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體塔 - 雲隱鎮篇（十九）：《你在，我也在》

恐懼山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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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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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霧太厚，瑞雲的聲音一落入其中便失了回音。衡守的目光凝在前方某處，唇角輕動，低聲自語，瑞雲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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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喚了一次，朝衡守走近幾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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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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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聲極低，從衡守喉間滲出。他未曾抬頭，指間捏著那張石碑卡，目光緊緊凝在其上。卡面刻著他無法辨識的字樣。隨後，他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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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穿過那層藍霧，霧氣貼著皮膚涼涼的，她走到他面前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他平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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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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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抬頭，在認出她的瞬間，臉上的茫然迅速退去，轉為一抹驚喜，快得幾乎來不及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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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妳沒事吧？我們到處找妳！妳怎麼進來的？不對，妳怎麼也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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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碑卡往口袋一塞，語速比平時快，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人可以說話：「剛才跟赫庫通上了，還好太陽信標沒罷工！他說他追的那個是假貨，我一聽整個人都涼了半截，那真的勒？我就想說進來找，我還在樹上刻了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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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開始比手畫腳，兩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樹的形狀，又伸出五根手指在她面前用力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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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次！同一棵！我刻完還跟自己說，衡守你好聰明，想說這下穩了。結果第四次繞回來，看到樹上兩個記號，我直接站在那裡想了超久！我是誰？我在哪？我剛才刻的是左邊那個還是右邊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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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喘了一口氣，忽然雙手猛地搭上瑞雲的肩膀，怕她下一秒又消失：「妳該不會也是迷路迷到這裡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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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道不重，瑞雲的上身仍被推得微微一仰。她眨了眨眼，睫毛輕搧兩下，視線重新對焦回他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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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對焦回他臉上的時候，視線順著他的手臂往下落了一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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袖口邊緣有一道細口，布料蹭開了，底下還帶著一點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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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她把手輕輕搭上去，指尖壓在那道傷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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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低頭看了一眼，動作頓了一下。「啊這個……小傷啦，不用緊張，我還沒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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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說沒事，但瑞雲已經動了。世合手鐲的綠光從她掌心滲出來，沿著指尖慢慢貼上那道傷口。暖意一點一點往裡滲，把裂開的地方收攏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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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瑞雲把手收回來，最後什麼都沒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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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看了癒合處一眼，抬眼時，她嘴角正掛著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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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事的。」瑞雲笑著說，像剛從蒸籠裡夾起來的兔子麻糬，笑容軟軟的，還冒著一點白白的熱氣，「我是用磁場定位找到你的。這座山的空間會亂，你走不出去不是方向感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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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說完，偷偷把重心挪回腳跟，穩住剛才被他晃掉的那半步，嘴角的弧度又彎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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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鬆了一口氣，把手從她肩上收回來，往後靠在那塊裸岩上。「我就說嘛，我怎麼可能同一棵樹看五次還走不出去！果然是山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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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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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他的表情變了，剛才那股激動勁兒退了，腦子重新開始運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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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頭慢慢皺起來，猛地站直，整個人往後退了一步，背撞上那塊裸岩，他也不管，直接召出折影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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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他的語速驟然加快，像被什麼燙到了。「妳怎麼證明妳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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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著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那眼神不是在看熟人，是在找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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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庫說他追的那個是假的，那萬一妳也是假的呢？萬一這整座山就是一直在生假的東西出來呢？我怎麼知道妳不是那個什麼……第二個？第三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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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按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整個人繃得很緊，彷彿被逼到角落的動物，隨時準備跑或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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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鍊。」瑞雲看著他，手指無意識地停在自己的袖口邊緣。「我送你的那條，銀色光束圖案的。你還戴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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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的手往口袋摸去，手指碰到了那條鍊子，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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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鍊拿出來，放在掌心，藍霧裡銀線折出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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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帶在身上。」他從口袋裡摸出手鍊，拇指在銀色光束上擦了一下，像要把什麼指紋抹掉，又像在確認它還在。「沒戴上去，怕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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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個解釋有點沒說服力，往旁邊看了一眼，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妳說刻壞了好幾條銀線的那個，」他說，「我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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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鍊托在掌心往她那邊舉了舉，語氣比剛才更小聲：「剛才打紙偶，右手有點使不上力……妳幫我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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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低頭，接過手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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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指尖碰到他手腕內側，衡守的脈搏在那裡跳得很快，他沒有縮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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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手環套上去之後，食指和拇指輕輕捏住環身，慢慢把星形圖案轉到手腕正中間，動作很細，他的手腕就這樣被她的手指捧著，動也沒動。衡守喉結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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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在他們周圍流動，藍而冷。她指尖碰到的那小塊皮膚，是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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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環套上去沒有聲音，金屬貼上皮膚的那一瞬間是涼的，然後慢慢被他的體溫暖過來，像在適應一個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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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把手收回來，沒有退開。她抬起頭，發現他比她以為的更近。她的視線先落在他的下巴，停了一瞬，才慢慢往上——嘴唇，然後是眼睛。她看見他睫毛上沾著霧氣，呼吸輕輕落在她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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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看著她，也沒有退。他的視線從她眼睛移開，往下落了幾寸，又回到她臉上。「真的是妳……」他說，聲音啞了一點，「我找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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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垂在身側，離她的手很近，沒有碰。霧從兩人之間流過去的時候，是繞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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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把手覆在他手腕上，剛剛扣上手鍊的那個地方，手心貼著鍊子，鍊子貼著他的皮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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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她把他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她的指尖在他掌心裡慢慢畫了一個圈，又畫了一個……像在寫什麼，又像只是捨不得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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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沒有問她寫了什麼。只是耳根有點熱，他沒有去確認是不是真的紅了，只是別開眼，看了一眼旁邊的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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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從她掌心抽回來，指尖在收回的途中，輕輕擦過自己的褲縫。他吸了一口氣，似乎想說什麼，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掏出了石碑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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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赫庫他……」他盯著手裡的石碑卡，話語斷在中途，太陽穴猛地一緊，一瞬間的刺痛從腦側竄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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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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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力閉了下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剛才通到一半就斷了，太陽信標也沒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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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把卡收起來，只是握著，「他說他追的那個是假的，衝進山裡沒多久就自己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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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的語氣很平，但手指沒有放鬆，「什麼都沒留下，本來就只有把他帶到那裡這個目的。達到之後就走了，把他一個人丟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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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沒有立刻接話。過了一會，才輕聲說：「知道他人在哪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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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說……」衡守眉頭微微一動，隨即恢復平靜，神情維持在看似正常的狀態。「赫庫找到山裡的一個地方，說那裡有些他搞不清楚的東西，要自己先看看。說山比他以為的大很多，說裡面有些超出他理解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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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一下，「他告訴我不要等他，說要我先保護好自己，先找到妳，和妳先行動，說他自己有辦法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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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表情壓抑著，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忍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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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的時候，聽起來怎麼樣？」瑞雲看著他握著卡片的手，聲音放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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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沒有馬上接話，眉頭又皺起來，這次沒有鬆開。他把石碑卡翻到背面，又翻回來，似乎在卡片上找什麼他剛剛漏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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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聲音慢下來，「我總覺得哪裡怪怪的，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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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到這裡就斷了。他沒有繼續往下翻卡片，也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握著那張暗掉的石碑卡，拇指停在卡面邊緣，不再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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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來不會叫我不要等的……」他開口，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以前不管去哪裡，他都會說『老弟你慢慢來，我在前面』。這次他叫我不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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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肩膀微微繃緊，像在等待什麼：那張卡再次亮起，或某個聲音從其中傳出。但卡片始終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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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看著他的側臉，藍霧在他臉上游著，把他臉上那些她讀得懂的東西——擔心、困惑、急躁——全都暈成一片很淡的、她不太會形容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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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她退到一個不會碰到他、也不會離他太遠的距離。霧從兩側湧回來，慢慢填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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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衡守才又開口，聲音降了一點，降得很輕，幾乎壓進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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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不用擔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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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石碑卡塞回口袋。卡片在口袋裡，被他的手指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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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的，他說他有辦法……」他停了一拍，「……他說他有辦法。」同一句話說了兩遍，彷若在說給自己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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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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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等他說完，但沒有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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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視線落在他塞著卡片的那隻手，口袋還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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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衡守話剛出口，眉頭一擰，太陽穴那陣熟悉的刺痛又浮了上來。「風奇和土衡……幾分鐘前也打給我。他們說在入口處遇到假的妳，一開始沒認出來，還以為是妳先跟他們會合了，就傻傻地跟著進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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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他們就發現那不是真的妳，他們說不想待太久，特別是龍炎，吵著要快點走出去……還好他們進得不深，已經回到入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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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說：「剛剛出山後，他們叫我不要進去太久，還說會好好看管龍炎——那傢伙就是需要人盯著，不然不知道要幹什麼蠢事！」衡守的嘴角動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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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咦？」瑞雲聽著，隱約覺得有些不對。風奇和土衡她相處過，不是會一句話都不多問就掉頭回去的人。她下意識想再往深處想——就在這時候，衡守已經接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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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說要帶龍炎回去了。龍炎是希望大學的學生，本來就不該跟來這種地方。他們會先把他送回學校，然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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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自己也要回海德學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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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眉頭微微一緊，思緒似起未起，便已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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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怎麼突然這麼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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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言自語地說道，把那句話放在那裡，自己也覺得哪裡不對，但說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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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的聲音低了下去，比剛才沉了許多。「也好，他們確實不該來這種地方。不該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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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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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該再陪著我冒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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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那幾個字落得很薄，表情比剛才更沉，視線垂在地上，那幾個字比他想的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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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瑞雲沒有立刻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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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剛才說了很多，但她一直在聽另一件事——說到赫庫，他的手指停在卡面上沒有動。說到風奇他們要走，他的聲音降下去了，降得很輕，像是怕自己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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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不該再陪著我冒險」，他的視線就沒有再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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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心裡有什麼東西慢慢沉下去，沉進一個很熟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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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很小的時候，有人第一次叫她「聖女」。那個稱呼很重，重的方式她那時候說不清楚。後來才明白——不是因為責任重，是因為那兩個字一落下來，很多東西就不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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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哭不能說，想問不能說，覺得累了也不能說。那些東西沒有地方去，就慢慢學會把它們裝進很小的說法裡。「沒事的」，「我還好」，「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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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久了，自己也信了。

衡守現在說的，跟那些話長得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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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好」，「不該」，「有點擔心」——每一句都比實際的輕。每一句底下壓著什麼，她一眼就認出來。因為那個重量她背過，她知道那是什麼形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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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把那些東西翻出來。

她知道，有時候被人翻出來，比一個人壓著更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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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輕輕往前靠近了一點，聲音放得很輕：「你一個人想這些……想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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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問赫庫，沒問風奇，只問他。她想讓他知道，那段他一個人走的路，有人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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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怔了一下。那三個字「一個人」輕輕落在胸口，卻比整座山的霧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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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他本來想說點什麼，隨便一句「也沒多久」也好，但喉嚨像被那句話掐住了，什麼都擠不出來。視線還垂著，嘴唇動了一下，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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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沒有催他，只是把手輕輕壓在他手腕上，讓溫度從掌心慢慢遞過去。就這樣，不說話，陪他坐在那個說不出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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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一會，她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沒關係，你不用現在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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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沒有移開，睫毛垂得很低：「以前……都是你找到我。在永照牆、在向日城、在圖書館……每一次都是你先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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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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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頭，第一次在這整段話裡直視他。眼神裡沒有閃躲，只是安靜而認真地看著他，穩得幾乎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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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換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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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她停了很短的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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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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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沒有移開，什麼也沒說。

沉默在霧裡緩慢流動，沒有聲音，卻一直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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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衡守聽聞，雙眼微睜，唇瓣無聲地分開一縫，表情變得有點說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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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都是你先看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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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話在衡守意識裡滯了一下。而口袋內石碑卡突然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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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段畫面自衡守腦海內拉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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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浪中心——瑞雲站在他背後，雙手緊握著衣角問他能不能組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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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棚海考試前——瑞雲躲在岩石後面，沒打算被看見，只是伸出手，綠光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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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首丘——瑞雲把那封黑色的信遞給他，眼裡有他那時候沒讀懂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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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畫面一閃而過，來不及停留，也無法被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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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衡守發現自己站在霧裡，瑞雲就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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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對，」

有什麼地方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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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守想抓著那個「怪」往下想，但太陽穴又抽了一下，那根針又來了。痛很短，剛好夠把思緒打斷，接著那個「怪」就滑掉了，像霧從指縫裡漏出去，沒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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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口有什麼東西很輕地塌了一下，說不上來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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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說點什麼，發現自己能說的每一句都太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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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他才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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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像是有什麼東西到了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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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一下。

那個東西沒有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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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雙眼在她臉上停了一拍，又移開了，落在旁邊的霧裡。手指在褲縫上蹭了一下，像在處理什麼他不知道怎麼收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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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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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對了！」他把視線往四周掃了一圈，「這趟不是說好要陪妳回鄉的嗎？雲隱鎮到底在哪？我們現在是在鎮附近了嗎？」他又轉回來看她，眉頭微蹙，語氣認真得有點過頭：「妳、妳認得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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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看了衡守一眼，察覺到他的異樣，但沒有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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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恐懼山，就到了……慢慢跟著我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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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往前走，衡守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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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從兩側切開，又在身後合攏。兩個人的腳步聲落在那片靜裡，一前一後，往雲隱鎮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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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走在前面，腦子裡還壓著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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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奇他們突然要走——衡守自己也說奇怪，說完就放在那裡了。她沒有問出口，被他後面的話帶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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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念頭還在，她沒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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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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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雲太陽穴忽然悶悶地抽了一下，她沒有出聲，腳步沒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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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現在不是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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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鍊」：修煉篇（三）：《空棚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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