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說 - 聽說，減肥是為了吃得更多

「你怎麼又買鹽酥雞啦！」從外面回來的男朋友居然帶來一袋炸物，讓我有點生氣。

「我只有買我的份而已，沒有關係吧？」

「你明明知道我在減肥，看到你吃我也會想吃啊！」即使很無理取鬧，我還是對他抱怨。

「那是妳意志力不夠的問題吧…」

「房子裡面會有味道啦！」

「既然抵抗不了，那就吃吧！」他將一塊又油又香的炸物送進我嘴裡，誘人的氣味自口腔滲入感官，使人墮入唇齒間的烏托邦。

「好好吃~~~」我又破功了。

「既然已經失敗了，那就一起吃吧，反正我還有多買。」他又從購物袋拿出一袋鹽酥雞「只要妳還跟我住在一起，減肥是永遠無法成功的，哇哈哈！」

「你算計我！」

「沒事啦~我最喜歡詩帆吃東西的樣子了，看起來超級享受呢！」

「吼~要是再瘦不下來怎麼辦啦！」

「已經無法回頭了，那就一起吃吧！妳看，這些都是妳愛吃的哦！啊~~」他再次往我嘴裡送進炸物，我因無法抵擋誘惑而張口。

「啊~~」

閉上嘴，一湯匙的濕熱瀰漫著異味被送入口中。被牙齒碾爛的米粒碎成不規則狀，本該沒有味道的它們被嫁接入菜葉的纖維縫隙，混合著被再次嘗試嚥下。在口腔的最深處，被咬出裂痕的菜梗無法再承受壓力，從流出的體液攜帶著厚重氣息，此舉卻引發了已不見形體的米粒偷渡殘味。

口腔的氣味衝撞鼻息，當它們經過舌面，無數小分子挑釁著味蕾。舌側偶被細碎組織磨蹭，每次觸碰便使液體滲出，漸漸充滿整個空間，唾液卻不知好歹地分泌著，想把異物排出。

飯菜已重塑成一攤流質，沒有邊界感的突入讓我不適，試圖讓它們遠離味蕾，以免再次嚐到此物混雜的味道。但形體卻沒放過我，時不時有未完全溶入流體的碎塊被我意識到，想到這曾是完整食物中的一小部分，這樣的變化讓我作嘔。

肌肉急促地收縮，胃的內容物倒灌而來，它們有的已被侵蝕大半，混入了不屬於口腔的味道。當它們流過味蕾，我便知曉我無法再留住，本能地開口。

黃白色帶著綠色，我別無選擇只好讓它汙了尚未入口的便當，這些都不能吃了。

這樣的日子已經是第幾天了？三四個月？無法從漩渦逃離的我閉上雙眼，臉頰滑過一絲溫熱，我卻被口中的苦澀囚禁著。

得清洗才行，但光是看到眼前的景象就想再吐一次，所以我蓋上便當盒，把它放到角落，等等再清理。

走到浴室，清潔劑的氣味灌入鼻腔，我抱著馬桶吐了出起。不如剛才為排出異物的噁心，這次更徹底地把腹中物清出來，連帶著各種消化液。

明明吐出的是腹中物，大腦卻也跟著空白，頓時間無法發出任何控制身體的指令。

緩了將近十分鐘，我才開始感覺到地面的冰冷，起身時膝蓋上已有磁磚印子。

打開水龍頭想洗臉，卻一下子開太大，如冰冷鋒刃的水打在臉上，嚇得我趕緊關掉水龍頭。

少了水聲的浴室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抽風機嗡嗡作響。不行，還是洗臉吧。

低著頭洗臉，漱過口後口腔終於恢復理想的無味。

一抬頭，我正對著鏡子。

這是…我？

凹陷的臉孔上，雙眼顯得格外凸出，蠟黃皮膚還滴著水。蒼白的嘴唇已經和牙齒是同一號色，碰過水的鼻尖則是整張臉最紅的地方。眼中帶點血色，渙散的眼神只能勉強盯住鏡面，但看了再久也不會有任何變化。

每天這樣吃了又吐吐了又吃，當然胖不起來。

走出浴室，我收拾著剛剛沒吃完的便當。這是我爸媽特意送來給我吃的，我很感動也很愧疚，因為我知道自己吃不下去。

要是被他們知道，這些飯菜全都被我倒進廚餘桶，一定會很失望吧。

他們惋惜的，是這些飯菜，還是吃不了的我？

明知道再不吃會死，我還是沒辦法吃下去。

我一直都是一個不瘦的女孩，就連工作也是咖啡廳裡的甜點師，給人一種瘦不下來的感覺。

大學時交了男朋友，阿裕比我瘦多了，卻說喜歡我。雖然我很愛他，也知道他對我一心一意，但我總是覺得自己太胖了，他會被別的女孩搶走。

同居之後，體重不減反增。每次減肥都會失敗，說到底還是我的問題，常常忍不住吃消夜，說要運動也堅持不下去。

我們交往了七八年，也互相見過家長，伯父伯母說不在意我的身材，但想到結婚時要穿婚紗，我又不由得地擔心起來。

我們都有穩定收入，於是設定了存錢目標，達成時就開始準備結婚。除了錢，我對自己也有減肥的期許，希望結婚前能再瘦一點。

不過現在看來，這個目標的期限永遠都不會到了。

那是個沒什麼客人的平日上午，店裡只有我、咖啡師、店長和一個服務生。店長說我包包裡的手機在響，讓我先接電話。

「喂？」是阿裕的電話號碼，不過這個時間怎麼會打來？他很清楚我的工作時間才對。

「請問是倉田先生的緊急聯絡人嗎？這邊是蛇目醫院急診科，您的親人出了車禍，傷勢嚴重請盡快趕來。」電話另一頭不是阿裕，而是一個嚴肅的聲音。

「誒誒誒？好的，蛇目醫院對吧。」雖然搞不清楚狀況，但大概是醫護人員用阿裕的手機聯絡到我。車禍！？而且很嚴重的樣子！

店長聽了我慌張的轉述，讓我先去處理急事。我工作服都來不及換，拿了包包就騎車前往醫院。

到了醫院，我向護理師說明來意，便立刻被帶往急診室前。在那裡，我遇到了阿裕的父母，他們著急地打電話，看到我後馬上哭了出來。

「詩帆啊，阿裕他…怎麼會這樣…」聽著他們的話，我的眼淚也跟著流下來，但想不出任何安慰的話。

阿裕的朋友也陸續趕來，我傳簡訊和我爸媽說這件事，但他們住的太遠趕不過來，我便沒有說出正在急救的事。

據在場的警察所說，阿裕是被酒駕的轎車駕駛撞上，雖然送醫及時，但有很嚴重的內傷，請我們做好心理準備。

沉默和嘈雜共存的空間，乾空氣壓在我心頭，但除了祈禱與等待，我沒有任何事可做。

終於，在十二點零九分，幾個護理師和醫師走出急診室，我們全都湊上前去，但醫師凝重的表情已經回答了一切。

「我們…已經盡力了，但傷者送來時器官已受損，出血量極大，搶救後仍回天乏術，真的非常遺憾。」

話語化作一把把利刃刺進我胸口，我什麼也說不出來，這真的太突然了。明明昨天還好好的，早上也好好的，怎麼就這樣了…

我控制不住情緒，在醫院放聲大哭，即使知道這不是醫生的錯。我恨透了那個酒駕的人，可再恨也無法帶回阿裕。

深愛我的人再也回不來了，那個會在晚上十一點帶鹽酥雞回家的人，那個說我胖胖的最好看的人，那個早起督促我運動的人。

為什麼要把他從我身邊帶走？我們還有好多事情沒做，怎麼可以就這樣天人永隔…

我一字一字地輸入著，要把這個消息告訴我父母，可思索措辭的同時，眼淚一次次模糊視線。

阿裕…阿裕他…出車禍死掉了。

傳出訊息的那刻我也不得不接受這個事實。

因為對方是酒駕，阿裕也有遵守交通規則，所以轎車駕駛賠了很多錢。我們用這筆錢替阿裕打理後事，剩下的都留給伯父伯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的痛苦我無法想像。

後來的日子裡，我整日以淚洗面，店長便讓我先待在家調適心情。

醒了就哭，哭了又睡，睡了又醒。我沒有心情做其他的事，就連普通的吃飯也做不到。

我們一起吃過多少早午晚餐？不管我吃得多少，他總是笑著和我一起吃。

減肥一次都沒有成功，他依然沒有拋棄我，結果到最後都沒看見我瘦下來的樣子。

爸媽看我這個樣子，怕我不吃東西會營養不良，所以經常送吃的過來。

可他們不知道的是，我不是故意不吃那些飯菜的，而是一聞到那些味道就想吐，也許是身體對我的懲罰。

我曾經有一個這麼愛我的人，我卻更愛美食，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才一次次地減肥失敗。

如今那些食物在我口中無比噁心，可就算我想吃也嚥不下去。

我想我這輩子就這樣了，失去愛人和愛好的我失去了人生方向，這樣的我也無法繼續做甜點師的工作吧。

真是諷刺，我以前減不下來的體重一下子掉了很多。阿裕說的沒錯，只要我還和他住在一起，減肥就永遠無法成功。我曾以為這是對我一生的約束，沒想到先結束的是他的生命。

我還住在這間房子，這裡還有許多沒整理完的遺物，想到就整理一點，整理總讓我掉眼淚，最後渾渾噩噩地睡著。

朋友勸我先搬回爸媽家住，才不會觸景傷情，但我到現在都沒有行動。雖然這裡只是租屋處，並不是我們的房子，我依然支付著兩人份的房租。

該走出來了嗎？阿裕的父母比我堅強許多，告訴我要向前看，總會遇到下一個適合的人。

也應該要回去工作了，我好歹是正職員工，再這樣下去會給咖啡廳帶來麻煩的。

但每次我想要振作起來，現實又提醒著我阿裕已經死了的事實，失去他的我又該如何前進。

就這樣重複著，時間便一點一滴地流逝。

朋友經常上門拜訪，知道要是讓我一個人待著會出事，我也不曾拒絕過。

看著他們小心翼翼的樣子，我總是簡單地應對，可從未送他們到車站，只是一直站在門內。

但在那天，向他們告別後我終於失去了意識。

當我醒來時，我已經在醫院裡，手上還吊著點滴。醫生看我醒了，便開始向我解釋昏倒的原因，不外乎是血糖過低。

朋友們剛好折返回來拿東西，結果就看到我倒在門邊。他們似乎有通知我爸媽，所以他們兩老正在趕來。

唉……我不想讓他們操心的。

醫生說打完點滴就能回去了，但以我現在的生活作息，撐到現在才第一次進醫院也是個奇蹟。

靜靜地躺著，但醫院不像家裡那般安靜，隔壁床的對話內容也能聽清。不過這裡明亮許多，也讓我與闊別已久的日光重逢，好像也不是那麼糟。

「真是的，怎麼又住院了啊？」雖然我與隔壁床之間有一道簾子，還是聽見了家屬的談話，我不是有意要偷聽的「我還要工作呢，這個月都不知道早退幾次了。」

「那也沒辦法啊，現在能做的事只有不要刺激他。」

「無論我們多麼小心翼翼，也沒辦法徹底消除那種念頭啊。」

「再給爸爸一點時間吧，這種事急不得。」

另一人沒有再回話，也許是默認了這個若有似無的答案。

我以為對話就到這裡了，便沒打算再聽下去。不知為何，這樣聽人家的家務事讓人心虛。

「不是啊…」一股鋪天蓋地的無力感襲來，聲音再次響起時已帶著哭腔「和我們一起活著就這麼不好嗎？我知道媽媽是無可替代的，可是這樣一次一次的自殺未遂，我也很煎熬啊…」

可正是因為無法輕易放手，才漸漸放棄了活著啊！因為悲傷、因為惋惜，已經失去了活下去的動力啊！

即使知道對方的情況和我不一樣，我依然在心裡反駁著，像是要為自己辯解。

「要是媽媽知道爸爸這麼做，一定會很傷心的啊…做這事到底對誰好了？只是自己不能面對吧！」

「妳別說了，打擾到其他人怎麼辦？」

「我就要說！他這麼做不止我們煩，媽媽也會難過的！雖然我不信神神鬼鬼的東西，但媽媽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這一切的！」

在哪個地方看著啊…

如果阿裕看到我現在的樣子，一定不敢相信吧。在他死後一下就瘦下來了，之前的減肥就像開玩笑一樣。

「媽媽一直以來，不都愛著那樣開朗的爸爸嗎？她會希望爸爸在她走後繼續開朗著吧！」說到這裡，她已經沒辦法再說下去，低聲嗚咽起來。

可會愛著那個特質的人已經不在了，保留著又有什麼用？

開朗好歹是個優點，我可是愛吃啊。

除了他，誰會喜歡又胖又愛吃的人啊。

可是，因為他死了，從此放棄自己，好嗎？

他愛的只是我吃東西的樣子嗎？他愛的是我，因為愛我才愛我吃東西的樣子。

我卻自暴自棄地捨棄了吃東西，同時也捨棄了我自己。

想到這裡，我又流下淚來，這陣子已經流了太多淚。

就在這個時候，朋友們帶著我爸媽來到病房，他兩手上提著一大包東西，全部堆在我的病床旁。

「詩帆，我們已經聽醫生說完了。爸爸媽媽不知道妳到底是怎麼了，也不知道要怎麼幫妳，所以就帶了妳愛吃的菜過來。」

就算對他們講那些症狀，他們也只會更擔心而已。

不過在他們的眼中，我果然是最愛吃東西的，我想阿裕也是這樣認為的。

我愛吃的菜啊…感覺這包東西可以吃很久。

「都已經下午了，當然不能吃正餐，先吃點心吧。」

「她都還沒吃午餐，怎麼可以先吃點心。我這個粥比較好吃，生病就是要吃清淡一點。」

結果爸媽因為我先吃什麼而吵起來。

「詩帆，妳想先吃什麼？」兩人異口同聲地問我，那瞬間我居然有點想笑。

「血糖低的話，當然要吃甜的對吧？」爸爸這樣說著。

「吃粥會比較飽啊，而且還可以加小菜呢。」媽媽這樣說著。

「噗…哈哈哈！」見我笑了起來，兩人一臉詫異，朋友們也不敢相信「我都會吃啦！你們就別為了這個吵架了。」

「妳要吃東西嗎？不會不舒服嗎？」朋友這樣問我，其實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此刻的我是真的很想吃東西。

還未等我回答，媽媽就拿出她的稀飯，當那股熱氣被送到嘴邊，我便不自覺地張口。

「啊~~嗯。」

煮得軟爛的米粒在口中擴散，意外出現在裡面的肉燥香噴噴的，應該是先炒過。老實說，我原本以為這是一碗白粥。

這碗粥比想像的有味道，不像病人吃的粥，也許在爸媽的心中，我從來沒有生病吧。

在阿裕眼中，我不管有沒有生病，都熱愛著美食吧。

時至今日，我終於可以再次說出那句口頭禪。

「好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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