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我跟你講唷…… - 紅(2)

通往導師辦公室的走廊上，橘紅色的餘暉被枝椏切得曖昧而破碎，交織的光影落在了廊道的四人身上。

克萊伊一行人走著，腦中不約而同浮現校長最後高深莫測的表情，氣氛有些緊繃。

「等一下進去要怎麼問啊？」菲洛佳挽著克萊伊的手臂，不自覺拉著她袖子的布料緩解緊張：「我們會不會問到什麼驚天大秘密，然後被帕洛利老師殺人滅口，或是其實這是校長的陰謀，我真的覺得剛剛校長好怪好可怕喔……」

「就『問』！直接問。」法塔拉雙手抱胸，一臉受不了的樣子：「你不是最會了嗎？不用經過大腦，你等一下看到老師就衝到他面前直接問下去。」

「你才不經過大腦！我——！」

「欸欸欸。」克萊伊拍拍菲洛佳的手，指了指辦公室的窗戶說道：「帕洛利老師在忙欸。」

眾人立刻噤聲，偷偷躲在門邊朝內窺視。

辦公室內，帕洛利老師正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而他並沒有面朝自己的辦公桌，而是站在一旁的一名黑髮學生。身體重心偏向一邊，看起來極度不耐煩。

而帕洛利無奈地嘆了口氣，似乎正在好言勸說著什麼，手還試圖去拍拍他的肩膀。卻被他冷冷地側過身避開了。

這樣的景象令眾人傻了眼，除了咕咪們，很少學生會對帕洛利有這樣的態度。

「小小一隻，脾氣好大。」法塔拉脫口而出，馬上被一旁的芙塔警告地「噓」了一聲。

幾秒鐘後，談話似乎宣告破裂。

那位男生甚至沒有點頭致意，直接轉身大步走出了辦公室。推門而出的瞬間，那堪如他藍色眼眸的冷漠視線掃過躲在門邊的他們，卻像是看到一團空氣般，一語不發地逕直離去。

「……法塔拉你一定被聽到了。」

「最好啦，我很小聲。」

幾人恢復站姿，稍做整理後敲門進入辦公室。

「老師好。」帕洛利正揉著太陽穴，聽到聲音抬起頭，臉上的疲憊在瞬間被收斂起來，換上了那副熟悉的溫和神情。

「怎麼了呀？」他微笑問道。

菲洛佳站在中間，代表著大家開口直接問道：「沃倫塔校長說，老師你知道一些什麼。」

帕洛利的笑容微微一頓。那個停頓很短，短到像是一種錯覺。目光中閃過一絲了然。

「我們去那間房間裡面談。」帕洛利指向辦公室角落的一間小會議室要他們先進去，隨後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本手冊後跟上。

「校長知道你們來找過我了嗎？」他輕聲問道。

「我們有講，但他沒說什麼。」拉維洛道。

「他沒說什麼啊……」帕洛利靠向椅背，視線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彷彿在透過這句話幻視著校長背後的深意。

而後，他笑了。

「真像他的作風。」

意料之外的笑聲讓克萊伊等人更加糊塗，但帕洛利只是揮了揮手道：「沒什麼。」

像是把那些大人的無聊算計都揮散掉了，帕洛利回到原本的坐姿，問到：「上學期你們來問我要的那些文件，看過之後有什麼收穫嗎？還是有什麼問題想問嗎？」說著說著，又不知道從哪裡摸出四顆糖果，交給距離他最近的菲洛佳手上。

帕洛利溫和地看著他們，狹長的藍綠色雙眸又笑得瞇起。沙發上的學生們在傳遞糖果的同時互相交換視線。彼此溝通片刻後，克萊伊舉起手提問：「老師，關於當時邊境的部分，因為有些令我們很好奇的點，所以我們之前有去問過其他老師當時的情況。」

帕洛利的眼中閃過一絲讚賞的光芒，點點頭示意她繼續。

「明明不論是文件或是其他老師們都有提到『邊界滿是魔獸』和『塔內人員無一盡守邊界，沒有任何一隻魔獸趁虛而入』，而且在邊界警報剛響的時候，就已經有部分人員在塔內徹查過了。」

手上沒有帶著資料的克萊伊憑著自己的記憶，緩緩的繼續說道：「紀錄上寫：『塔內沒有任何一隻既有魔獸逃脫，也沒有野生魔獸徘徊』，可是可魯若昭索白色的那麼大一隻，如果入侵了不可能沒有人察覺啊。」

「對啊！」菲洛佳忍不住插嘴，再同意不過的補充道：「而且我印象中的牠明明蠻溫馴的啊，那隻可魯若昭索為什麼突然那樣？」

帕洛利看向菲洛佳，語氣平靜地糾正：「菲洛佳同學，溫馴並不代表牠不會攻擊，何況牠還是肉食性動物。」

語畢，帕洛利的目光回到克萊伊身上，看著她清澈的綠色雙眸，他有些糾結地嘆了口氣。隨後雙手交叉抵在下巴處，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你們犯了一個邏輯上的偏誤——太相信那些『證詞』了。」

克萊伊等人微微一楞，不太明白帕洛利的意思。

「在腎上腺素飆升的戰場上，人的感官是最不可靠的。」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意識彷彿回到了六年前的現場：「那天的混亂超乎你們的想像，無數的魔獸衝擊著塔邊境的防護牆，雖然最多只有到中階魔獸，但他們所採取的人海戰術時間一拉長，沒有人吃得消。」

他見學生們都專注地聽著，便繼續說道：「只要有一個視線死角，只要有一秒鐘的疏忽，甚至……只要牠們是有計劃的在警報響起前就已經令同伴潛伏在某個角落。」

帕洛利沉痛地嘆出一口氣。

「所謂的『無一盡守』，不過是大家為了安慰自己『已經努力過了』的話罷了。」

混亂的情緒隨著最後一個音的落下，沉澱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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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我還有一件事情想問。」拉維洛舉起了手。

帕洛利抬起眼，看向了他。

「為什麼連班導都要去幫忙呢？」拉維洛冷靜地問道。

「六年前的我們才剛度過繭期，大多數人的祈歐也沒有完全發展出來，我聽其他學弟妹的班導在當時也都前往邊境支援了。」

他的身體向前，手臂壓在大腿上，指間相交：「抵禦危險固然重要，可是為什麼就這麼讓一群幾乎無法自衛的學生獨守教室？至少也要有老師負責保護或安撫大家吧？為什麼全部老師就這樣離開了？為什麼沒有老師守在附近？」

空氣靜了下來，大家凝視著帕洛利。

是啊，事情發生的當下，除了對抗著魔獸的兩人，其餘同學都為了尋求任何老師的協助而四處奔波著。

可整個教學區卻像是空城一般，其他班級的學生們被鎖在教室內，四周完全不見任何一位成年人。

帕洛利看著拉維洛，眼神中閃過愧疚。

不是只針對他們的。

「那是命令。」帕洛利拿出在他離開座位前，順便帶上的那本冊子，封面已經磨損得嚴重、米灰色的書頁邊泛出記憶的黃。

封面上大大的幾個字寫著：《教職員緊急應變勤務綱要》

「你們當時還小，所以不知道吧。大概是八……九年前，當時特里圖利奧各地頻頻傳出兒童的失蹤案，圖書館內應該能找到相關紀錄。」書頁刷過帕洛利的指腹，隨著記憶，主動在某一頁停下。

「從村莊、小鎮……一直到地方學校，各地都傳出了孩童失蹤的事件，各個單位都想著預防這樣事情的發生，事件卻仍舊層出不窮。當時有人說——是魔獸界做的。」

帕洛利沉重地說著，將內頁轉而向他們展示。

「因此那時在塔擔任教務主任的沃倫塔小姐——就是現在的校長，提出了這項條文。」

法塔拉立刻伸出手，將那本書冊拉得更近一些。

——「警報發布時，除班導師外，其餘教職人員需優先支援外圍巡邏勤務。若遇人力不足，所有教師得暫時撤離教學區進行支援。」

在密密麻麻的條文之間，獨有這項條文被覆上了一層況被忘卻的螢光黃，只有尾筆殘餘的墨水痕跡清晰的印在句尾。

克萊伊垂下目光，腦海中閃過當時的景象——

法塔拉死死盯著那行字，目光有能燒穿紙頁的執著。

「你們很重要，沒有老師會拋下任何一名學生。」帕洛利沉重且深情的注視著眼前的每一位學生：「但在我們知道你們的事情之前，『萬一』邊境就是因為少了誰，讓所有學生陷入更大的危險……沒有人能承擔得起不遵從的後果。」

「……不對，或許是因為我們猶豫了，才會讓那隻可魯索朝若有機可乘的。」帕洛利沉下目光，愧疚盈滿他的眼眶。

「什麼意思？……帕洛利老師。」菲洛佳顫抖的聲音向他尋問道。

「當時的情況真的很難說。」他閉上眼，啞著聲音說道：「沒有人預料到情況會鬧到需要連班導師都叫過來支援的程度。」

「上頭傳來的命令很急，但身為班導，一想到自己就這樣離開，將一整班的學生留在教室裡，心裡多少也是掙扎的，彼此或多或少都有猶豫了那麼幾秒。」

他懺悔地睜開眼，抑制著情緒，悲痛地說著：「事後當我身為主要負責人在調查整起事件時，不少導師或多或少都懷疑『是不是當時少掉那幾秒猶豫的時間，事情就不會發生』？」

法塔拉依然盯著書頁上的那句話，彷彿已經與外界的聲音隔絕，緊握的雙手指節早已發白，他卻始終一聲不吭的看著它。

帕洛利從座位上站起，伸出手，闔上了本子：「別看了，法塔拉同學。」

「繼續盯著這些文字看，時間也不會倒流。」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溫柔，也同時不容置疑的將那本手冊收回。

他們看著那本被收走的手冊，內心翻湧著的思緒此時一句話都脫不了口，全都悶在喉道內無可多語。

「或許這就是校長希望你們來找我的原因吧。」帕洛利重新坐回沙發上，看著眼前已經失了魂的學生們，抿了抿唇：「現在的校長當初制定條文時，也是站在想保護學生的立場，我們都努力過了。」

「回去吧。」他站起，打開了會議室的門。

四人沉默了許久，最後拉維洛帶頭站起，鞠了個躬，聲音乾澀的道：「……謝謝老師。打擾了。」

大家轉身向外走去，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法塔拉走在隊伍的最後端，當踏出會議室時，帕洛利寬厚溫暖的手掌輕輕拍了拍他的背。

「趕快去吃飯吧。」

法塔拉點點頭，與大家一起從辦公室內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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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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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辦公室後，眾人像是洩了氣的皮球，腳步拖沓地走在前往學餐的路上，帕洛利最後的那番話，似乎還縈繞在他們的耳畔。

寒涼的空氣吹過他們的臉龐，風聲雖然吹散了死寂的氣氛，卻冷得他們微微顫抖著。

他們難得的沉默著，一時之間難以整理方才所得知的隱情。

菲洛佳踢了一下腳邊並不存在的小石子，小聲地開口：「那……現在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大家都很迷茫。

如果這真的就是真相，那麼再多的努力都只會導向這個答案，好像前面幾個月的努力都白費了。

當初是注意到了哪一點才會想著要自己進行調查的？現在完全想不起來，腦中滿是剛才看見的那則條文。

克萊伊轉頭看向拉維洛，當初是他最先提出疑點的，以她對他一路以來的認知，拉維洛不會因為單純的「不信任」就意氣用事的拉著身邊的人們行動。

拉維洛一定是因為注意到了什麼，只是現在……剛才帕洛利老師所說的那些，無疑是顆震撼彈。

「今天……就先這樣吧。」法塔拉看著地面，他的聲音很輕。

「吃飯。」他抬起頭，有些勉強的露出一抹笑容：「校長那時是說炸雞腿很好吃嗎？走吧，吃雞腿。」

「嗯，走吧。」拉維洛看著法塔拉，隨後扭頭看往到現在都還沒說過一句話的克萊伊：「克萊伊不講話的話就一起把她的雞腿分掉吧。」

法塔拉同樣也看向了克萊伊，奸詐的露出討人厭的笑容：「好欸，分掉吧。」

「不要擅自決定我的雞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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