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無聲斷章 - 章五之一

國小畢業典禮，應屆畢業生宿淵穿著量身訂做的學士服，手裡捧著鮮花。

這一束鮮花是保母送給他的。

「爸媽有來嗎？」小宿淵歪著頭腦，盼望的眼神讓司機大哥有些無措。

司機大哥拿著相機，在想著要怎麼說才不會讓孩子失望。

「宿淵，你先看這裡，司機大哥幫你照個相片好嗎？」

「不要，別人都和爸媽一起照相，那我呢？」

「怎麼辦呀……小少爺好像很失望，他的爸媽都沒來參加他的畢典……」保母前來是想代替一下家長的身分。她看著等不到爸媽一起歡送畢業的小男孩，很是不捨。

「算了，他們在又在忙吧。」小宿淵低下頭，收起方才的失落，轉而代之的是無動於衷。從過往學校的任何活動，參加的只會是照顧他的保母和負責接送他的司機大哥，他的叔叔有時候也會來參加，但今天畢典他剛好有事情沒辦法赴約。

而他的父母未曾在校露過面。

小宿淵看了看四周，到處都是接受著家人和朋友祝福的同學們。

「夫人？您怎麼來了？」保母驚呼一聲，顯然對宿夫人的蒞臨很驚訝。

「我不能來兒子的畢業典禮？」鄭語嫣一襲高級定製的絲綢長裙，裙擺在她的腳踝處輕柔地拂動，柔軟的貂皮披肩輕輕地搭在肩頭，頸間佩戴著一串閃耀的鑽石項鍊，熠熠生輝像星辰點綴，散發出優雅而奢華的氣息。

「沒有的事……夫人，您的兒子在那邊。」他等您好久了，從以前等到現在。對於宿夫人話語帶刺，保母也無奈地嘆了口氣。畢竟宿夫人能前來已經是意料之外了，他們宅邸的人都知道，宿夫人很厭惡自己的丈夫，連同他的親生兒子，因為他留著宿家的血液。

「媽……」小宿淵的臉上浮現在孩子臉上正常的無邪笑容，他小跑步上前想要抱住母親，但對方卻避開了他。

「夫人，我幫您和小少爺照一張像留戀吧！」司機見母子間的互動不太良好，趕緊說出這話轉換氣氛。

「宿淵。」鄭語嫣語氣冷淡，「恭喜你畢業。這束花給你。」她遞上手中的一束更為華麗的花。

「謝謝，媽。」小宿淵恢復笑顏，開心地道謝。

「來～看這邊。」司機大哥按下快門，捕捉到母子倆第一張合照，也是最後一張。

「我還有事，就不久留了。」鄭語嫣看了看手錶，匆匆轉身離開，甚至沒有再多看宿淵一眼。

宿淵握緊手中的花，目送著母親離去的背影。保母和司機互視一眼，皆是無奈與心疼。

宿淵升上國中後，學校生活變得愈加不順遂。

在一次體育課後的更衣室裡，幾名同學在議論著他們家的事情。

「吶，我姊姊在宿淵他們家工作，她說有一次她看到宿淵被他爸狠狠地教訓了呢，可是宿淵挨了半天的揍一聲都沒吭，你說他是不是很抗揍啊哈哈哈。」

「可能是吧。宿淵生來有錢，但是他是黑道家的兒子，平常看他不近人情的樣子，應該是心裡早就有毛病了吧。」

他們說得正起勁，沒想到宿淵在他們背後默默地聽完他們的對話。

「你們說完了？」宿淵出聲，讓對方噤若寒蟬。

宿淵本身就帶有無形的威迫感，幾名同學拉拉扯扯，有一人忍不住還是開口懟道，「怎麼了？氣急敗壞了？」那人挑釁道，臉上刻意帶著戲謔的笑容。

平日里壓抑的情感再也無法控制，宿淵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

「說夠了沒有？」他的聲音低沉而冷冽，握緊的拳頭微微顫抖。

「還沒！怎麼？想要頂撞學長嗎？」他還未意識到對方已經忍無可忍。

宿淵的拳頭不拖泥帶水的狠狠地揮了出去。那名同學被打得措手不及，跌倒在地，鮮血從嘴角流出。其他同學見狀，紛紛上前加入打鬥。宿淵沒有停手，其他腳舌根的他也沒放過。

「宿淵……你確定要繼續打我？你爸可是要跟我爸……」那人還沒說完，又被宿淵的拳頭給止住了，直到失去意識。

「住手！你在做什麼！」一聲嚴厲的呵斥從身後傳來，宿淵這才停下動作，抬頭一看，是班主任和幾名家長。

最讓他震驚的是，他的母親鄭語嫣也站在那裡，臉色蒼白，目光中充滿了震驚。

今天是家長到校觀摩課堂的日子，鄭語嫣也來參加，宿淵自然也是開心的。

「媽……」宿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鄭語嫣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透出一種深深的厭惡和失望。她沒有說話，只是轉身離開，連一個回頭的動作都沒有。宿淵的心猛地一沉，所有的情緒都凝固在那一瞬間。

事後，那名同學被緊急送往醫院，診斷結果是多處骨折和腦震盪。校方對宿淵進行了嚴厲的處分，並通知了他的家長。

在回家的路上，宿淵的腦海中反覆回想著母親的眼神，那是對他的極度失望和厭惡。他知道，那一刻起，母親對他的厭惡只會更加深。

鄭語嫣坐在車裡，望著窗外，心中思緒萬千。宿淵的暴力行為讓她想起了他的父親，那個同樣暴躁易怒的男人。她無法抑制內心的厭惡，宿淵每一個動作、每一個表情，都像極了他父親。

「怎麼會這樣……」鄭語嫣低聲自語，閉上眼睛，試圖阻止眼淚的滑落。她知道，從此以後，她對宿淵的厭惡只會更加難以掩飾。

回到家中，宿衍川早已在等候宿淵了。

「自己領罰，不用我多說吧？」宿衍川悠哉地坐在單人沙發上，喝完一杯紅酒，抬起眼眸說道。

宿淵瞥了靠在牆壁角落的棍子，他拿起它，遞給宿衍川。

他的雙膝深陷於冰冷的地板，額頭低垂，雙眼緊閉。他的雙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都不問我為什麼做這樣的事嗎？」宿淵淡淡地問道。

「宿淵，你添了麻煩，讓家長出面替你處理後事。」宿衍川的手慢條斯理的滑過棍子身面，「作為繼承人，你覺得你該當這麼沉不住氣嗎？況且你毆打的人是最近要跟我合作的李家的兒子。宿淵，你就是淨會給我添麻煩。」

每一次棍子打在宿淵的背上，發出沉重的聲響，劃破空氣的聲音與肉體相撞的悶響交織在一起，形成令人心悸的節奏。

宿淵的背部迅速浮現出一道道紅腫的印記，但他咬緊牙關，不發一言，好似這痛苦根本無法動搖他的意志。

他承受著每一記沉重的打擊，任由痛苦在沉默中蔓延。

宿衍川在宿淵眼裡就是心裡只有企業，對於家庭他不會想要聯繫感情，只有在影響到他時，才會嚴厲斥責。

最終宿淵身體不堪負荷，暈厥了過去。

「哼，真是沒用。」宿衍川丟下棍子，轉身離去。

宿淵倒在地上，發現他眼眶竟滑出了淚水，朦朧的視線裡，從門邊看去，他的母親經過時，隱隱地瞧了他一眼，便無視般地走了。

……

「宿淵？」姜翌安小聲地喚了對方。

「怎麼了？」宿淵一時的分心，課本上多了幾個鬼畫符。

「就是……我們假日，要不要別待在家，出去走走？」近日姜翌安都在宿家過活，母親似乎過得挺舒適的，和宿衍川也相處模式也越來越像……一對夫妻。姜翌安待在那裡總感覺自己格格不入。

「好。要去哪裡？」宿淵爽快的答應了。

「嗯……」

前一天晚上，姜翌安和姚思茜通話聊天。

『翌安，最近過得如何啊？和宿淵和好了嗎？』

『不錯，然後和宿淵……對，和好了。』

姜翌安覺得他們的相處模式真沒有定律，認識、接觸、冷戰……一切都來得快、結束的快。

『這樣啊，那真是太好了，我還很擔心你們的狀況了，當時聽你那麼一說……』姚思茜長嘆一口，搖了搖手中的葡萄果汁，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喔對了，你要不要約他出門玩啊？』

『……可是要去哪裡？』姜翌安也有這麼想過，但一直沒有去實踐。她覺得她應該還有很多事可以跟宿淵兩個人聊聊。

『姊妹這是答應了啊！』姚思茜眼睛突然亮了起來，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她開啟視訊鏡頭道，『翌安，你也開一下。』

『咦？可是我……』

『沒事啦，欸翌安，別跟我說你素顏哈。而且翌安素顏已經是女神等級了！』姚思茜可是憑著真心誇獎的，因為她真的超好看的啊。

『我開嘛……你別這樣說……』姜翌安的臉微微紅暈，超直白地誇讚讓她錯不及防。

『因為要看我的面部表情和肢體動作才會體會到我的用心良苦之建議。』

姜翌安一開始還未了解姚思茜的那番言論，聽到後半部，發現對方根本就在計畫……完全是男女之間的約會行程呀！

『然後啊……來個燭光晚餐就可以為這美妙的一天畫上完美的句點啦！』

『那個……我覺得我做不到……』光是要約人這件事，就令她有點難以啟齒了。

『翌安啊，要把握當下。』

『知道了……』姜翌安說了好幾遍她真的會去問宿淵，姚思茜才心滿意足地讓她掛電話。

姜翌安有一辦心思在課堂，剩下的就在腦中模擬問話的情節，好不容易問了，還好對方直接就答應了。

「遊樂園……」

「遊樂園？」宿淵重複道，「我以為你會比較想去安靜一點的地方，比如說……我們之前去的咖啡廳？」

「宿淵，我也想去那邊玩看看。」

「你沒有去過？」

「沒有。」

「好。」宿淵唇角勾起，綻出一抹笑。

假日來臨，姜翌安昨夜幾乎難以入眠，還是早早起床為今天做準備。

最近步入夏季，雖然陽光高照，但天氣還算舒爽不會太過悶熱

「好好玩啊。」司機大哥把他們送到遊樂園後，拉下車窗說道。

「好，謝謝你載我們過來。」姜翌安回道。

「不會，要回家了記得打給我啊。」

「好。」

樂園裡十分熱鬧，而姜翌安把鴨舌帽微微拉下。

「怎麼了？」宿淵注意到她的小舉動，「你還是適合待在比較少人安靜的地方吧。不然我們先換個地方……」

「不用了。」

「那好。我們去看看那間店吧。」宿淵帶著她前去樂園的一些賣小東西的攤販。

「把帽子拿下來吧。」

「我不要帶這個……」

「……我陪你一起帶？」

「那好吧。」

少女接過對方兔子耳朵髮箍試戴了一下，她也幫對方選了一個小熊耳朵的髮箍。

「會不會不適合？」

「我也覺得不適合我。」宿淵不自在的戳了戳熊耳朵，然後又無所謂的笑了笑，「算了，我們就拋棄一下原本的自己吧。」

原本還有些拘束的兩人，玩完雲霄飛車後，就放開心態多了。

快樂的時間過得很快，太陽西下，樂園籠罩在一片金黃的光輝中。

姜翌安和宿淵乘坐著旋轉木馬，木馬設施上的鏡子反射著周圍的景色，讓整個場景夢幻而美麗。

再來他們搭乘摩天輪，升上最高點時，城市的輪廓逐漸模糊，唯有那橘紅色的天空與樂園的燈光交相輝映。

姜翌安俯瞰整座樂園，彷彿置身於童話的時光，要是能短暫的停留，她也不會想要抽身。

「姜翌安。」

「嗯。」姜翌安應聲，她還沉浸在景色當中。她雙手輕輕扶在車廂的邊緣，夕陽的餘暉透過透明的玻璃窗灑在她的臉上，那雙眼睛倒映著外面的美景。

「我有話對你說。」

「什麼？」姜翌安後來察覺現在的氣氛有些不一樣了。她轉頭看向宿淵，對方正注視著她。

「即使我還是不接受你們和我們家的關係，我們還可以繼續相處下去嗎？」或許是融入在這無比放鬆的時間裡，宿淵坦白的告訴她內心的想法。

「有時候，好像只要想著我們兩個就好了。」姜翌安斂下眼眸，再側臉抬眼望向車箱外遠方的一處。

宿淵聞言，不自覺想靠近動盪他心的少女。

驟然，車廂一時顛簸，從最高處下坡，宿淵重心不穩，一手搭在了她的肩上。，兩人的距離拉近許多，彼此的呼吸聲在耳邊回蕩。

姜翌安與他四目相接，宿淵手心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遞到她的肩頭。

原以為這份情感不能延長太久，甚至有一度想要斬斷它的念頭，因為害怕、因為是超出預期的發展，所以曇花一現的情愫更令人驚艷和珍惜。

可它卻跌跌撞撞的沉澱著，直到見證了它延續的意義。

宿淵的唇輕輕觸碰到她的唇，蜻蜓點水般的溫柔和小心，然後等彼此都適應了，他們便深入一些的交纏著。宿淵的舌釘冰涼而奇異的觸感讓姜翌安微微顫抖，但更多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美妙。

他們的吻，如同一場驟雨，來得突然卻令人心醉。

相遇的兩人在冬日的雨天被彼此吸引，在夏日的雨天觸碰對方的心地。

冬日的相遇讓姜翌安以為不是好的開始，因為太過美而淒涼，雨水處在冰冷而凍結。

還好待到了夏季，雨水隨著季節的轉換而變得溫暖，所有的憂慮和遲疑都在雨水的洗滌下漸漸消失。

「宿淵，你用了舌釘？」

「嗯，我叔叔幫我弄的，他最近新創的副業。」

「是開機車行的叔叔嗎？」

「對。」在接吻的時候，宿淵隨即摘下髮箍，「這個真礙事。」

「會嗎？」姜翌安不以為然，剛才沒有因為髮箍卡到啊。

「你也摘下吧，這個耳朵太長，剛才它垂下後一直戳到到我的頭頂，很癢呢」宿淵捏了捏對方的兔子耳朵，「兔子小姐不能和人類跨物種戀愛吧。」

「知道了，我摘下就是。」姜翌安被宿淵逗笑。

「那我們繼續？」

「等……等一下吧，我們快到地面了。」

「好吧。」宿淵再快速小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離開摩天輪後，他們來到樂園的巨大的噴水池前，這裡人潮越湧越多，都在等即將開始的煙花秀。

『三、二、一！』

倒數的廣播聲結束後，煙花秀如同流星雨般綻放，在黑夜的幕布上點綴出萬千燦爛的光芒。

燦爛的火花猶如繁星點點，輝映著夜空。煙花的光芒時而宛如金色的瀑布，時而如絢麗的花瓣，將夜空照得如白晝般明亮。

姜翌安站在池邊，舉起攝像機對準宿淵和煙花。背景中宿淵的身影也被煙花的光芒映照得如同幻夢一般。

『有些瞬間是如此絢爛和短暫，我能做的，就是在它們最燦爛的時候，用心捕捉，讓它們成為永恆。』

在好幾年前，宿淵這個人就是姜翌安第一張的人像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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