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偶心事傾聽師 - 第壹案、大耳先生（六）

陸廷偉成為那場大地震的罹難者之一。

當然，作為靈體的他已經沒有生前一切記憶，獨自在人間遊蕩許久，感知不到任何情緒，也不明白自己是誰、為何存在，卻執意守在那棟公寓很久很久，哪怕震情後公寓被拆除，他也依舊周旋在那處從沒有離開過。

直到幾年前又發生一起規模較大的地震，幾個生前片段倏然湧入他腦內，猛然憶起自己拒絕去投胎的原因。

他在找人。

但他不知道自己在找誰。

冥冥之中好似有條牽引線。

同一天下午，依舊徘徊在公寓附近的陸廷偉，看見一名四歲左右的男童抱著和他差不多大的史迪奇玩偶經過，忽地一股熟悉感湧上陸廷偉心頭，於是便跟了上去。

「我好像⋯⋯有個弟弟⋯⋯」他盯著男童的後腦勺呢喃。

不曉得什麼原因，陸廷偉認定那男童就是他弟弟，當下就決定附在史迪奇玩偶身上跟他回家了。

後來那男童替他取了個新名字叫做『大耳先生』，每天晚上男童都會抱著他睡覺，有時男童夜裡做噩夢，便輕輕拍他的背哄他入睡。

陸廷偉日以繼夜守在男童身邊，聽他哭鬧、陪他大笑，日子過得很悠閒愜意，也很開心自己終於不用繼續顛沛流離，哪怕他記不得自己是誰，從何而來。

一守就是三年。

＊

塗山存聽完整段故事沒給任何反應，也不能給任何反應。

「除靈師心軟最容易釀大禍。」塗山存從小就被父親一再叮囑。為此還特意立了個家訓——不好奇、不多嘴、不上心。

一旦對靈體有感情便會落下沒必要的羈絆，不論是哪種情愫皆會影響除靈師的判斷。尤其是孩童的靈體，未被世俗亂七八糟訊息干擾的他們，直率善良，所有心事都是透明公開，更令人心疼。

翻湧的情感被塗山存輕描淡寫成一句話。

「你還有兩天。」

大耳先生哭得泣不成聲。憶起往事後，一身歷劫時落下的傷疤也隨風消散。

他點點頭，隨著塗山存彈指聲響起，再度化為一縷白煙竄入史迪奇玩偶身上，倏地玩偶如陀螺打轉一圈後無力的左右輕擺落地，塗山存撿起時便瞧見上頭乍現兩行淚痕。

還得重洗一次。

兩日後，前來拿史迪奇的陸先生再度來訪『㽓十』，這次不只帶兒子，連妻子也來了。

「您檢查一下，沒問題我幫您裝起來。」塗山存將史迪奇交給陸先生做最後的檢查。

陸先生接過手時，雙手猛然顫了下，說不上原因，總感覺史迪奇那雙純真大眼靈動的像是被注入靈魂，他甚至都有些不願移開視線，就愣愣地直視玩偶雙眼沉默良久。

「有什麼問題嗎？」妻子見他站在吧台傻愣便前來關心。

只見陸先生徐徐落下幾顆淚珠，聽聞妻子聲音驚覺失態，雙手朝臉上一頓抹。

「奇怪，也沒打哈欠怎麼就流目油了……。」他尬笑幾聲，沒再多做檢查，「沒有。娃娃沒問題，謝謝。」

“哐——”，忽地從沙發那發出玻璃破碎的聲響。

幾人迅即朝聲音來源望去，便瞧見陸先生的兒子正佇立在矮桌上垂頭看著一地碎玻璃渣，一雙小手緊攥在胸前，生怕會挨一頓打。

「陸思偉！」陸先生的妻子氣憤叫喚，立即與陸先生前去收拾殘局。

夫妻倆把兒子從桌上抱下後連聲道歉，似乎覺得不夠誠意，陸先生又掏出錢包裡幾張鈔票：「杯子錢多少，我賠給你。」

杯子是塗山存從土耳其購入的紀念品，無關金額多寡，那是一份身處異國的喜悅。

「不要緊，人沒事就好。」塗山存強顏歡笑，實則心口不一。

比起杯子，他瞟了眼桌面與沙發上的泥巴、窗上的手印，只感覺自己神聖的殿堂被那份孩童的純真玷污了。

他果然還是不擅長應付孩子啊，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

「真的抱歉了。」陸先生的妻子強壓下兒子的頭再次鞠躬道歉。

「那我們就先離開了，謝謝你呀。」陸先生點頭示意，隨手抓著史迪奇為妻兒開門。

“叮鈴鈴——”，門開了，風鈴作響。陸先生摟著妻兒，帶著史迪奇玩偶離開了。

“叮鈴鈴——”，門關了，風鈴也作響。然而大耳先生沒能一同回家。

『他以前也這樣不讓人省心。』大耳先生站在門前低喃。

『聽說成年人都活得很痛苦，我很幸運能永遠停留在小時候。』他笑意苦澀，『幸好平安長大的是他……』

塗山存沒有附和，能做的依舊只有靜靜傾聽。

須臾，天降一道璨黃金光準確投射向大耳先生，於常人眼裡那不過是丁達爾現象，可塗山存了然那是冥府用來指引靈體“回家”的明燈。

『我該走了，看能不能趕上那女人的第二胎。』他望著方才陸家離開的方向說。

塗山存還是沒忍住。壓著情緒，淡淡道了句：「陸廷偉，你是個男子漢。」

對方並沒有回頭。

“鈴叮鈴——”，微風從門縫中吹拂進來，風鈴再次作響。

世上再無大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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