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裡的無聲斷章 - 章五之三

這種不切實際的事情姜翌安正用著冷靜的態度去釐清。

今早她一睜眼，發現她躺著的床、她待著的空間不再是一片深色圍繞，而是溫和的暖色系。

姜翌安離開被窩，走出房間找母親。

他們回到自己的家了啊。那代表母親已經和宿衍川整理好關係了嗎？

「早安，媽。」姜翌安來到客廳，小玻璃桌上放了兩杯豆漿，天然的豆香讓人感到心安。

「早啊。」林楓端著兩碗酪梨三文魚拌飯，「翌安，這是媽新學的料理。我們兩個都挺晚起床的，所以這個份量就當早午餐吃吧。」

「好。」自己最喜歡的料理原來是母親先開發的。

姜翌安吃下了第一口，酪梨的絲滑質地和綿密感，切成薄片的生魚片鮮美又柔嫩，醬油的鹹香、幾滴檸檬汁的酸爽，偶爾夾雜的少量海苔碎或芝麻。

姜翌安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組合。

「好吃嗎？」林楓期待的等待品嘗她新料理的人的回答。

「很好吃。」姜翌安看向母親柔和的目光，再說道，「我最喜歡了。」

「翌安喜歡就好。」林楓溫柔的笑著，然後吃了幾口後接著說，「翌安，現在還有和宿淵有交集嗎？」

「有。」

「那好。就是……宿淵的症狀……你知道嗎？」

「知道。抑鬱症對嗎？」

「對啊。」林楓露出擔心的表情問道，「他的狀況如何翌安你大概知道嗎？我是在宿衍川那裡知情的，他說是遺傳……宿家夫人也是因抑鬱症結束生命的，所以宿淵他……」

「媽，他說過他有信心痊癒的。」

他說只要她還陪在他身邊，那就可以了。

這個時間點跳轉到的是什麼部分呢？希望不要進展得太快……

「早。」宿淵的手在她面前揮了揮，「你平常都這麼早到學校的嗎？」

「是啊。」姜翌安離開思緒，展開笑顏和他打招呼，「你今天也比平時早來呢。」

「嗯……想要早點見到你。」

「哈哈……平常想要見面的話，都可以說的喔。」

「好。」宿淵想了想，還是決定說看看，「那個，放學的時候，要不要來我住的地方？我現在搬回去住了。」

「好啊。」

有一陣子沒有去宿淵的房子了。和宿家的風格都是一貫的黑色系，如果換個比較溫和的色系，壓力會減少許多的。

「宿淵，這是之前來給你學校功課的小姑娘嗎？」

「是。」宿淵回答道，他轉頭向姜翌安介紹那位老婦人，「她是我的保母。」

「原來。」她以前好像也有和老婦人講過幾句話，對方是個和藹可親的人，這樣的人待在宿淵身邊無疑是一種溫暖的存在和陪伴。

「你們坐下來好好聊天吧，宿淵也有一些時段都沒回來了，我先去買些食物吧，冰箱都空了。」老婦人提了一袋子出門了，在走前她把冰箱剩下的飲品端給他們喝。

坐在沙發的兩人剛好覺得喉嚨有點乾燥，不確定是因為天氣熱覺得口渴，還是現在只有他們二人的空間。

姜翌安先喝了幾口老婦人準備的飲品，是檸檬茶。

喝入口的時候清新酸甜，然後將這口茶水咽下，餘味卻悄然而至，那是一絲淡淡的苦澀。

姜翌安看向旁邊的宿淵，喝完檸檬水的他嘴角殘留一層薄薄的亮澤。

宿淵感受到她的視線，笑著迎了上去。

「怎麼了？盯著我的嘴唇看？」宿淵捕捉到對方目光的停放處，「想要接吻嗎？」

「嗯。」姜翌安不由自主地應了下來，她湊近他貼上去。

她的主動夾帶著隱忍不捨，那樣克制的吻如同羽毛般輕盈，卻又深深地印在心底。

她看不到離別的盡頭，更不知道它何時會到來，真的……好可怕。

相反的，宿淵沉浸的、迷戀的在她的主動，他當下的美滿，在另一個人的心中是一種卻是痛苦。

霎時，一段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放映。

泛白的視野裡，畫面中也是一片白色，她甚至聞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那是一間醫院的單人病房裡。床鋪上躺著一個少年，姜翌安沒有看清他的面孔就知道對方是誰。

她離病床有一段距離，她只是在原地望著他，就算已經在腦中模擬了好幾遍他即將離開人世時，她會是什麼反應接受他的離去，她不曉得自己究竟該當如何釋懷……

『姜翌安……你在這裡嗎？』床上的少年呼喚她的名字。

『嗯，我在。』

『我想看看你……』

姜翌安被一股力量驅使前進，直到在他的病床前停下。

那股力量在告訴她，命運是不可逆的，你只能接受、接受這眼前殘忍的一幕幕。

病床上的宿淵身體消瘦、面容蒼白，皮膚薄如蟬翼，顯得格外脆弱，幾乎透明的肌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微微顫動的睫毛依然如蝶翼般輕柔，他的面容雖憔悴，但即使在病痛的折磨下，他的五官依舊精緻，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像。

在這最後的時刻，少年的呼吸愈發微弱，心跳漸漸變得不規則，好像隨時都會停止。

儘管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但他的面容卻漸漸顯現出一種平靜與釋然，他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不再抗拒。他的眼睛輕輕閉上，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微笑。

他在死前看到了他生命裡最喜歡的人，他已經覺得足夠了。

「翌安……你怎麼哭了？」宿淵的臉頰沾到她的淚水，他先暫停接吻，有些擔心的問道，「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煩惱？總覺得你心情時好時低落，你還好嗎？」

「宿淵……我都已經陪在你身邊了，你怎麼還是離開了我？」

縱使知道自己束手無策，但想救下他的那份心已經依舊沒有消失，反而不斷擴大，壓得她喘不過氣。

不論是誰、不論是什麼奇蹟，拜託救救他吧……從來沒有信仰的姜翌安，現在卻想要當神明的偏愛。

「翌安你在說什麼……？」

姜翌安的眼淚不停地流著，她伸出雙臂緊緊抱住宿淵，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滾燙的眼淚混合著無聲的哭泣，宿淵感覺到她的身體在他懷裡輕微地顫抖，默默地將她抱得更緊。

「我不會離開你啊。」

姜翌安聽到宿淵最後一句話的聲音被拉遠，而她感覺他們的擁抱越來越空虛，懷中那人漸漸的身軀漸漸消失。

那一吻、那一個擁抱，是她和宿淵最後一刻的相處。

……就這麼結束了嗎？

……

「翌安，你要不要吃一點東西啊？」林楓關切著自己的女兒。

床上那人在沉睡時，姜翌安常常這樣就在這裡不吃也不喝。

「翌安……你……唉。」林楓放了用保溫瓶裝了湯，她放在姜翌安的旁邊，「喝一點吧。」

那天的當下，瞬間移到了這時候。

宿淵在病情纏身的情況下，他不堪病魔的折磨，在百般疼痛下，依靠著麻醉劑才得以休息。

姜翌安的心裡破了一個很大很大的洞，好似永遠也補不滿一樣。

流淚的時候只是簌簌的流，卻一點感覺也沒有。

所以她已經認清宿淵會死亡的事實了嗎？她也不知道。

雖然對她來說應該也是種折磨，但好在能親眼送他離開，履行了最後一刻也陪在他身邊的約定。

「孩子，你不回家休息一下嗎？」宿淵的保母基本上每天都在宿淵身邊照顧他，她也有很多天都會看到這姑娘靜靜待在這裡，也不怎麼回應他人。

「不用了。」誰知道時間點又會轉到什麼時候，至少宿淵還在人世間……能陪他一天是一天吧。

姜翌安差不多快忘記了飢餓，也沒有什麼胃口，但還是不要一直讓母親擔心好了。

她打開保溫杯，林楓給她準備的是熱騰騰的番茄羅宋湯。湯的香氣在空氣中飄散，隨著一縷縷蒸氣帶來了些許的溫暖和安撫。

她一口接著一口，飢餓和疲憊才被放大。

「唉呦……」老婦人瞧見姜翌安眼眶泛紅，就坐在她的旁邊安慰著她，然後輕聲問道，「翌安啊，你是不是和宿淵很好啊？」

「嗯。」姜翌安點了點頭，她喝完了湯，空蕩的胃才比較舒緩一些。

「還好宿淵的身邊有你，這孩子交到了這個朋友很好啊……很好。」老婦人欣慰的說著，她慈祥的摸了摸姜翌安的頭。

「也謝謝有您陪在他身邊。」姜翌安帶著哭腔感激道。

「好了不哭了翌安，等宿淵他醒來，一定不會想看見翌安傷心的樣子。」

「嗯。」

老婦人把姜翌安攬過來抱住她，溫柔的拍了拍她的背。

「翌安，我要先回去宿淵家整理整理他的屋子，等他醒來後，大概過個三天，他就可以回家了。」

「好。」

姜翌安等老婦人離開後，本來想要小睡一下，但一聽到病床上的動靜，就馬上起身去查看。

「咳……」

「宿淵……？」姜翌安聽到病床上的動靜，馬上起身去查看。

宿淵睜開雙眼，剛清醒的他眼神有些渙散。

「你醒了……太好了。」姜翌安跪坐在病床旁，握住宿淵插著管子的手。

「姜翌安？」

「嗯，我是。你還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現在沒事了。」宿淵的視野清楚後，看見在一旁的姜翌安，她的眼角紅紅的，「你哭過了？」

「我沒有。」姜翌安的確不想讓他發現她脆弱的樣子，所以她低下頭不讓他看。

「你別低頭……我想看看你。」宿淵勉強出力回握對方的手，「我最一開始出現在你面前的樣子，都應該是我狀況最不好的時候吧。所以沒關係，你不用在我面前也掩飾自己的情緒。」

當他被父親教訓毆打完的那時，還有母親去世的那天，後來都有姜翌安的身影，她不經意地出現，成為他很大的慰藉。

姜翌安這才緩緩抬起頭，但一和他對視，酸楚幾乎淹沒了她想掩飾的悲傷。

所以說，她說不想讓對方看見她傷心的樣子，其實是自己不敢直視喜歡的人，他被宣告無法醫治了，而躺在病床上柔和地望著她、用最輕柔的語氣反過來安慰她。

「翌安，我在床上躺了好久，我想下來走走。」

「好，我扶你起來。」

姜翌安挽著他到病房的窗邊，窗外剛好種了一棵楓樹，那紅色的葉子在陽光下顯得更加鮮豔，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它們終究會枯萎、凋零，回歸泥土。

這些紅葉，像是生命的最後一抹絢爛，用盡全力綻放出最美的顏色。

「是我喜歡的季節呢。」姜翌安倚著宿淵的肩膀，跟他一起欣賞著秋日的美景。

「我也喜歡。」宿淵也說道。

姜翌安穿到現在這個時間點是這四季裡最短暫的季節，她一過來一樣先看了日曆上的日期，約莫在五年之後了。

姜翌安現在已經在前往當攝影師的道路上了，她即將要在自己最大的興趣下工作，但另外一個人未來卻在此刻停歇而無法前進了。

她讓母親告訴她五年之前宿淵為何才發現已到癌症晚期的事情。

林楓可能以為她是因為這個衝擊太大，在快到宿淵的死起前，一時無法面對才又突然問起的。

『醫生說腎癌這種病況很難發現，許多患者都在中晚期才發現。宿淵的情況甚至他自己更難發現的原因，是都以為他是已經在服用抑鬱症藥物的人。而他的腎癌是因他遺傳了他的母親，可是他母親的死因是抑鬱症致死的……所以就沒能即使發現……發現時已經是末期了。腎癌的五年存活率以現在的醫療技術也算很高了，但是再久一點怕是很難了……』

姜翌安天真的以為她可以治好他的抑鬱症，可這不可抗力的安排，偏偏就要再造一個讓他必死的因素。

「翌安，醫生有說我哪時候可以出院嗎？」

「說你醒來後的大概三天之後。」

「待在這裡真悶啊……」宿淵嘆道，他把姜翌安轉過來面對他，接著捧著她的臉蛋，像哄小朋友一般的說道，「我回家之後，我希望你能做自己喜歡的事情，這樣才能讓你漂亮的臉上多一點笑容，還有那雙我最喜歡的眼睛。」

三天之後，宿淵辦理好出院手續後，迎來醫院外清新的空氣，他心情頗好。

宿淵的氣色似乎好轉了很多……這許是迴光返照吧。

姜翌安打算在宿淵剩下的時間裡，都要用笑顏來面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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