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蹤狂的自我修養 - 第八章剩下來的其三

　　打開病房的房門的人，是一名綁著單馬尾、看上去像高中生的矮小美少女。

　　她擺出燦爛的笑容，用右手向我揮著手：「喲，自殺未遂的大老師！要不要改變軌道去寫小說啊，我有信心你能夠成為大文豪的！」

　　「七實妳這那家夥……一看見我就開始揶揄我。信不信我把妳畫成18禁的同人誌！」

　　「把我畫成18禁的同人誌也賺不了幾個錢哦！除了某些異常性癖者以外，誰會對我這一馬平川的身體有興趣啊。要畫不如畫妳自己吧，應該挺有賺頭的哦！」

　　眼見七實右手捏著下巴，雙眼色𣉢𣉢地打量著我的身體。

　　我馬上掩著自己的胸部：「不要亂幻想啊——！」

　　「哈哈哈，玩笑就開到這裏，看到妳這麼有精神就夠了。」七實坐到我的旁邊，然後開始削起蘋果：「所以，身體那方面怎麼樣？聽說當時好像有輕微的腦震盪，妳的腦子沒有事吧？」

　　「說法！肯定有更好的說法吧？還是妳在罵我嗎？」

　　「不是啊，這次我是認真的哦。」

　　「……沒事啦，休息多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了。如果有甚麼事要我幫忙的話，就儘管跟我說，不要跟我客氣。看在和妳的交情，以及看在和燎火的交情，如果在我能力範圍內，我就一定會幫妳的。所以，不要再自己一個背負著煩惱了！偶爾也找別人跟妳分擔一下，人類可是群居生物哦。」

　　七實認真地看著我，然後——咬了一口手上的蘋果。

　　原來係削給自己吃的啊……

　　「謝謝……還有，總覺得有點抱歉……讓妳擔心了。」

　　「既然是個懂得道歉的好孩子，我就原諒妳吧！如果缺錢的話，無論是一本還是兩三本的同人誌我都會替妳出版的！」

　　「怎麼又繞回這個話題啊！不過……說起畫畫，我倒是有件事想問妳。」

　　「嗯？是甚麼事？」

　　「關於天野坂同學的新作的插畫……」

　　啊——由自己提起曾經拒絕過的事情，真的很不好意思。我用力地捏著床單：「如果還未有人選的話，可以交給我嗎？」

　　「欸——！真的可以嗎？其實我還在煩惱這件事啊……別看清史那樣，他很挑畫風的！如果畫風不合他口味，他就會開始鬧脾氣。如果小里見妳願意畫的話就最好了！」

　　「如果我可以的話，就交給我吧！」

　　「這樣的話，這件事總算告一段落……詳情等妳出院之後再跟妳說吧，現在專心休息就夠了！不過妳怎麼突然間回心轉意，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如果我跟妳說，我平安夜那一天遇到燎火，妳信嗎？」

　　「信啊，為甚麼不相信？世界這麼大，總會有一兩件離奇的事啦。所以那家夥對你說了甚麼嗎？」

　　「他叫我要向前看，要慢慢放下他。」

　　「這樣啊，真像他會說的話。」

　　「所以啊，我決定開始回歸以前的生活，總不能這樣一蹶不振下去。因為我要連同他的份，好好活下去！」

　　在七實來探病的這一天開始算起，又過了三天。

　　我終於迎來出院日，回到久違的家。

　　「嗯——是令人安心的味道啊！」我大口地吸著家裏的空氣。

　　回家後，我把行李放下，將這幾天穿過換洗衣物扔到洗衣機，自己也久違地洗了個熱水澡。

　　待我處理完這些瑣碎事的時候，已經是七點。即使是晚飯時間，我也沒有這樣的餘裕去餐廳吃飯。先不論公司那邊積下來的工作，昨天我也讓七實先傳插畫的要求給我，所以今天的晚餐，便是兩個便利店飯團和一瓶綠茶。

　　當我咬著飯團的時候，平安夜那段如幻似真的回憶，突然殺了我一個措手不及。

　　——因為妳向流星雨許下的願望，我死而復生了。

　　——雖然妳可能察覺不到，但是其實我一直在妳的身邊守護妳哦！

　　——以前跟妳約定過要一起做的事，不知不覺已經把它們都完成了呢！

　　——不用這麼急著前進也可以，慢慢一步一步前進就行了，這樣就足夠了。

　　——其實啊，我還有很多很多很多的話想跟妳說。在死而復生的這段期間，我寫了很多封信藏在家裏，就在某本書裏面……

　　等等……寫了很多封信並藏某本書裏面？

　　我怎麼會把這麼重要的事都忘記啊！這不就是證明那段記憶是真實的證據嗎？！

　　現在可不是被晚餐拖著腳步的時候，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我得去確認啊！我馬上用兩三口把整個飯團塞到嘴巴裏面，然後用綠茶把它們全都吞掉了。

　　「咳咳咳！」雖然有點嗆到，但是總算吃完整個飯團。

　　把包裝紙扔到垃圾桶後，我馬上從客廳跑到工作室——說到書就只有這裏。

　　看著這兩個大書櫃，我開始有點無從入手。不過，只要把所有書都找一遍就沒問題了！

　　如果真要藏東西的話，就應該會藏在那些我不常用的書才對。換句話來說，屬於燎火的書是最有嫌疑的，先從這些書開始找起吧——！

　　從七時半到十時，從燎火的書到我的書，從書的第一頁到最後一頁，即使我已經找得很仔細，來到現在還是一無所獲。

　　現在剩下的，就只有這一本書了。

　　那是我把放在最底下的那套長篇小說系列，全都拿出來檢查一遍後，才發現的一本書。因為它被藏在那套小說的後方，所以要把整套小說全拿出來才會看到。

　　我很久以前已經看完那套小說，一般情況也不會拿起來重看，所以燎火才會被它藏在那套小說的後方吧？

　　我拿起那本跟書櫃有著一樣顏色、沒有名字的書，把左手放在書皮上。如果連這本書也不是的話，就可以確定這一切都只是我的幻覺。

　　「呼——。」我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然後屏氣凝神，打開了這本書。

　　出現在我面前的是——被鏤空的內頁和一堆被裝進白信封的信。

　　……是真的。

　　那天發生的事，是真的。

　　這些都是燎火留下來的信！

　　糟了，眼淚都要弄濕這些信了，得趕快止住才行！可是……可是……眼淚果然還是流個不停……

　　為甚麼我的心會這麼痛？就像被撕裂一樣，痛苦得完全沒法呼吸……

　　就連腦袋也在嗡嗡作響，全身都傳來電流通過的麻痹感。

　　但我還是強忍住這份痛苦，顫抖地拿起了第一封信，而信封上顯然地寫著「給里見」這三隻字。

　　「這是……給我的嗎？」

　　正當我打算徒手打開信封的時候，我才察覺到這是「燎火最後留給我的東西」。即使記憶會褪色，但是物品卻不會消失，我得好好對待這些信才行。

　　我把這封信放回無名書並蓋上它，然後小心翼翼地帶到客廳。接著，我從電視櫃裏面拿出塵封已久的開信刀和一盒全新的紙巾。

　　回到座位的我，慢慢地、十分謹慎地打開了那一封寫著「給里見」的信封。

　　信封裏面有三張信紙。

　　我打開了信紙，從第一張開始讀了起來。

「給里見：

　　如果妳看到這封信的時候，相信我已經死了。不過真要說的話，我在寫這封信的時候早就死透就是了。

　　啊，妳剛才笑了！果然笑著的妳是最可愛啊！雖然哭著的妳也很惹人憐愛，但是這樣我會心痛的，所以不要再哭了。妳更加適合笑容的樣子喔。」

　　（我才沒有哭啊，笨蛋！）

　　「不知道妳是在甚麼情況看到這封信呢？其實我是以『妳已經放下我』作為前提去寫這封信的，因為我打算一直在妳身邊，守護到妳放下我為止。如果我猜錯了的話，請假裝已經放下我，繼續讀下去吧。我會一直期待著弄假成真的那一天。

　　七年真是眨吓眼就過去呢。妳知道嗎？其實那天我是想跟妳求婚的，連求婚歌也準備好了。

　　但是我不小心死掉了……對不起。

　　我不知道未來的我使用甚麼方式離開妳，所以我額外準備了一個音樂盒，裏面錄製了那首未來得及彈奏給你聽的求婚歌。那個音樂盒就放在鋼琴裏面，它的附近應該還會附贈歌詞，但是先現在不要去找它。因為我有更重要的事跟妳說。」

　　（更重要的事？）

　　「相信妳也察覺到，除了這封信以外我還寫了其他信。其中有一封是給我的父母，至於另一封是給心美的。

　　畢竟我是因為意外而死，所以我也有很多說話想跟他們說。不過，即使我的身體多便利，還是沒法自己把信寄出去。可以的話，我希望妳能把這兩封信交給到他們手上。不用親手交出去，只要替我寄出去就行了。

　　另外，關於心美。別看她一臉辣妹樣，其實她是個對任何人都很溫柔的好孩子。如果發生了甚麼光靠一個人是沒法面對的事，妳也可以跟她說。比我可靠一百倍的她，絕對能幫到妳。當然，不一定要有甚麼特別事才能找她，偶爾有空的話也可以找找她，她絕對會很開心。

　　關於我家人的事說完了。接下來，來說說我們兩人之間的事吧。

　　其實，除了這一封信以外，我也寫了其他不同的信給妳。

　　在妳感到開心的時候，為妳慶祝的信。

　　在妳感到傷心的時候，為妳開解的信。

　　在妳感到孤獨的時候，為妳鼓勵的信。

　　在妳感到徬徨的時候，為妳解憂的信。

　　在妳感到委屈的時候，為妳出氣的信。

　　在妳感到痛苦的時候，跟你一起共同面對的信。

　　除了這些以外，還有每年一封的生日信。雖然不知道我離開前寫了多少封，但即使只有一兩封也絕對不能提前開封哦！

　　不過呢，即使寫了這麼多封信也好，其實我是希望妳全都不要看，直接燒掉。因為這樣證明妳真正放下了我。

　　還有啊，如果交了新男朋友的話，絕對絕對絕對絕對要把所有信處理掉！要是被男友先生看到這些信的話，他絕對會不開心啊。

　　我寫這些信不是為了讓他人不開心而寫的，無論是妳還是其他人，我都不希望他人因為自己而不開心。

這封信也來到最後了，所以讓我再說一些心底話吧。

不過，接下來那些話都是要說給「還未放下的里見」聽，如果妳是「已經放下的里見」就絕對不要看下去啊——！」

　　（來到最後一張信紙了。燎火究竟要跟我說甚麼？）

　　「里見，我愛妳。

　　直到現在，我仍然很愛妳。

　　在死而復生這段期間，我一直在妳身邊看著妳。無數次，我都好想用這雙手擁抱妳。特別是每當我看見妳在哭泣的時候，我都好想直接出現在妳面前安慰妳。可是，我都按捺住這份衝動。

　　如果要我說的話，這個世界上最遠的距離是我就在妳身邊，但是我們卻不能見面。

　　神明大人真是壞心眼……

　　如果要讓我復活的話，為甚麼不多給我一點時間，還要設下被妳看見就會消失的規則。

　　其實我還有許多事想跟妳一起做。明明活了這麼久，都沒有去滑過雪，真想跟妳一起去滑雪啊。明明說了要一起去泡溫泉，我卻未來得及兌現承諾。還有，我知道妳想去歐洲旅行。所以我原本打算向妳求完婚後，便一起去歐洲旅行。

　　如果可以，我真想跟妳一起去。可是這一切都變成空想了。

　　接下來的路，我已經不能再陪妳走下去，妳得自己一個走下去。

　　如果一個人走累了，就試著想起那些美好的回憶吧，那些回憶將會給妳繼續前行的勇氣。

　　無論多想氣餒，都不可以放棄前進哦……因為未來還有更多更美好的事等待著妳。

　　到了某一天，妳回過頭來看，妳就會發現這一切其實沒有想像中這麼難熬。

　　所以，放心前進吧。

　　我會在終點等著妳的，在那一天到來之前，妳都要連同我的份努力活下去。到那時候，我會摸著妳的頭、稱讚妳。妳也要告訴我，在這之後又發生了甚麼有趣的事。然後，我們再手牽著手，一起前往來世吧。

　　下輩子，我絕對會給妳幸福。

　　這輩子只要快樂地活著就夠了。

　　——永遠只屬於妳一人的牽牛星。

燎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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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甚麼啊……笨蛋。看完這封信後，你要我怎樣忘記你……

　　口裏說著要我忘記，心裏卻是完全沒有要讓我忘記的意思。真是個口不對心的傲嬌傢伙。

　　我把信紙好好地收進信封，然後再放回無名書裏面。

　　「首先得打開鋼琴，把音樂盒拿出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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