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蕾妳看!好大的跳台!」亞拿指著馬車尾門外,一根漸漸縮小、遠去的巨大柱子說道。
那根深棕色的大木頭,大約有四、五層樓高;它是一根四角柱,前後兩面雕著兩條象形龍,牠們細長如蛇,沒有四肢,但有翅膀;雙龍彼此纏繞直達柱頂,然後一起銜著一柄聳立的戰斧。
莎拉說:「那是丹杜城的迎賓柱,看到它就代表我們快到了。」
威廉遙望著龍頭與斧頭,問道:「我聽說,在大地浮空之前,這裡曾是連結『加芙以拉奇大陸』與『薩奧連大陸』的貿易樞紐之一,但浮空後就被我們取代了,是嗎?」
莎拉苦笑幾聲,「你的膽子真大,居然敢在丹杜人的馬車上說這種話,不怕被這些海盜王的後裔抓去賣嗎?」
「阿姊才是呢,連他們祖先的職業都直接說出來了⋯⋯」威廉瞥向車廂內塞滿滿的箱堆,打從心底希望貨物對面的馬伕沒有聽見莎拉說的話。
莎拉倒不在意,其實她連威廉說的那番話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故意逗弄一下對方而已。
她順著話題講起古:「大陸浮空前,那時航海的技術不發達,飛船也還沒問世,這裡就順勢成為商旅們必經的陸橋。
「當大地浮空後兩塊大陸斷開,幸運的是,他們只有一小塊土地送給了對面,都城沒有被一分為二,但因地貌被嚴重拉扯,建築也毀了大半。
「儘管他們用十餘年就完成重建,卻剛好錯過大家迅速發展飛船、空港的浪潮,『貿易之都』的冠冕,就由擁有完善空港建設的我們接手了。」
「趁人之危,席爾薇人好卑鄙。」亞拿眼望車外,道出譴責的同時嘴角卻在偷笑。
莎拉也跟著笑出聲,她繼續說道:「不過對丹杜人來說是危機也是轉機,剛好薩瑟瑞人開始四處棄養魔獸。於是,他們利用先天高大的體魄,以及北方盛產的巨木與金屬礦,開啟了『魔獸屠夫』的事業。」
「⋯⋯」亞拿抿著嘴唇,默默吞下席爾薇人的反譏。
莎拉續言:「他們幾乎橫掃了大陸北境大部份的魔獸,連我們邦聯境內的都不放過,然後再將魔獸水晶當作商品販售給諸國。
「如此高效率屠戮了幾個禧年,各地的人們才追上丹杜人的獵殺技術,再加上六聖王都頒布『資源屬地公約』,丹杜人的屠夫事業才劃下休止符。」
威廉接著驚呼:「以前總是聽人說,丹杜人的祖先是喝過龍血才那麼強悍,原來就只是嗑了很多水晶而已嘛!」
莎拉也應和:「是囉!民族自信就是在比誰把傳說喊得比較響亮嘛!」
這時,莎拉的眼神旋即變得正經又銳利,「然而,丹杜人並沒有因此窮困潦倒,反而用賺來的財富轉行做起更受世人歡迎的事業。」
「也就是——那個嘛。」威廉不敢明說。
「經營『成人遊樂園』,講出來呀害羞什麼?」莎拉的表情沒改變,就像說出再正常不過的事。
她繼續說道:「他們放寬黃、賭、毒的管制,讓人們可以在指定的時段與指定的範圍盡情玩樂,吸引了世界各地想尋歡的人。
「我們現在要去『狂歡節』就是他們一年一度的盛宴,而且就接續在我們的『銅月』之後,讓人們揮霍剛賺到的錢,非常聰明。」
莎拉望向上方的車篷,神情彷彿一名棋手,正陶醉在對手下了一手絕妙的步數。
半晌後,她的目光先與亞拿對上,再停留在威廉眼裡。
說道:「你發現的那件事,是至關重要的情報,幹得好。我們城市的『種子』是金幣,丹杜城則是糖果,那些祭司可真有創意呢。
「雖然我們沒時間也沒義務處理,但可以警告商會跟提巴,看他們要怎麼應對,我們自己則小心一點,逗留期間不要被人塞糖就好。」
威廉跟亞拿點點頭,此時,三人的精神立刻抖擻起來,凝聚了將入敵營的覺悟與振奮。
同一時刻,丹杜城的牆垣已經朦朧地探上視野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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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杜城,一座擁有上千年歷史的古城,城門兩側的門塔與迎賓柱一樣,雕著象形的雙龍,但是更高、更大,也更精緻。
然而城牆外觀新舊並不統一,例如城門的門樓是嶄新的,但左右兩側的城牆卻有明顯斑駁與補強。
如果沿著牆面再看遠一點,會看到一段更新、更華麗的城牆,像是近十來年才落成的新區域。
從平原上望去,城市的規模幾乎是席爾薇城的兩倍再多一點;城內城外都有幾座巨大山岩,岩上有房舍、碉樓,形成天然的壁壘與哨塔。
其中一座山岩是他們的空港,山壁與山頂牽著一顆顆五顏六色的飛船氣球,同時,天上不斷有新的氣球飛過去。
此景猶如一隻隻蜜蜂從世界各地回來,卸下來自各方各族的花粉,它們將彼此交融,讓這座王國在接下來的幾週裡,越來越濃稠甜膩——
亞拿一行人的車隊均速前進著,當他們以為迎賓柱就要消失在視野外時,馬車卻停了下來,而且過了許久都沒有繼續前進。
三人從尾門探出頭望向前方,發現車隊距離城門還有幾公里,但城外已經壅塞了成群的馬車與人潮。
甚至許多人零零星星散佈在路旁的草坪上,像是排隊排到無聊,便到一旁散步休息的人們。
威廉說道:「看樣子是在排隊過關口,人還真多。」
「沒道理呀,又不是每個人都需要清點貨品⋯⋯」莎拉說著,便取出單筒望遠鏡,確認隊伍的最前頭在忙什麼。
鏡筒來回掃了一下,很快就看到不太樂觀的情景。
她急忙將亞拿跟威廉拉回車廂,壓低音量對兩人說:「不妙,我看見聖會騎士團的旗幟,城門口是他們在盤查。看來聖會廳一直沒抓到人,已經把搜索範圍拉到這麼遠的地方。」
威廉聽了,率先出點子:「要趴車底嗎?」
亞拿聳聳肩說:「我可以爬牆進去,沒有我,你們兩個就能裝成一般的旅人進去了。」
莎拉稍微思考一下,回覆道:「目前不確定聖會廳的情蒐能力到什麼程度,我跟威廉的身份或許已經曝光,也可能還沒,但我們沒有冒險的餘裕。
「趴車底不可行,我看到他們有帶獵犬,被牠們發現就只能開打,這樣一來也等於是破壞了商會的偷渡規劃。」
威廉有點急了,開始傾倒腦中見識過的對策:「那該怎麼辦?可以像之前在森林裡那樣,叫飛船拋繩直接接我們走嗎?」
莎拉否決:「理論上可行,但風險跟假裝旅人同等,只要被發現就會被集火,而且會更難逃脫。」
再看向亞拿,「爬牆也一樣,只要沒有百分之百不引起騷動的勝算,我們就不能貿然上賭桌。」
亞拿聽了,眼睛不由自主往上瞥了一下。
她心想,憑自己的身手,趁夜幕低垂的時候三兩下就能翻進去,就算過程中不小心被哪個小卒看到,她也能立刻戴上面具混進人群裡,不會有任何問題。
竊自認為,莎拉會否決只是因為她自己跟威廉辦不到,怕會跟丟,所以才不希望她去做。
如果是剛認識的時候,她大概真的會丟下他們後自己翻進去吧,但現在辦不太到了,誰叫她自己在很多事上也開始依賴他們了呢?
所以她決定先耐住性子聽聽莎拉的策略,再看看要不要配合。
莎拉似乎看穿她的心思,雙手捧住亞拿的臉頰,強迫對方看著自己。
態度嚴肅地說道:「小安妳聽我說!我知道妳絕對有辦法翻進去,但事情沒有妳想的那麼簡單!
「在我的城市,妳跟妳拉比可以隨隨便便翻牆,是因為我們沒幾座比城牆高的建築物,而且當時並沒有真的把妳們視為敵人。
「現在這座城市不一樣,妳是雙廳的眼中釘,而這裡有好幾座山壁,上面全是哨塔;如果我是敵人,鐵定派人在上頭盯哨,數十支望眼鏡全天候監視牆上的一舉一動。」
亞拿聽了,這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錯怪莎拉了。
她羞愧地抿起嘴,輕輕點點頭表示順福。
莎拉這才鬆開手跟眉頭,漾起微笑的同時又在她頭上摸兩下,「乖啦,最後一哩路了,我們要更謹慎一點才行。」
「阿姊,妳有什麼計策嗎?」威廉問道。
莎拉豎起食指凝聚兩人的專注力,「我們變換身份,各自融入其他團體。」
亞拿跟威廉一起皺眉落下下巴,只差沒有發出失禮的上揚聲了。
莎拉忽略兩人的反應,從容地補充道:「目前這支商隊的成員已經認得我們的相貌,突然變裝會引來反效果,所以我們必須離隊。
「這條準備入城的隊伍大約排了一、兩公里,並且還在增加中。隊伍中,絕大多數準備進城享樂的客旅,以及販售派對用品的商人。
「我們分頭行動,找到適合自己融入的團體,然後去找商人買變裝需要的道具。」
說著,莎拉取出兩顆藥丸,攤在兩人面前,「這是把聲線變高一點的『幻聲藥』,不會令人覺得不自然,變回來時又能讓人認不得。
「以上作戰策略,有沒有問題?」
亞拿跟威廉聽了,雖然覺得風險還是很高,但確實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難道要挖地洞進去?
所以兩人點頭同意莎拉的提案,收下幻聲藥後,就從車廂尾門離開馬車。
莎拉獨自走到頭車,向隊長付了尾款並道別。
三人自此成了自由旅人,混進草坪上的人群。
莎拉朝隊伍的前方走、亞拿跟威廉朝隊伍的後方走,尋找屬意的新旅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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