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體塔 - 雲隱鎮篇（二十）：《妳的家鄉，雲隱鎮》

恐懼山的石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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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氣濃得像化不開的墨，瑞雲走在前面，衡守緊隨其後。兩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陷進濃霧裡，連個回音都沒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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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上，平時話不少的衡守反常地保持沉默，全程繃著臉。瑞雲一邊領路，一邊不動聲色地留意後方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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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走多久，路旁石壁出現了異樣，粗糙的岩面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裂縫，彷彿石壁上長出了一層鱗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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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腳步一頓，側過頭打量了那片裂縫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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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他與石壁錯身的剎那，離他最近的那條裂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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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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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縫毫無預兆地撐開，裡面露出一顆布滿血絲、滴溜溜轉動的巨大瞳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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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槽有怪！」衡守整個人像被踩到尾巴的貓彈向一側，原本繃緊的神情轉眼消失，折影劍「噌」地一聲出鞘，擺出了拚命的架勢。「它開眼了！它在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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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哧，」瑞雲回頭看著衡守的戰鬥蹲姿，忍住笑意，伸手把他的肩膀扳回來，順便把他翹起來的那隻腳也輕輕推了回去。「姿勢不錯，但對象是一條縫，你可以不用這麼隆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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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觀山縫』，是恐懼山的一種天然物，」瑞雲輕輕拽了一下他的袖口，示意他繼續走，「對它來說，你只是路過的一團熱能。它沒有生命，也沒殺傷力，你走過去它就閉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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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所以不是活的……？」衡守看著那隻還在瘋狂轉動的眼珠，嘴角抽動了一下，「我覺得它看我的眼神挺鄙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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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你的錯覺。」她頓了一下，視線往那隻眼珠飄過去，又很快收回來，「……說不定，你剛才那個姿勢，真的很難讓人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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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恨恨地把視線從那隻怪眼上扯回來，收起劍，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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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了一段，前方路斷了，一面巨大石牆橫在路中間，厚重冰冷，壓迫感十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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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在牆前停下來，回頭看他，臉上是很認真的表情，「這裡閉眼走，這不是真的牆，只是磁場形成的幻影，你覺得過不去就真的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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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閉上眼睛，穿進牆裡，出現在另一側。「你可以的，慢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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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眼撞牆？」衡守重複了一遍這句話，深吸一口氣，緊閉雙眼，表情肅穆得像是在赴死，往前一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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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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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又回頭看了看牆，然後閉上眼睛，又穿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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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哼～」他點點頭，再穿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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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瑞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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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我在測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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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倒退幾步，助跑，穿過去。然後換成側身，穿過去。然後伸出一根手指戳進去，整個人再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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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她看著他第七次穿牆而過。「你打算把它當成……遊樂設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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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姿勢手感不一樣，」他一臉發現新大陸的表情，「助跑有風，手指先進去會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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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下，」他又穿回來，再穿過去，又穿回來。「這個手感有點上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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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她低下頭，「……你穿夠了嗎？」聲音裡帶著什麼，但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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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停下來，看見瑞雲正死死抵著下巴，側過頭去，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自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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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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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沒有……」她偏過臉，耳尖有點紅，「我只是在想……」她停了一下，聲音很輕，「你剛才第一次穿過去的樣子，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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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愣了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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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再讓妳看一次。」他閉上眼睛，準備穿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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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輕輕拉了拉住他的袖口，「不用了，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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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妳印象不夠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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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深刻了。」她語氣平靜，嘴角沒壓住，「你第一次穿過去的樣子，我可以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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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很好玩……我說想再多讓妳看看！」

「衡守，你只是想玩吧？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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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再一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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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嘴角和眼角都彎成月牙，伸手，拎住他後領，把他從牆前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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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繼續往前走，霧忽然變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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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路坑多，」瑞雲放慢腳步，側過身等他跟上來，「踩我走過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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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衡守正在嘀咕「這霧怎麼比剛才更厚了」，腳下忽然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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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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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聽見那聲「哇」，立刻轉頭，看見衡守整個人摔進一個坑中！坑不深，但姿勢極其難看，一隻腳還掛在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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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我馬上拉你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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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在坑底躺成大字型，閉著眼睛，一動不動。瑞雲的臉色瞬間變了，她趴在坑邊，聲音繃得很緊：「衡守？衡守你聽得到我嗎？你哪裡痛？不要動我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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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然後衡守打了一個呵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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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僵住。衡守睜開一隻眼，用一種剛睡醒的語氣說：「欸，這坑裡的苔蘚好軟。妳要不要也下來躺一下？比宿舍的床還舒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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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趴在坑邊，垂落的長髮擋住半邊臉，看不清表情。她沉默了大約幾秒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轉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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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欸？！瑞雲？妳要去哪？」衡守手忙腳亂從坑裡爬出來，「我開玩笑的啦！妳不會真的生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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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找……有沒有更大一點的。你那麼喜歡躺，一個怎麼夠。」瑞雲沒回頭，聲音平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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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衡守追了大概五十步，才看見她兩隻手正胡亂地在空中比劃著，背影一聳一聳的，連平時端莊的步法都維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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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要抗議，瑞雲忽然停下腳步轉過身，把一團從地上撿起來的苔蘚塞進他手裡，認真地說：「抱著，晚上鋪床。你說很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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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捧著那團苔蘚，看著她嘴角終於壓不住的弧度，也跟著笑出來。衡守把苔蘚舉到臉旁邊：「妳看，像不像我的新寵物？」接著苔蘚在他掌心微微蠕動了一下，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它剛剛是不是在動？它、它在我手上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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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不是苔蘚，」瑞雲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是『霧絨』。牠們只是聚在一起的小生物，靠吃霧氣過日子，沒有危險，鎮上的小孩會拿來餵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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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把霧絨舉到眼前，和牠對視了片刻。「……所以我的新寵物是一窩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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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瑞雲點點頭，繼續帶路，說完之後自己也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恭喜你當爸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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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捧著「霧絨」跟在後頭，嘴裡的話就沒斷過，說那要養在哪裡？「築巢……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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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定可以養在赫庫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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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聽聞沒有回答，腳步卻輕了。輕得像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看不見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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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往後走，恐懼山還是恐懼山，奇的、怪的、說不上來的東西一個接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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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讓人腳底發麻的地段，有走著走著突然冒出奇怪聲響的角落，有讓衡守皺眉研究半天、瑞雲三兩句就解釋清楚的景象，也有連瑞雲自己都沒見過、兩個人面面相覷半晌才繼續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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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時而驚，時而鬧，時而悶頭不說話，時而突然冒出一句讓瑞雲哭笑不得的話。瑞雲跟著他驚，跟著他笑，偶爾被他氣到無言，偶爾又被他說的某句話說進心裡，停了一下才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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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濃路長，那份沉重的壓抑卻在走動間悄然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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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腳步不知不覺調成了同一個頻率，不急不緩，從一前一後走成了並肩前行。一左一右的腳步聲落在石板上，聽起來格外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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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沒有開口，只是往前走，餘光掠過他。

衡守嘴角仍有笑意殘留，還沒退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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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剛才，衡守還是繃著的。和赫庫「說完話」之後，他的臉就一直沒有鬆開過。風奇他們離開之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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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現在這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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鬆了。

她收回視線，心裡某個地方跟著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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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並肩走入更深的霧色中，瑞雲側過身，步履放得極輕極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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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的手背就在這時蹭到了她的指尖，帶著一絲試探的遲疑……瑞雲未退，衡守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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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步路走得極其漫長，連呼吸都像是在配合腳步的節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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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手指不知不覺地交疊在一起。像是兩片在同一個風向裡靠攏的葉子，在空中輕輕一扣，便找到了歸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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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光穿透雲霧，在石板路上將兩人的影子融成一片。這條路依然很長，但此刻的靜默，已勝過萬語千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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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分鐘後，霧淡了。走著走著，胸口那團淤了很久的東西，不知不覺間被山風稀釋了。天也亮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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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是一片開闊的山口，巨大的岩峰聳立在濃霧之上，石階從霧裡往上蜿蜒，枯樹的枝幹橫在兩側，空氣裡有一股說不清楚的清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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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嶺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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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站定，把整個景色從左到右掃了一遍，然後深呼吸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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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這邊跟霧町鎮差很多！」他說，「跟恐懼山也差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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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那一下是他腦袋裡所有詞彙正在打架的時間。「感覺像是在鬼片裡關了兩個小時，終於走出電影院，結果出來發現是午夜的停車場——但停車場有月亮，所以算是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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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慢慢轉頭看他。「你的比喻一直都這麼特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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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誇這裡，」衡守認真地說，「停車場有月亮是很高的評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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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叫『雲嶺關』。」瑞雲放棄跟他辯論，轉回去看那條石階，「沿著這條路走，穿過前面這片山，就是雲隱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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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跟上她，往那片山望去，聲音揚了起來：「快到了對不對？！是不是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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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回頭。但衡守從背後看見她的耳尖動了一下——她聽見了，而且正在忍著什麼。「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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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腳步聲一左一右，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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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雲嶺關的最後一段路，霧完全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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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景色像是有人把一整幅畫卷從天地之間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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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綠的湖水倒映著層疊的山峰，瀑布從山壁上傾瀉而下，水聲轟鳴卻不吵，像是這片土地本來就應該有這個聲音。黃土小徑蜿蜒進村，兩側是竹林和野花，攤位上擺著各色蔬果，湖面上有竹筏緩緩漂動。

《雲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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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鄉……」瑞雲先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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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秒，她站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湖水和竹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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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片瀑布聲她聽過很多年，聽到後來已經不覺得是聲音，只是空氣的一部分。現在再聽見，才發現她一直記得這個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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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衡守則站在原地，嘴巴開了。

不是微微張開，是真的開了，下巴差點跟地面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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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這樣愣在那裡，眼睛從左掃到右，從右掃回左，又從左掃到右，像是在確認這不是幻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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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哇靠！這是……這是……那個……不是，妳等一下，我我……」他用力閉上眼睛，晃了晃腦袋，晃完發現畫面還在，覺得自己的腦袋被這片風景罷免了。他深吸一口氣：「妳確定這裡真的是雲隱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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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那個表情……是在誇這裡，還是在跟某個想像說再見？」瑞雲站在他旁邊，看著他這副表情，嘴角勾了一下，帶著點挖苦：「你原本以為的雲隱鎮……是什麼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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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非常認真地轉過頭，一臉嚴肅：

「廢墟。」

瑞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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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妳聽我說！」他豎起一根手指，語氣十分誠懇，「妳之前說回鄉，然後那個黑信、圖魂祭、終玄蛇……我就自動腦補成那種，四面環山、終年不見天日、村民人手一把鐮刀、隨時可以開始祭典的那種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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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間放一個大祭壇，血漬還有分層，常年不清洗——底下那層大概是開國祖先留下來的，屬於文化遺產，清了要被罰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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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停了一下，再看了一眼眼前的景色。「結果是……」他搜尋了很久，「……是那種會出現在月曆封面上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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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你……」瑞雲聽聞，嘴唇鼓了起來。

鼓得圓圓的，臉頰跟著脹，眼睛瞪著他，像是在用眼神告訴自己「不行不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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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肩膀開始發抖，抖了大概兩秒，猛地用雙手環抱住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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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噗哈——」

原本築起的防線瞬間崩塌，笑聲像決了堤的水，攔都攔不住地溢了出來。

「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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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笑聲根本憋不住，直接衝破了喉嚨。瑞雲整個人笑到彎成了蝦子，她死撐著膝蓋才沒倒下，大口喘氣，笑到眼角泛淚，晶瑩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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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壇、血漬、常年不清洗……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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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不起來，乾脆就蹲在地上，一隻手撐著黃土路，繼續笑，笑得整個身體都在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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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目睹她從「憋氣鼓腮」到「笑癱在地」的全過程，表情由困惑轉為茫然，最後徹底當機，像尊石膏像般定格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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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呃呃……瑞雲妳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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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下意識抓了抓後腦勺，手指插進頭髮裡攪了兩下，結果手指卡在一綹翹起來的亂髮裡，越撥越翹。就那樣頂著那撮呆毛站在原地，表情正經得像在站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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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抬起頭，抿著嘴努力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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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嗯…..好、哈哈……好。」

「妳明顯沒好……連聲線都在抖，人中也快抽筋了。妳的『很好』完全沒有說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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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好，」她的聲音還帶著笑意，「只是……唔……」一提到那幾個關鍵字，她剛直起來的背影又縮了回去，「祭壇……常年不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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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努力壓住再次上揚的嘴角，好不容易直起身。「咳……你說得沒錯，形容得真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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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望著前方熟悉的景色，跳動的心率在湖光山色中漸漸平緩，眼神也隨之變得溫柔且專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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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是邊境外圍，村民都在鎮內。」她的聲音慢慢穩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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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帶你去見我家人。小時候每次有客人來，我媽都會多煮好幾道菜。」她話音稍歇，嗅了嗅空氣中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氣，聲音染上一絲懷念，「今天不知道會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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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好吃的太好了！」這聲「好」答應得很快，響亮的回答甚至驚起了遠處的飛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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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瑞雲往那片湖水看了一眼，「帶你認識一下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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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有什麼東西鬆開了一點，「雲隱鎮有很多你在海城看不到的東西哦。好玩的，好吃的，奇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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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衡守立刻抓住這個詞，眼睛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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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恐懼山那種奇怪正常一點，」她說，「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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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讓我完全不放心！」衡守指著她，「妳知道我在恐懼山遇到什麼嗎？石壁長眼睛！牆壁是假的！坑裡的苔蘚會動！妳說比這正常一點，這標準也太低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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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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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邏輯——」衡守停頓一下，「……算了，先說好吃的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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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上來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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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欸欸欸！」衡守一個箭步追上去，直接跑到瑞雲前面，然後倒退著走，像隻剛發現飼料桶的狗，「至少說個類型吧？甜的還是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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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樣走會摔跤。」

「我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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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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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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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剛剛那個不算。」他清了清喉嚨，恢復正經，「所以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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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

「一個字？」

「不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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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至少告訴我，是『正常的食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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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點可以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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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怎麼更不放心了。」衡守嘟囔了一聲，眉頭皺著，卻又忍不住往她那邊多靠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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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沒有回頭，但嘴角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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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剛踏上黃土路，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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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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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聲音渾厚、帶著磁性，彷彿從胸腔直接砸出來，在山谷間滾了一圈回來，「這不是瑞雲嗎？！妳終於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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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同時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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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土路的另一端，一個白髮少年叉著腰站在那裡，白色長袍上繡著金紋，腰間銀鍊在陽光下閃著光，嘴角咧開一個大大的笑，整個人站得像一面旗子，風都吹不倒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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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愣了一瞬，眉眼間浮出明顯的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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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你——凌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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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直接喊出他的名字，語調裡沒有半點生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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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轉頭對衡守小聲說：「他說的話，你聽著好玩就好……至於內容，可能要打個三折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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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便退回去，沒有多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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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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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絨參考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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