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無刀客 - 若水

「嗚啊啊啊啊啊！！！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輸！！！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場中央的孩子賴在地上，大聲哭鬧著，對比賽結果十分不甘心。而那個孩子正是碧水派掌門的孩子、被譽為武林神童的門內弟子、本場武鬥大會的焦點——林若水。

「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嗚嗚嗚喝啊……嗚……」

看著不服輸的若水，碧水派的一些弟子感到沒面子。立刻衝下觀眾席，跑進場中央阻擋，不讓觀眾看見如此幼稚的若水。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嗚哇啊啊啊啊啊！我不要——！！」

若水絲毫沒有收斂的意思，反而更大聲地哭喊。那群碧水派弟子轉恥為怒，訓斥著無禮的林若水。但場邊的竊竊私語還在擴散，讓他們心急如焚，希望若水回到平時穩重的樣子。

珊珊想要靠近若水，卻被那些弟子擋下。他們不允許任何外人看見這麼丟臉的場面，就算珊珊想安慰若水。

他們越生氣、越想結束這場鬧劇，若水就哭得越兇。他們不懂，平時沉著冷靜的若水師妹怎麼會變成這樣？

但他們忘了，若水也是一個十三歲的孩子。

在竭盡全力後，品嚐到了「不甘心」的苦澀。

就連大人也會不甘心，身為小孩的若水自然無法像夏子晴那樣一笑置之。

幼稚，本來就是若水的權利啊。

只是在一次次被無視中，她明白了幼稚的渺小。

哭鬧著的若水並不怨恨任何人，只是在順從她的本能。

此時其他弟子也趕到場中央，這其中便包含崔德海和林小夜。他們和前面那群弟子起了爭執，他們認為不該訓斥若水，只會讓情況更糟糕。

碧水派亂成一團，就算小夜、珊珊和崔德海盡力安撫若水，她還是哭個不停，似乎要把這十幾年的委屈全數宣洩。

「安靜！見到掌門還不跪下！」一個穩重的聲音響起，所有碧水派弟子頓時安靜。

回頭一看，雲書帶著掌門林如海現身，還順便帶上湊數的沉月、清心、舒敏。

「參、參見掌門！」有人先喊出來後，眾人毫無例外地跪下。珊珊不明所以，還是跟著跪下了。

沒想到掌門真的有來！——幾乎所有弟子都這麼想。

若水看見爸爸，哭得更慘了。自己居然在父親面前輸得這麼慘，她最在乎的就是父親的看法。

掌門無視跪下的弟子們，緩緩走近若水，但心裡卻不如表面莊重。

太久沒見女兒了，他依然不知道如何面對她。他甚至不知道自己這趟行程有沒有做錯，是不是不要干涉才對。但除了自己，還有誰能讓大家心服口服。

林如海輕輕抱住女兒，想減少對碧水派名譽的影響，又不希望觸動若水的創傷。

只要開口就會被淹沒，在平靜無波的水裡溺斃。

如果再一次為了大眾，無視若水宣洩的情感。與親手摀住她的嘴、看著她溺斃有何不同？

「對不起，是我讓妳獨自面對這一切的。」在若水面前，除了道歉，他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嗚嗚嗚……掌門……對不起……」即使崩潰到這個地步，若水也沒有忘記和林如海的約定。

「是爸爸不好，別哭了……」說來慚愧，他只依稀記得若水剛出生時的安慰方式。

幸好有雲書他們幾個撐場，讓掌門和若水有時間慢慢講。

總之，沒有比現在還糟的情況了。如果真心想靜下來傾聽對方，就必須觸碰最深層的問題「若水，妳要出生的時候，妳母親就幫妳取了這個名字。」

即使這麼多年來都閉口不談，這也是這對父女了然於心的傷口。

「我一直以為，妳母親的意思是『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畢竟她是個讀書人，我只是一介莽夫。不管是對她還是對妳，我明白我永遠不會真正地理解。我想著，無論經過多少年，我對她的愛都不會改變，所以讓她不必擔心。」

「但她糾正了我，那是『上善若水』的若水。因為那是當時的她能想到最好的詞，不過總比我想的好。和我在一起太久，她也變得不像從前那般，對詩詞句信手拈來。」

「說多了，總之爸爸和媽媽只想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一講到若水的母親，林如海就想從盤古開天說起「對我來說，父親傳給我掌門的位置，無非是在刁難我。江湖裡人數最多的門派的掌門，可說是武林盟主一般的存在了。」

「我知道我不是武功最高強的一個，甚至不懂怎麼管理這麼大的門派。相反地，妳母親讓我絕對不能放手，因為與我同輩的對手們總紅著眼，未來的我若非掌門就是屍骨無存。」

這段講得特別小聲，因為碧水派其他師父也在場。雖然沒有在講他們，但他們也是曾經的同輩。

「我在這個身份上，感受到了來自血親的偏愛。即使會失去一切，也要把最好的給孩子的心情，在江湖中也不是少數。但是我害怕總有一天，妳的名字也會消失不見，只剩下我的偏愛。」

「爸爸又錯了……才不是因為愛才失去姓名，是失去愛才想用姓名去換啊……」林若水明白，父親是因為工作不得已才放棄家庭。可是她不甘心，為什麼自己一定要和大家分享。

江湖裡的孤兒不算少，但還有這些門派保護他們。掌門就是他們的父母，可掌門的親生孩子呢？那明明是自己的爸媽，卻要和其他人平分，這不也是不公平嗎？

只有成為任何人都無法移開視線的存在，只有成為掌門、成為武林盟主，才能真正擁有偏愛。

兩人重視著彼此，卻做出了相反的選擇。

「是我帶走媽媽的……所以你才不要我……」即使爸爸沒有說過，若水還是知道媽媽的死因和生產有關。

「我從來不曾這麼想，因為妳們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

「你明明……嗚……還收了個養子回來……」

「我怕妳被人欺負，才讓小夜待在蘇城。就算我再忙，還有小夜做妳的家人。不過……」這趟回來感覺情況不太妙，也許自己把小孩想得太簡單了。

害怕傷害了心愛之人，變得什麼都不敢說。

「爸爸很不會講話，不知道該怎麼做。小夜就很溫柔，也很喜歡交朋友，和他一起就不會無聊了。」

「就算工作很忙，也會偶爾回來啊……我也想知道你平時在幹嘛，有沒有開心難過的事，因為我們是家人啊……」

「可是那很無聊，聽了讓人不開心。」要是每次回來都說些無趣的話，關係豈不是更僵？

「總比什麼都不說好吧！隨便聊點什麼都好，不然就跟陌生人一樣！」若水堅定地說，這是她用十三年構思而成，最深沉的控訴。

林如海鼻子一酸，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擔心錯了。若水已經不是小北鼻了，自己錯過了太多太多。

「掌門不可以哭！」若水用袖子擦掉他的淚「要哭，也只能在家裡哭。」

「剛剛是誰在眾目睽睽下哭鬧的啊……」

若水裝作沒聽見，現在的她知道父親的想法，便不再鑽牛角尖。雖然輸了比賽，但也終於解開這個誤會。

「辛苦師兄師姐們了，還是快點回客棧吧。」她變回平時沉穩的模樣，拉著爸爸起身。不過要說什麼改變了，一定是那顆曾破碎的心吧。

「再哭一下也沒關係的說……」

「那也不能在場中央哭。」

「說得好像是我先哭的。」

大部分的觀眾已散去，沉月、清心、舒敏、珊珊、雲書帶碧水派弟子兵分五路，替若水和掌門留了時間。

「呼——這也太累了吧？這麼大的人情，到時候可要好好敲詐一筆。」舒敏和清心碰頭，吐槽著這突然的工作。

「這樣的話，要一本武功秘笈應該不為過吧？」清心不知道要碧水派的秘笈有何用，反正那都是後話。

「不對，應該叫碧水派的大師幫忙解讀你們的秘笈。」對舒敏來說，劍和刀是差不多的東西，那些大師一定能看懂。

「對！然後再去碧水派的藏書閣……」

「拿他們的武功秘笈。」他們異口同聲地說。

兩人想來想去，還是想拿人家的武功秘笈。

「清心、舒敏！」崔德海的大嗓門遠遠叫住他們，他帶著其他人趕來會合「事件圓滿落幕，大家一起回客棧吧。」

珊珊和沉月特別開心，因為今天發生一堆事，終於告一段落了。雲書在一旁看著，反正崔德海比他會帶隊，和大夥兒也更熟。

「唉，這鬧劇總算結束了。」「怎麼是這幾個外人在指手畫腳啊。」跟著舒敏的幾位弟子嘟囔著。

不過被跟著沉月的弟子聽見了，他們倒不這麼認為「掌門都出面了，皮還不繃緊點。」「剛剛是哪些人在雷啊？怎麼現在說起閒話了。」

眼看又要吵起來，沉月幾人也沒法阻止，畢竟他們不是碧水派的。和玉煙派相比，他們好像更會內訌。

「那個……」一個稍微稚嫩的聲音響起，吸引了大家的注意「大家一定都餓了，一起去吃飯吧。」

小夜沒說錯什麼，但正在氣頭上的師兄師姐可不想理這個小師弟。他們正要開口，卻發現雲書正遠遠盯著。

「哎呀……吃飯好，這就去吃飯。」「是啊是啊，別客氣一起吃。」「幾位剛認識好朋友也一起來吧。」

幸好沉月他們開心地赴約了，不然那幾個弟子就要大禍臨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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