解決。

「看來和你一起畫畫還不賴。」

「我也這麼覺得，我的畫技真好。」我自誇著，其實是想從她口中聽到更多誇獎，我喜歡這樣的感覺「只是照這個速度下去，什麼時候才能畫完呢？」

她來到這裡的時間，是極不連續的。

今天結束後，下次見到她又是什麼時候呢？

要是我能用這幅畫留住桃花就好了，但畫在完成的那刻就不再屬於我，將不再有人知曉桃花背後的故人。

「我已經放棄完成那幅古橋高中的畫了。」她邊畫邊說，沒有面向我「我明知道應該在這幾天完成的，但還是下不了手。我這種做了決定又後悔的人，很沒有毅力吧。」

「放棄不也是一種決定嗎？在完成之前的每一刻，我們永遠有辦法決定它的走向。」

「是啊，我本來以為那將是我的最後一幅畫，可我現在卻和你畫著另一幅畫呢。在名為生命的作品完成之前，我想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迴轉。」她細細雕琢眼前那朵盛放的花，它在這個翠綠的季節誕生「我總是一直在遠處看著，記下這所學校的每一個細節，描摹著不屬於我的青春。可當我翻過這道牆，親眼看見許許多多不同的人，我才知道青春是能夠自定義的，就像我之於我的畫。」

「別用我來類比其他學生啊，我是不良示範。」

「我有預感，你的未來一定很精彩。」笑顏如花綻放，這是全世界最晚開的桃花，只開在我的眼前。

當她在追尋遙不可及的青春，我卻望著逐漸凋零的桃花，一點一滴消磨著寶貴的生命。

但是這般消磨當真毫無意義？也許在冥冥之中，我帶著我自己遇見了這片只有一棵桃樹的桃花源。

我和她，其實都在尋求這永不凋謝的桃花吧。

可無論是桃花、迷惘還是生命，都是這一瞬間稍縱即逝的狀態，下次再見又是什麼時候呢？

當我們同時了解到「這幅畫已經完成了」，心中不免有些哀傷。有默契地向後退了幾步，想從遠處看看，又被這相似的舉動嚇到。

「你別學我啊。」

「這是我該說的吧。」

那棕色枝條從樹體向右延伸，上面綴滿桃粉色的花朵，有的還只是花苞，有的已經滿開，與一旁的綠葉相映成趣。

灰白色的牆面和湛藍的天空之間，那條界線區隔著幻想與現實。即使與世界相比，那只是小小的一面矮牆，依然存在著這個世界無法企及的永恆。

「還滿好看的。」這是她對這幅畫唯一的評價。

那天，我們的話題幾乎沒有中斷，一直聊到放學鐘聲響起。

那也是我們第一次互道「再見」，即使我們不知道能否再見。

有趣的是，我們真的再見了幾次。在綠意盎然的盛夏，牆面上的粉色桃花依然醒目。

直到某個我們都不知道是最後一次的見面，互道再見後，她便從我的世界消失無蹤，就像是必然到來的四季更迭。

在那之後，又過了十年。

再次回到古橋高中的我，已經不再是迷惘的高中生。

我空閒時會到那顆桃樹下放空，那面圍牆上的花變得有些斑駁，但依然可見。

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裡，和她失去聯繫後，我才驚覺我對她的了解少得可憐。

但這些桃花還在，她也一定在這個世界的某個角落吧。

「椎名老師！」學生的呼喚打斷我的思緒，現在的我可不能隨意翹班呢。

「是綾瀨、七瀨和桐谷啊，午安。」剛好是我教的班，其中還有我負責指導的美術比賽選手。

「誒~~明明是我打招呼的，卻最後一個叫我的名字，老師很偏心哦。」

「哈，一次三個人讓我有點轉不過來呢，但姑且是過關了吧。」她們三個很常一起行動，若是單獨我可能就記不過來了「妳們是來幹什麼的？」

「只是辦公室的老師正在找你，我們想說你很常在這個地方，就直接過來了，老師還是快點回辦公室吧。」

「是這樣啊，那多謝妳們了。」我很常來這個地方這件事，已經被學生看穿了嗎。

「不過這裡真是個漂亮又神秘的地方呢。」綾瀨說「到現在都不知道到底是誰畫的，還變成小地標了。」

我和她都沒有署名，這被抓到的話一定很慘。剛被發現的時候，學校打算抓出作者，但畫很受學生歡迎，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這麼多年過去，學校也將這裡視為地標之一，對學生之間的傳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那個傳聞就是：夏天時，兩人一起在校園裡找到盛放的桃花的話，這兩人將永不分離。

而謎底，就是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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