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無聲斷章 - 章二之一

她很少作夢，一作夢，那個夢境就會很長，所以有時候她會錯把夢境裡的情節當作存在過的記憶。

她的夢境通常無比真實，要用詩作裡的派系來分，大概是寫實派吧，從夢境脫離那一霎，還會和現實的情境混淆，似乎是夢中夢來著。

和送她回家的人分別，收拾乾淨雜亂的家裡後，倒在沙發上迷迷糊糊地睡去。

她在一片潔白的地方醒來，身上套著單色簡約的洋裝也是純純的白，和那個無盡的白色空間融為一體。

「姜翌安。」忽有一道中性的聲音傳入她耳中。

她反覆尋找著聲音的來源，可連半個身影都找不到，她的額上浮出一層薄汗，有種隱形的藤蔓向著他的身軀攀長，束縛得她動彈不得，窒息感令她渾身難受。

接連傳來嘻笑聲、嘲笑聲，悲鳴、痛哭流涕，還有……多久沒聽見的歡笑聲。

「姜翌安！」這個說話的人是女生，聽起來對方在氣頭上，朝著她大聲咆哮。

轉眼間，她身上換成了校服，校服上被潑了一灘的褐色水漬。

姜翌安抬起頭，不解地看向手拿可樂瓶的女同學。

「你瞪什麼？管你委屈不委屈，我喜歡宿淵，我要追他，不說全校，二年級沒有人不知道吧？」

她確實不知道啊。

記得有天她的母親用問成績鋪陳來問女兒學校的情況，但不管是對於一些八卦還是班上有哪些朋友，她一律都回答她不知道，結果母親聽到後面就回一句「那你去學校幹嘛，還是幫你安排自學課程比較好？」

她搖了搖頭拒絕這個提議，之後母親再也沒問起她的學校生活。

也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人有什麼值得問的。

「喂，你耳聾嗎？」

姜翌安想張口回話，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是因為昨晚喉嚨太乾太嚴重導致後面也還沒復原嗎？

「該死......學姐問你話，吭都不吭一聲？」

原來是學姊……她是不是得罪不該招惹的人？對方挑染的酒紅色長捲髮，穿著環的嘴上涂的唇釉亮澤粉嫩，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惡狠狠地警告她。

「蘭姐，你別動怒，我們幫你解決就好。」終於有人插話了，但聽起來絕對是要害她的，姜翌安望去說話那人，是先前就看她不爽的沈逸辰，他面露不善，像是早早就打定了這個主意。

「哼，最好在宿淵沒來學校這幾天處理好她，看她還怎麼在宿淵面前裝模作樣！」宋蘭歡把剩一半可樂的瓶子砸在姜翌安身上，甩手大步走掉。

「聽見了吧？蘭姐叫我們好好處理你。」沈逸辰邊說邊走道她書桌前，雙手大力一放，貼近姜翌安的臉一字一句緩緩地說著，「我不打女人，拍裸照的話怕進展太快不好玩……姜翌安，讓我來好好想想怎麼樣把事情變得有趣。」

沈逸辰盯著她無動於衷的表情，他似乎更起勁了，他舔了舔上唇，瞇起眼吹著口哨離開了，跟在他後面的兩個男生也不懷好意地笑著。

姜翌安還沒完全消化剛才發生的事情，制服上黏膩的可樂讓她很不舒服，她不自覺的瞥向同桌的位置。

「宿淵今天為什麼沒來？……」

「那個!……他請了事假，可聽說他是生了重病……在家裡休息這樣。」

姜翌安有些驚訝她的嘟噥會被別人聽見。

回話的同學是戴著半框眼鏡的女生，綁著兩條麻花辮子，乖順溫和，是班上人緣很好的班長。

「啊……我是班長，那個就是，我叫姚思茜。」

「嗯……我知道的。」對方的反應在姜翌安的預料之內，她當個透明人當得太稱職了。

「這樣啊……」姚思茜尷尬地撓撓臉笑了笑，「我聽說是這樣啦，還有班上和宿淵有交集的除了那群男的，其他人就只有你了。」

「是嗎……」

「可是……翌安，他們不會真的要對你做什麼事情吧？」姚思茜突然就低下頭，戴著愧疚的聲音和她說，「對不起，我們都不敢為你出頭，而且我們也不知道要不要幫你和老師說，但我覺得要經過你的同意，所以我才……」

姚思茜的背後，有幾個和她一塊的女生們也遞來不好意思的目光。

「我沒事，謝謝你們。」他們被牽連了怎麼辦。他們之前和自己沒有來往，也是因為自己表現得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樣子，但他們看見她遇到困難時還是釋出對自己的關心……她不想麻煩他們，「我想請個假。」

「知道了，對耶你的衣服……那個學姊真的很過分……翌安，我陪你去請假吧。」

「好，謝謝。」

「嗯……」姚思茜不敢相信她有一天也能看到她的笑容，真的......好漂亮。姚思茜剛來到新班級，就注意到姜翌安這個氣質非凡的女生，可是她好像一塊冰山，始終找不到機會接近她，現在終於有機會了。「好開心。」

「嗯？」

「沒什麼啦哈哈。」

寫好假單後，姚思茜將姜翌安送到校門口。

「翌安，你……會去找宿淵嗎？我不是想問什麼，就是……很擔心你。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你能和宿淵……總之，宿淵可能不是你想像中的樣子，我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宿淵的一些事，和你相處時的樣子簡直變了一個人……」

對方支吾了半天，沒有把最主要的目的和她說，可姜翌安知道她的言下之意，而關於宿淵的傳聞，她多少也是知道的。

「你知道宿淵住哪裡嗎？」

「其實本來是我要去送學校的一些功課和資料給他的，所以老師有給我他家的地址。」姚思茜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張小紙條，「翌安，你如果要去找他的話……麻煩你了啊，然後……宿淵他是自己一個人住的。」

「不會，我才要謝謝你。明天見。」姜翌安看了他家的地址，離她的家有一段距離，剛好從學校回家先換衣服，就可以順路去找他。

「嗯……明天見。」

姚思茜鑽緊手心，忐忑不安地望著姜翌安的背影。

天將濛雨，雨水輕輕拍打在黃色的傘面上，奏出一曲輕柔的樂章。

傘下人的腳步無法隨著樂曲一般輕快地走著，每踏出一步，就感到無比沉重。

她到達宿淵家門口，極黑主義的碩大建築給人巨大的壓迫，線條簡潔利落，沒有多餘的裝飾，冷峻而高雅。

門鈴按響，可沒人應答。

「同學？你是……？」有人拍了拍姜翌安的肩膀。

「我是宿淵的同學。」姜翌安回頭一看，是一位老婦人，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我來給宿淵學校的東西。」

「同學真好心，來，你進來坐坐。」老婦人熱情地招呼道，推著姜翌安進去大門裡面，「之前帶回來的看起來都不三不四，難得這裡來了一個你這樣好看端莊的姑娘，同學是宿淵的朋友嗎？」

「嗯，朋友。」姜翌安幫老婦人提了幾個袋子，裡面放的都是滿滿的蔬果。

進入屋內，落地窗外的景象被厚重的黑色窗簾遮掩，只透出微弱的光線，寬敞而幽暗。

隨著老婦人在客廳等待，這裡高挑而寂靜。天花板上的隱藏燈帶散發出冷色調的光芒，黑色皮質沙發佇立在客廳中央，牆邊的展櫃上齊一排列的黑色雕塑精緻而古怪。

老婦人在裡面才增添一些生活過的氣息，她忙著把蔬果整理好放進冰箱。

「你上二樓，右邊的門就是那孩子的房間。」

「好。」

她走到二樓處，停在宿淵的房門前，帶著猶豫的心情，反手敲了敲門。

「我不餓。」房內傳來宿淵沙啞的聲音。

「我是姜翌安，來給你學校的東西。」

一陣沉默後，他才回道「進來吧。」

姜翌安推開房門，宿淵背對著她躺在床上，一張薄薄的黑色被單緊緊地包裹著他的身體，手背插著滴管，微弱的呼吸著。

在床頭櫃上，一杯溫水和幾顆未吃完的藥片靜靜地擺放著，藥片的白色在黑暗的房間裡顯得尤為刺眼。

她款款走到宿淵的床邊，宿淵清秀的臉上顯出病態的蒼白，薄唇卻異常鮮紅，他輕咳幾聲，眼角被刺激得微微泛紅，細細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滲出，頭髮凌亂而無光澤，幾縷濕答答的髮絲貼在皮膚上，流露陰鬱的美感。

「宿淵。」

「怎麼是你來？翹課了？」

「我有拿外出單請假，順道來給你東西的。」姜翌安把一個帆布袋放在床腳邊，「東西我放這了。」

「嗯……謝謝。」

「我們之間是發生了什麼嗎？為什麼……」這句話還是搶在了關心對方病情的前頭。姜翌安頻頻想到今天在學校的遭遇，言語在口中徘徊，最終還是嚥回肚子裡。「沒事，你早日康復。」

事情辦完了，姜翌安想要直接走人，可床上的人吃力坐起身也要拉住她。

「你話能說完嗎？吊人胃口不太好吧。」

早知道就不該開這個口，還是早知道，她一開始就不應該接近他？

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度過很多時間，不是很早就習以為常了？

人也許會想改變現況，可改了之後才發現，原本那樣的日子才是適合自己的。

她不該奢求改變，這往往會讓她不斷逃避。

「宿淵，放開我。」

「……你真的，是一個很奇怪的女生。」虛弱的對方無奈放手，倒回床上繼續休息。

姜翌安緊咬了一下嘴唇，咬破的地方釋出血液的鐵腥味。

當她正要走出房門時，偏偏宿淵還是開口問了。

「你在學校有發生什麼事嗎？」

這或許就是自己延伸出的事情，沒必要聲張。

「沒有，我……也是不太舒服，請假回家的。」

「哈哈……怎麼聽起來像彆腳的理由？」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嗯，好吧。」宿淵輕嘆一口氣，「你想跟我說再說吧。」

姜翌安沒有回話，頭也不回的離開宿淵家。

她難道曾經有想過，他們之間或許會有什麼嗎？姜翌安不太了解這是什麼心情，她也不太了解自己，為何產生讓情緒激動的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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