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代理 - 第八章之一：最終戰的策略

夜闌人靜，伊洛涅淺淺的呼吸聲在窗檯上悄悄擴散，珂賽特靜靜地坐在窗邊，讓聲音與月色一同照在自己身旁。聽著這聲音總會讓她特別安心，也許是因為很久以前，她曾經向教堂求職吧，那時候委婉拒絕她的成年牧師說她對神聖術沒有天賦，在一旁掃地的男孩大概就是他。那個白髮男孩當時還不懂得抱怨，藍紫色的眼睛裡充滿純淨氣息，儼然是最好的聖職者。雖然多年過去，這傢伙早就成了個粗魯的人，但那份直接還是一點沒變。

還是一樣未成年就大剌剌地喝酒，自以為酒量很好，一不小心就喝到睡死在奇怪的地方，還一不小心就被她看到，明明兩人根本不熟，卻總是有那種討人厭的孽緣。

長大的過程中漸漸學會陪笑、說謊、做違心的事，可是伊洛涅還是一如往常隨便，感到害臊就會揍人⋯⋯每次看到都令人嫉妒。

現在那個呼吸聲，也熟悉得令人受不了。真是的，害她都回想起以前的事了。每當想起歡樂的童年、對魔法學校的嚮往，就會覺得很心痛。時隔幾年，自己早已是個充滿心機的可憎大人了。

但是，聽著那份難得溫柔軟弱得像個正常人的聲音，看著菲昂趴在地毯上藉月色寫字的背影，這次胸口卻不那麼悶塞了。天才少年也會有這麼像少年的時候，而不只是個天才啊。

那她呢？還是只有心機特別厲害，與正常的少女早就不知道相去多遠了。

「哈啾！」

「菲昂，魔境晚上很冷，趴地上之前鋪條被子呀。」

「謝、謝謝。」

也好，多餘又討厭的心機就拿來保護他們吧，就拿來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吧。

——陰險不就是拿來迫害人的嗎？

並不是，陰險是一種手段，可以是殺人的手段，也可以是愛人的手段。

珂賽特微笑，起身將外套解下，披在熟睡的伊洛涅身上。

「你也是，不要仗著神聖術那麼強就隨便感冒喔。」

俄頃，顫抖的聲音從後方溜過耳邊：

「欸⋯⋯只有我每次、每次都在不對的時間出現嗎⋯⋯」

她緩緩扭過頭去，康利連連退後：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再也不打擾你們了——」

「唉，算了。」珂賽特嘆了一口氣，說：「剛才謝謝你幫我掩飾。」

抿嘴一笑，康利擺擺手說：「咦？我掩飾了什麼嗎？」

「你真是個不直率的人呢。」

「妳也是啊，看不出來和伊洛涅有一腿，這傢伙真厲害，明明看起來是感情白癡兼戀愛斷絕器，結果上次就跟菲昂搞上了⋯⋯男女通吃，了不起！」

「什麼時候的事——不對那肯定是你在造謠吧！」珂賽特狠狠踢了他的小腿肚一下：「少得寸進尺，小心我把他搖醒，看他怎麼修理你。」

「借刀殺人太過分了！」康利壓低音量抗議，又蹦又跳之間卻不小心踩到菲昂的手。

「唔。」鉛筆從手中滾出去，筆芯撞擊地面，啪地斷開，好像同時也是全隊裡最好脾氣的人理智線斷裂的聲音。

菲昂唯一的逆鱗就是破壞他作品的人。

啊啊，這下真的要被——物理意義上——最可怕的刀殺掉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請不要殺我啊啊！」

菲昂看了看瘋狂道歉的康利，最後也只能說：「算了啦，你也不是故意的啊。」

「謝謝菲昂，我就知道你最棒——」

「但是，沒有下次了。」

雖然是從地上仰視，但深沉的紫色眼眸與他四目相交時，康利還是感受到了來自地獄的凝望。那雙眼睛就好像蘊含了千年的思緒一樣，事實上菲昂也確實有著彷彿是積累千年才能得到的縝密心思，報復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

「菲昂才剛報了十年之仇呢，你想成為下一個目標嗎？」

在恐怖視線之外，珂賽特一派輕鬆地笑說。

「咦？十年之仇？」

「這個，」神色恢復往常的菲昂在身旁的卷軸堆中翻了翻，展示給他看：「我出生的村子有活祭習俗，這裡有記載，是蘿依娜在上一次人魔大戰時開創的。不過我也是剛剛才知道啦⋯⋯」

「好可怕！你該不會連溫德爾都算計好了吧！」

「咦，你怎麼猜得這麼準。」珂賽特豎起食指說：「菲昂小時候有一隊冒險者帶他逃離村子，但在魔森林遇上魔族，只有他殺死了對方倖存，那個魔族就是蘿伊娜的姪子，溫德爾年幼的繼承者。」

「⋯⋯啊？」

「我，我那時候第一次用自己的作品戰鬥⋯⋯本來就不受好評的東西，結果當然一塌糊塗⋯⋯大部分東西都壞了⋯⋯」菲昂掩面，這可說是他最慘痛的回憶了。

康利臉頰抽搐地說：「難怪你會覺得你的作品很爛！」

與世隔絕的少年一出新手村直接遇上頭目級強敵，就此錯估自己實力，一不小心就變得太聰明了，導致後來魔將軍一個個被拿捏得死死的⋯⋯這什麼好巧不巧的狗血劇情，不對其實菲昂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報仇啊⋯⋯不對這根本就是魔王軍自作自受吧⋯⋯

噢噢，頭好痛。

想些別的事好了：「你剛剛說那魔族是蘿依娜的⋯⋯嗯？溫德爾和蘿依娜是兄妹？」

「是姐弟。」珂賽特隨手拿起一份卷軸：「因為有這重身分，她才會知道這麼多諸如此類的機密，這些文字紀錄還不包含一些我從她嘴裡撬出來的情報。」

「姐弟⋯⋯？」

趁著康利愣住的時間，菲昂提議：「啊，對了，要不要來擬定戰略呢。」

「也對，我收集了不少情報，可以趁現在來排詳細流程⋯⋯我今天頂多魔力損耗，還不是很累，睡幾小時就能恢復了。但你那個指揮全局的模式要分注五個地方太燒腦了吧，今天不睡明天沒問題嗎？」

「⋯⋯嗯？有什麼問題嗎？靈感通常都是在第三天晚上來的。」

「冒昧請問你的第三天是什麼的第三天。」

「除了咖啡以外不吃不喝也不洗澡不睡覺的第三天。」

不知為何有種『我就知道』的想法浮上心頭，珂賽特揉了揉額角說：「沒問題就行。康利你不先離開嗎？」

「為什麼？計策要保密嗎？」康利滿臉興奮地搖來晃去：「我也要聽啊～你們的戰術我不可以學嗎？小氣鬼～」

意料之外的是珂賽特沒有生氣，直接無視他並開口：「先前一直很神秘的蒙尼塞凱是駐守魔王城周圍的，我們只知道這項資訊，藉由蘿依娜的情報則可以得知蒙尼塞凱其實是位女性，並且身為溫德爾的妻子，感情之好是全魔境都知道的。」

菲昂略為思考一下便接話：「但怪的是我們從未在任何魔將軍口中聽聞這件事，也就是說魔族們只曉得魔王夫妻和睦，卻不知道魔將軍蒙尼塞凱就是王妻，她是在故意保持神秘。之中的原因不只身為女性這麼簡單，光看蘿依娜的行事作風就知道了。既然駐守在魔王城周圍，與溫德爾的日常距離很親近，又隱藏著身分和實力，這種情況下最大的可能性是，她在保護溫德爾。」

珂賽特道：「我們一直以來聽到的都是魔王之名，可是魔族並不是性情保守的生物，魔王不該縮在魔境最深處。就像襲擊你的溫德爾長子，魔族一旦能殺人就會到處肆虐，他自己躲在城堡裡不太正常。」

康利想要插話：「呃⋯⋯」

「嗯嗯！」熱衷於推論逐漸印證為現實的感覺，菲昂的神色也隨之興奮起來：「唯有以『王妻』的貼身距離，蒙尼塞凱才能無時無刻、天衣無縫地製造『最強的是魔王』這種假象。」

「當然了，按魔族的實力至上論，魔王必想也不可能差到哪裡去吧。龜縮在後頭大概不只是為了免於受傷，也許是有其他能力勝過武力哦。例如經貿民生的對策、後援軍備管控等等，那些莽撞又有個性的魔將軍顯然處理不來。」

康利的眼神變得有點渾沌：「妳說⋯⋯」

「這樣，我們最終戰的敵人肯定是溫德爾，不解決他的話一切就不會落幕，永遠還可以有下一代人魔大戰。」菲昂決定：「直到最後，我們也繼續用欺敵戰術⋯⋯因為三個代理者目前在魔王軍眼裡出盡了風頭，他們會認為這是我們的主力，會和魔王對打⋯⋯而勇者去拖住蒙尼塞凱。」

她點頭：「對，魔族的戰略就是讓大量護衛保護溫德爾拖時間，讓蒙尼塞凱打倒勇者，再回來與魔王聯手殺掉代理者。你打算順他們的意？」

「看起來像是，但其實不是。」菲昂笑道：「我們確實直搗黃龍去溫德爾那裡，不過要把我們的裝備、神聖術、魔法都集中給雷西朗他們，我們三個負責和溫德爾周旋，有辦法的話就打倒他。只要勇者戰勝蒙尼塞凱，一切就大功告成了。普爾瑪、森特和蘿依娜都可以說是小看了代理者而敗陣，但溫德爾和蒙尼塞凱會因為小看勇者輸掉全局。」

「誘餌戰術真是百看不膩，把敵人耍得團團轉，看他們左右支絀的樣子真是令人舒心呢。」

康利按著腦袋，感覺什麼都還沒聽懂：「不是⋯⋯」

「哦還有，蘿依娜說，蒙尼塞凱其實和溫德爾不是真心結為連理。她殺了蒙尼塞凱的生母，所以現任王妻可能是想報一箭之仇才藉溫德爾接近她。」

「但是魔族沒有為親人報仇的概念吧？蘿依娜可能有虐待過她，她是為了自己報仇才正常。」

「很有道理，像是那個虐待狂會做的事。」珂賽特玩著地毯上的絨毛說：「但她對魔王軍的經營也是認真的，不會輕易背叛溫德爾或取而代之。」

「那這是多餘訊息，排除就好了，不影響計畫⋯⋯我們明天下午出發怎麼樣？休息時間足夠，但也不會太久。」

啊，頭超痛的，放棄思考啦！

康利已經自暴自棄地趴回去地上。

「蘿依娜的死訊還沒傳過去，我想帶著她的首級可以很有震懾效果，畢竟蒙尼塞凱是魔王軍最強的話，蘿依娜就是最資深也最殘忍了。」

菲昂點頭：「可以說是他們的兩支樑柱，撐起整個魔王軍讓溫德爾可以無風無雨地端坐其中處理各種內政吧，現在一邊的樑柱垮了，至少會讓他們慌亂一下子。」

「聽起來非常好，就這麼訂了！」

「等、一、下！」康利跳起來擺出叉叉手勢：「你們、你們先停一下，我聽到了什麼爆炸性的消息？你們就這樣理所當然地接受、推論、得出結果然後制訂計劃？」

「消息來源可信啊，」珂賽特說：「我對她用——的時候，我說如果老實回答就會讓伊洛涅把她治好，那時她的眼裡有燃起希望的光芒，這種東西我看得出來哦？」

「不是消息來源的問題⋯⋯正常人有辦法這麼快消化資訊嗎？你們那些破天荒的神奇計謀是這樣一言一語就訂出來的嗎？我、我還以為應該要鋪個大地圖，放幾個棋子然後拿出筆開始寫寫畫畫，塗改討論再擬定備案⋯⋯」

只見珂賽特露出明顯嫌棄的表情：「好麻煩。」

「欸！？」

菲昂露出淺淺的笑容：「口頭討論才比較能激發靈感，而且這些只是雛形，不用太仔細，到時候一定會有和預想不和的地方，如果要訂備案計劃簡直一百個都不夠⋯⋯所以我覺得、嗯、我現場隨機應變就好了。」

「啊！？」康利的眼睛幾乎都要凸出來了。

「他一直都是隨機應變的。」珂賽特隨意地以大拇指指了指菲昂，證實道。

「我還是先去睡覺吧免得聽到什麼毀壞價值觀的東西喔不是我沒怕我只是要休息魔槍手的眼睛可不能不保養啊哈哈別跟我說菲昂改的槍能自動模擬彈道我不想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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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近午。

「康利，再不起來會睡成豬喔！」雷西朗搖晃同伴的肩膀。

「不暖身一下等等沒辦法戰鬥喔。」繞著大廳小跑步的班恩如是說。

「再⋯⋯一下下⋯⋯我現在全身癱軟不想起來，不對，我是起不來。」

伊洛涅眉頭一皺，一腳踹進那團被單。

「噗嗚！」

「菲昂要公布今天的計劃了，給我起來聽。」

「不要！」康利聽了更加惶恐：「腦子會燒掉的，我要睡覺。」

「這兩件事的關聯在哪裡？」雷西朗困惑地繼續搖晃他。

珂賽特於是說：「反正他也醒了，菲昂，你就直接說吧。」

「噢，好⋯⋯我們分兩路行動，雷西朗、班恩和康利直接從正面攻入魔王城，會有一個魔將軍找上你們，請盡全力想辦法戰勝她，不必留手。其他的我用通訊器和指示線下指令，可能很荒謬，不過照做就可以了。對了，這是你的聖劍⋯⋯雖然在地宮裡發現時已經折斷了，但我花了點時間把它修復，手感跟之前可能有點不一樣喔。」

「好，謝了！」

「知道了。」

「嗯？不是吧？就這樣？」摀著耳朵的康利漸漸鬆開手，愣了愣，問。

「不然呢？」伊洛涅不耐煩地抬起腳：「菲昂一直都是講得這麼簡單明瞭啊。」

康利嘆道：「看來我是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不要踩我！嗚！」

「收拾東西吧，」無視他，珂賽特走到窗前，望著西北方那陽光照不到的山巒後方：「該出發了，去我們的最終戰。」

回首，栗色髮絲飄盪，她臉上掛著輕快的笑容。

「洛納耳要毀滅了嗎！」

康利未戰先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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