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像小說]靈魂的羽毛 - 四章10節：屬天之物的碎言-01 (文字先行版)

這一瞬間，她的靈魂彷彿被拉回那個夜晚，以旁觀者的視角親臨席爾薇城的森達姆山。

她看見拉比抱著當時的自己翻進樹叢，威廉與莎拉急忙趕到她們身邊，而武僧的老大準備與巴沙對峙。

透過靈魂的眼睛，亞拿清楚觀察到，那些被巴沙埋藏在地底的果實散發著血色氣息，數量非常龐大，使得山丘內部像座燒紅的巨型鍋爐。

接著，那些血煙紛紛朝當時的他們所在之處飄去，推測應該是與亞拿的靈職產生了反應。

當煙團越聚越稠密，凝結出紅到發黑的液體，宛如犧牲者們控訴的血淚。

一滴落下，墮入漆黑的池子，波紋寧靜地圈出。

此時亞拿驚覺，她眼中的一切景物都無比明亮，無論是想辦法救治拉比的他們，還是正打得慘烈的武僧跟巴沙，任何細節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身處大白天一樣。

她直覺地抬起頭，發現天上的門打開了，聖潔的白光籠罩整座森達姆山，而地底那些血煙正一團一團燃起火苗，接二連三化成白色霧氣。

『祂就在這裡，我感覺得到——』

回憶中的拉比對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亞拿說著話，聲音也傳到遠處觀望的亞拿本人耳裡。

隨後，那些白煙飄出地表，像清晨的霧氣一般包覆他們，並且很快就淹沒整片樹林。

而透過靈魂的眼睛，她看見當時的自己像是沐浴在烈火之中，正確來說，連威廉跟莎拉也一同被焚燒，卻只有她一人被燒到見骨。

拉比則是一點事也沒有，火苗沒辦法附著在她身上，稍微拂過就熄滅了。

很快的，亞拿被燒到露出靈宮，那些白煙便一股腦往她的身體裡鑽，像是浴缸裡的水找到排水孔般。

當她把手指交扣在一起時，身上最後一點皮肉完全煙滅，靈宮的外壁消失，與她的靈魂不分彼此，靈魂又與整座山林的白煙交融。

天光灑落，猶如一張巨大帳幕蓋下，亞多乃的居所降臨——

此時她又赫然驚覺，自己身後已經不是森達姆山的山林，也不是席爾薇城的夜景，而是一座潔白的空間。

回頭望去，空間中央有一張石椅，上頭坐著一位身形嬌小的「女孩」，她緊靠椅背，就算雙腿打直也沒法伸出座椅邊緣。

女孩不像有自我意志的活人，卻長得栩栩如生，全身有點半透明，可以隱約看見背後的椅背。

女孩雙手捧著一頂火製的冠冕，放在雙腿之上。

亞拿與女孩望著彼此，她感到無比熟悉，卻又想不起來這份熟悉感是哪來的。

當她看得快要出神時，旋即發現石椅旁邊站著一個白色人影，身體周圍散發著旺盛的靈氣。

在升騰的氣息之間，那人的輪廓逐一顯現——

及肩的中長髮。

牧羊兜帽斗篷。

長裙。

缺少小趾的雙腳⋯⋯

或許是有什麼無形的帕子擋在那人眼前，使得亞拿看不見對方的眼睛，但是一抹爽朗的微笑正明明白白對著自己。

亞拿立刻意會到對方是誰，就像突然認出小時候見過的故人，同時也回憶起，那名「小女孩」之所以坐在石椅上的始末。

亞拿對那位人影打招呼：「Shalom. 好久不見，『幫助者』，沒想到祢那麼幫我，我們卻像陌生人。」

幫助者沒有答話，只是繼續保持笑容，然後用左手輕輕拂過身邊的空氣，地面立刻捲起桌巾般的皺摺，顏色是淡淡的粉紅色。

接著幫助者握起拳頭，地面的大桌巾迅速縮小，被祂抓進手裡。

而亞拿也才發現，原來地面的顏色可以那麼白淨。

她不禁莞爾，像個又被溫柔原諒的孩子，「給祢添麻煩了，謝謝祢啦。」

亞拿環視自己的靈宮，心情像是探望許久沒回來的老家。

強烈的靈氣在外圍快速流動形成風牆，一直捲向天際，與耀眼的光源融為一體——

亞拿回到當下，不禁踉蹌幾步，同時眼淚無法止息地湧出眼眶。

她並不想哭，更沒有悲傷的情緒，但是淚水就是停不下來，讓她不得不一直抹去那些惱人的水漬。

祭司耶希貝與兔耳少女妲莉菈都看得一頭霧水，在她們眼裡，亞拿是突然哭出來，根本沒頭緒是哪句話刺激到對方了。

亞拿揉著眼睛自語：「原來是這樣嗎？原來『須該那』也脫離不了『深淵與深淵相應』的法則嗎？」

底波拉向亞拿說過在「馬可樓」上發生的故事，也就是提巴戰士們集體經歷「須該那」後，靈魂從血氣羽化成靈氣的事件。

在那之後，再次經歷「須該那」的提巴戰士非常少，包含底波拉在內只有四個人，不過那也只是在戰爭初期，戰況極端險峻的時候發生。

當時不是為了脫困就是為了救人，施展違背常理的戰力卻沒有為戰線推進一毫米。

由於缺乏可以反覆驗證的經驗，提巴戰士們只能推測「須該那」完全是出自亞多乃的意志，是不受控的奇蹟。

亞拿的視線穿過指縫，瞪向夜空，「誰能想到，原來『須該那』的條件是能被創造的？

「祢的意思是，只要生命逝去得夠多，『正確的橋樑』架接在正確的時間與空間，天堂之門就會打開。

「絕望的淵谷與盼望的淵谷互相吸引，就能使神的居所降臨人間，這就是祢的意思嗎？」

她的心裡萌生複雜的情緒——

原來，「須該那」並不如拉比以為的那麼神秘無法掌握。

居然，犧牲了海量的人命才換到一次順利擊殺海獸的機會。

果然，亞多乃對拉比真的好殘忍⋯⋯

對她也是。

亞拿仰頭，支手遮住雙眼，對天嘆道：「我討厭祢，因為我也不覺得祢喜歡我，但是我會順從祢，因為我知道祢是亙古常在者。」

隨後她抹掉眼角上最後的水份，亮出清澈銳利的眼神，說道：「我不會跟妳交易的，因為妳模仿不來，就算知道了也沒意義。」

「不過——」她壓低身姿、拱起背脊，然後重新瞪向耶希貝，「我會抓住妳，把妳體內所有的髒東西都扯出來，但會留妳最後一口氣，說出我想知道的事。」

說完，亞拿把指節彎成爪子的形狀，接著把地面蹬出凹痕，飛身到耶希貝面前，直取對方的咽喉，然後落足在耶希貝身後遠一點的地方。

「果然是替身！」亞拿扔掉被她摘下來的腦袋。

耶希貝重新長出頭顱與五官，用長輩包容晚輩的口吻笑道：「當然囉！妳那麼厲害，我怎麼可能輕率地現出真身呢？」

此時威廉與莎拉也趕到這裡，目睹耶希貝將腦袋長好的瞬間。

兩人問都不用問，立刻拔出佩劍、弩杖上膛，一劍一管徑直瞄準耶希貝。

妲莉菈呆愣在一旁；先是被亞拿的速度震懾，絕望感又被兩名援軍的到場放大，她雙手緊握黑剪刀，膝蓋微微顫抖著。

耶希貝保持營業似的笑容，目光依序掃過夾擊自己的兩方。

接著態度從容地對亞拿說道：「妳非常不了解科學家是什麼性格對吧？我們是真理的門徒，只要謎團還沒解開，我們就會不計一切代價一直挖掘下去。」

說到這裡，耶希貝裂起嘴角，露出獸的獠牙與瞳孔，指節也長出利爪擺在臉前，「『模仿不來』根本不是問題，我不一定要會複製出仿冒品，我只需要知道它的原理就能創造出屬於我的版本，造物主的頭銜便是如此唾手可得！」

「狗屁歪理。」莎拉扣下扳機。

耶希貝瞬間從腳前的黑影裡拉出一具人體，讓那人的頭顱代替她被轟成半顆。

「我話還沒說完，別急著打斷我。」她說道。

莎拉對此沒有一秒猶豫，直接上膛第二發準備射擊。

威廉卻在一旁急忙呼喚：「阿姊！不太對勁！」

莎拉這才將視線從瞻孔移開，看見地上出現數十口漆黑的洞，洞緣都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又見耶希貝張開雙臂往上提舉，每一口黑洞同時冒出一具具人體；他們有男有女，衣物破爛的程度不一，但看得出他們來自社會各個階級。

仔細一看，他們全是片獸人，在破爛的衣物間，可以發現每個人身上都有動物的特徵。

有人的腳是驢腳、有人擁有鱷魚的尾巴、有人揹著龜甲、有人的右肢是猿猴臂、有人的左臂是螳螂鐮、有人頂著山羊頭⋯⋯

莎拉遲疑了一下，依然朝耶希貝開火，卻被一名蟹鉗人擋下。

威廉警戒著距離他們最近的兩名片獸人，準備好誰先動作就砍誰。

亞拿瞄了莎拉背後的木杖一眼，她很想趕快取回來，畢竟赤手空拳實在不是她的強項。

但是她們雙方遠在戰線的兩端，還深陷在片獸人群之中，敵人可不會輕易讓路。

亞拿稍微感知了一下這些片獸人，雖然他們的神情恍惚，像是被奴役過久的牲畜，但是他們確確實實都有人類的靈魂，只是全都受到紅黑色的惡氣腐蝕。

如果像幫老福拔樹根一樣，把他們靈魂裡的惡氣清掉，他們也會因為形體不完整，而無法繼續留在肉體裡⋯⋯

「糟糕！」亞拿在心裡驚呼，她赫然發現情況比自己預想的還不妙。

此時，耶希貝像展示藝術成果一樣，對亞拿說：「看哪！是妳的同胞們！經由我的實驗成果，人類這種生物終於獲得了蛻變，變得比以前更強壯、更健康，最重要的是，更聽話。」

亞拿為了掩飾剛才不小心側露的微小表情，趕緊佯裝自信地嗤了一聲，「妳只是把他們變成魁儡布娃娃而已，跟人類蛻變沒有任何關係。」

「親愛的，不許妳這樣說自己哦。」耶希貝揚起詭詐的笑顏，彷彿已經逮到那條小辮子。

就在這瞬間，亞拿明確感知到對方的心思。

她縮聚猙獰的瞳孔，並且壓低身姿、釋放出大量靈氣，將身邊的片獸人都震開，使他們靈魂內的惡氣碎了太半，不過刻意沒有完全消滅，免得他們當場斃命。

於此同時耶希貝也展開行動，她高舉右臂，悍然握緊拳頭。

那些站在威廉、莎拉周遭待命的片獸人接收到指令，齊身撲向兩人。

威廉俐落砍倒兩個人，但手腕隨即被一隻雞爪手牽制住。

莎拉轟爆獅頭人的腦袋，隨後猿猴人就突入死角，抓住她的手臂與弩杖限制住行動。

其他片獸人簇擁而上，將兩人團團圍住，同時他們腳下的黑洞互相吸附疊加，變成一口巨大的黑洞。

眾多小黑洞融合成大黑洞的瞬間，一整團人包含妲莉菈在內開始慢慢沉入地裡——

「小安！」、「亞拿！」莎拉與威廉呼喚著，此時黑洞已經吞噬到他們的大腿。

耶希貝的顏面開始回歸黑色軟泥的原貌，還沒完全消失的嘴型繼續得意道：「他們兩位先做我的貴賓，待妳願意交易時，再來我的地下宮殿找我吧！」

「別想逃！」

亞拿用手重拍地面，將巨量的靈氣灌進土裡。

靈氣化作鋒利的風刃，在現實界與靈界的夾縫颳起狂風，把正在穿越其中的惡氣團塊劃得亂七八糟，使得黑洞們彼此破裂斷開，下沉中的物體紛紛散去不同目的地。

「壞孩子！看妳做了什麼好事！」耶希貝怒斥。

但是她的嘴剛好平坦了，於是甩動殘存的手臂，命令剛才被震開的片獸人回神攻擊亞拿。

亞拿靈巧閃過那些遲鈍的片獸人，衝向沉到只剩胸口以上的妲莉菈，緊緊摟住對方的肩頸，隨同兔耳少女一起沉入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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