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酣山河 - 第二十三章

第二十三章

他們轉了幾間客棧，出遊都披著斗篷，歇息了兩個月有餘，身上的傷都好得七七八八。

夜蘭堅持隔三差五出遊一個時辰，已經是他最大的努力，他還是不想和陌路人說話，白浩天和呂鳴風說話也是一句起，兩句止。

他們終於要進京城。

方形的木製車廂，有窗簾和車頂，下雨時有遮擋，二馬四輪，簡約大氣。

夜蘭鑽進車廂，在這個方盒子內不能站立，倒是能伸腿而坐，他東張西望，像個好奇心洋溢的孩子。

白月蹙眉：「師兄沒坐過馬車？」他明明夠位子的，卻偏要往夜蘭那邊擠。

「第一次坐。」夜蘭瞧見前方放了一張矮木桌，棋盤和棋子，道：「玩一盤？沒跟你下過棋。」

侍從在外駕車，主子在內談笑風生。

棋盤上黑白交錯，開始複雜起來，夜蘭暗付：為甚麼他那麼快落棋了？還是步好棋。夜蘭的腦筋在高速旋轉，生出萬千棋路，下棋時步步為營，師弟棋力比他想像的高，若如果一步出錯，他就立刻成為手下敗將。

白月覺得師兄咬著嘴唇思考，咬到唇瓣通紅的樣子很可愛，師兄修長的手指夾著白子，儒雅地落棋，不會碰到其他棋子。

白月嚥了口唾液，廂內如有旖旎氳氤，你吐出的煙圈正無聲無息地拴著我，輕輕拉我到你身邊。

他瞧著師弟輕鬆自在的模樣，師弟指腹在黑子上摩挲，把它放到唇上輕吻，又用手指攪動棋笥的黑子，白月神秘莫測的眼神彷彿在訴說：「還不下棋？這麼慢。」

看著他步步緊迫的眼神，夜蘭的思路斷了，他已經跌入了另一個更深的局，夜蘭想起了「投子」——把兩顆棋子放在棋盤右下角，表示認輸。

不！他怎可能認輸？其實夜蘭思考很快，不過還是比白月慢，夜蘭很想疾手而下，又恐下了步壞棋，結果回到原地打轉。

一步棋，使棋局變化萬千，上一秒所思考的棋路化為泡影，棋手須把棋盤的的千絲萬縷重新拼湊，夜蘭的思考不斷撕裂重組，而白月彷彿能看清師兄的棋路，使他下棋時亳不猶豫。

夜蘭好奇問他：「你學了多少棋譜？能下這這麼快？」

「你贏了就告訴你。」壞男孩故意挑逗他。

有時候，徐徐下棋，享受與共坐之人對奕，別有樂趣。

下棋乃醉翁之意不在酒，走馬看花，未必盡興。

啪！小巧的白子氣吞山河！夜蘭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位置。

「有趣。」白月挑眉，這次輪到他絞盡腦汁，果真和師兄下棋不會感到無聊。

對奕的時光匆匆而逝，塵世間彷彿只有兩人對坐，一切皆在煩囂之外。

夜蘭嘆氣：「我輸了，你棋藝不錯。」

誇他不錯還是太嗇吝了。

不論輸贏，互相敬禮。

本以為自己輸了，師弟就要在這個狹窄的空間使壞，結果白月淺眸半闔，弓著身子，安分地在他大腿上睡著了。

夜蘭撫摸他的頭，輕掃著他的濃眉，熟睡的白月流了一行唾液在夜蘭的大腿上。

夜蘭：「......」他無言，又不捨得吵醒他。

白浩天坐在馬夫的位置上，全神貫注地駕車，一旁的呂鳴風嘴角叼著一根草，急步跟上馬車的速度，口邊吟著些奇奇怪怪的詩詞。

天色已晚，一行人終於遠望到稀落燈火。

修真界京城將至。

運河上的商船浩浩蕩蕩，城外已經排滿了絡繹不絕商隊，夜蘭半個頭探出車外，隱若眺望到峰上瓊樓玉宇，山下車水馬龍，五光十色的大街瀰漫煙花笙歌的氣味。

夜蘭大驚！瞳孔猛地收縮，他竟然認得這裏，原來他小時候一直在京城裏流連。

歸來，這就是因果？

和師弟擁有了自由的山水，心中的因果卻成了無形的鎖鏈，把二人拖回鳥籠之中。

這裏倒是沒甚麼變化，修真界飛速發展，迎來了巔峰盛世後，很多東西已經成形，文明進步開始放緩......

白浩天在車外道：「主子，到了，如何繞過紅家修士的眼睛進城。」

「我們偷偷進城，師兄沒有戶藉。」白月剛醒，睡眼惺忪，馬尾歪了，臉頰上是衣服皺摺的紅印，襯得他不太深，剛剛好的健康膚色更豔麗。

夜蘭抿著充血的唇，暗忖好險，差點要被發現了，幸好白浩天沒掀開車廉，墨黑衣襟下，是烈豔的咬痕，他連忙束緊領口。

夜蘭心知肚明，其實他們丟下自己這個包袱，就能全身而退。

白月察覺到他若有所思的表情，道：「師兄，我知道你想甚麼，你別鑽牛角尖，反而是你別離開我。」

他們還在人間四月，真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監，白浩天再次道：「主子，因為我們和你出城時有報關口，如果我們沒有回城記錄，反而會引人懷疑，你意下如何？」

白月眼底沒一絲畏懼，他胸有成竹：「相信我，光明正大地進城，你們跟關都尉說一共三個人即可，我自有分寸。」

白浩天：「遵命。」

白月不會和侍從細說他的謀略，因為白浩天鮮少質疑他的決定，呂鳴風則是不想知道，因為知道了不好玩。

掌管人員出入京畿的關都尉，其中有紅家修士，紅子霞一定有命令他們對白家的人加緊留意，修真界有規定，一家人進城，一定要經其他兩家的關都尉批准。

白月眼神堅定：「師兄，相信我，匕首拿來。」

夜蘭心中咯噔一下，他要用到匕首嗎？坦白說，匕首不在身旁，夜蘭莫名不安，畢竟這把匕首是從小陪他長大，小時候只要握著匕首睡覺，就不會有人靠近他。

夜蘭惘然道：「師弟，不跟我說你的計謀嗎？」

白月憶起，他說過不希望夜蘭有事瞞住他，此刻，他卻成了有事難言的那個，原來師兄當時也有這樣的掙扎和痛苦。

「對不起師兄，那我說一遍吧，這法子我想了很久，你不能反對。」他霸道地吐出這句道歉。

他這個法子，說不上天衣無縫，但值得一試，夜蘭靠閉目養神和運轉靈力去化解匕首不在的不安，體內靈力𠥔聚成高密度的一點，再分散流向四肢，最後回到丹田，重複上述過程，這是師傅教給他安神的方法。

那句「相信我」悠悠在心。

御手白浩天遞給關都尉三張戶藉，故作鎮定：「麻煩了。」

關都尉：「白家白月，白家白浩天，白家呂鳴風，一共三人，你們手沾硃砂墨水，在這裏蓋指模。」

白月撥開車簾，只露出他的臉頰和手指，在紙上蓋模。

打坐中的夜蘭無聊地想：鳴風姓呂，卻是白家人，他應是後來才加入家族的異姓白家人，倘若師弟娶了我，那我是不是個一個異姓白家人？

「三個人？為何我聽到了四個人的心跳聲？給我打開重新車簾檢查。」一個高大威猛，身穿紅衣的關都尉邁步而來，他覺得事有蹊蹺，而且家主吩咐過，白家的白月倘若進城，一定要直接向家主交代，讓家主好好關顧他們。

原先的關都尉向他拱手，再轉頭道：「麻煩白先生打開車簾。」

麻煩的人物來了，呂鳴風屏息，氣也不敢喘一下，他心臟噗通噗通地瘋狂跳動，倘若被發現，他們就完蛋了！

一把焦急的聲音劃破了緊張的氣氛：「都尉大人！都尉大人！我們在一個商隊裏，發現了大量毒藥！他們在車底捆了一大堆夾竹桃、罌粟花、斷腸草，他們當中沒有人是醫官或藥師！麻煩你去看看！」

取而代之是更嚴肅，讓人窒息的氣氛。

白月一躍下車，他保持沉默，在等別人開口。

一段靜謐。

呂風鳴的心跳極猛，整個空間靜得剩下心跳聲，反之，另外三人的心律依舊平穩。

周圍所有人的心音湧入雙耳，都尉大人突然一陣耳鳴，不能分別出各人的心音，呂風鳴用竊聽符故弄玄虛，把其他地方的雜音傳過來，擾亂都尉大人，他的聽覺靈敏，卻聰明反被聰明誤。

白月知道，都尉大人並不是紅家親衛兵，他沒奇怪的傷疤，令牌只是銅製，而非白金熔煉而成。

「白公子，請你打開車簾。」

白月不動如山。

「白公子，請你合作！」

白月錯開身位，都尉大人可以只要一伸手，就可以撥開車簾。

都尉大人未得他同意，忍不住去撥開車簾。

空空如也。

都尉大人：「你們真是只有三個人？」

白月輕輕一句：「你不是能聽出我們有多少個人嗎？」

都尉大人瞥見靜靜待在白月袖口裏的匕首，彷彿在告訴他：對付你，不需要用到威脅利誘等手段。而且這個白公子，和他對話時，心跳卻異常平靜，亳無波瀾。

白月終於開口：「要不我去給紅子霞傳個快訊，叫他現在下來看看，你看可以嗎？」

萬萬不可！那有家主親自出馬這個說法？如果他們真叫來家主，只會彰顯自己辦事不力。

一旁的關都尉又在催促：「都尉大人，屬下還發現有人㩦帶了來歴不是的銀錠。你看要不要也截下其他進城的人。」

都尉大人拋下一句：「家主改日會去見你們。」及後就處理運毒人去了，叫下屬們來應對白月他們，他逃了，處理運毒人比較輕鬆。

這句驗證了白月的猜想——紅子霞有吩咐關都尉特別關注他們。

白月並不喜歡現在這樣，要看這些關都尉的眉頭眼額做人，做事要東躲西藏，生怕惹起麻煩，這根本是小國寡民的恩想，如果自己夠強，是別人惹不起自己......不過他權勢不及，急著稱皇稱帝，也不見得是好事，現在韜光養晦，待某刻一鳴驚人，就再沒人敢欺負師兄。

蒙運過關後，白月弓身踏進馬車廂，把木隔板搬開，瞧見師兄在打坐。

沒錯，非常簡單的手段，白月在車廂做了個木板隔間，所以關都尉才看不見夜蘭。

震驚人心的運毒和運銀錠一事被通報上去，及後，官史忙於思考到底運毒是個幌子，還運全人才是幌子，運毒人的目的是甚麼？幕後黑手是誰？拷問了運毒人，他說了個流氓幫派的名字。

白月編了個假身分，他給了一筆大錢給運毒人。

當然，一開始的毒販，沒打算親自下場，他們私吞了兩成賞金，委託口風密的黑幫幫忙，黑幫又私吞了兩成賞金，委託了某流垊家族幫忙，這次他們又是私吞了兩成賞金。

這樣一層層的運毒模式，是行內一貫的做法。

因為一開始，白月本金給得多，所以層數也疊得厚，要追查起來難如登天。

其實運毒和運銀子俱是幌子，真正的目的是要關都尉忙得焦頭爛額，好讓四人蒙混過關，即使被抓包也無妨，白月有整個大家族當後盾。

不過，白月的賞金的確養活了那些黑幫，也助長了犯罪行為。那些黑幫也是一盤生意而已，倘若只有白月一人需要他們，那些黑幫也不會活到今時今日。

白家和幾個黑幫是挺熟的，他們是互惠互利的生意好夥伴。

運金人那些來歷不明的資金，是販毒得來的，那些骯髒的銀兩，會被沒收，那誰可以沒收這些銀兩？莫非是三家。這次的銀兩，交給白家好了，白月算是幫他們把錢洗乾淨了，在京城街上送他們一個舖位還錢，算是賣給這筆髒錢的主人一個人情。

蒙混過關，清理部分毒販起震懾作用，賣人情，簡直一石三鳥。

這樣的白家，能不有錢嗎？白月一擲千金對夜蘭好，根本是易如反掌的事。

後話，三大家之一石家，發表了民報，寫道修士們已經收拾運毒的黨派，平息人民對於運毒人的恐懼了。

再向下查也試過無底洞，查不出個結果來，最淺層的運毒和運金人被斬首示眾，抓了個連鎖裏其中一個流氓幫派，當眾打一百大板，打到皮開肉綻，起了殺一儆百的震懾作用。

白月先前跟夜蘭說，會用木隔板藏起他，僅此而已。

馬車上，夜蘭見匕首未有出鞘，問：「匕首沒有派上用場？」

「有，帶著它，就像師兄一直在我身邊一樣。」他把頭埋進了夜蘭的大腿裏，師兄的氣味很能吸引他，使他平靜安寧。

「別這樣說，用匕首這樣的暗器，因為很方便順手，用起來很容易失去自我，濫殺成性。」夜蘭依在角落，唏噓地道。

脖頸處的味道更濃，啃咬一下，然後用師兄垂落的青絲掩蓋痕跡。

他的味道只有白月能嗅得出來，是他獨有的味道，花草樹木的氣味已經不足以形容他那深沉、冰澄、溫柔的味道。

白月含著他的耳珠，回答他：「刀劍無眼，能自我約束的人，即使被賦予隻手遮天，無人能敵的力量，也絕不會濫殺成性，不瞞你，若我變強了，我也怕我會成為和紅家家主，或父親一樣的人。」

師弟的父親，竟和紅子霞異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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