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雪姬

太古战场遗址在望时，雨停了。

说是遗址，其实就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的焦黑色土地向天际延伸，零星散落着巨大的骸骨——有的像龙，有的像人，有的根本看不出像什么。最矮的一根肋骨都比三个人叠起来还高。

苏临站在这片荒原边缘，沉默了很久。

“发什么呆？”姜红芍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吓着了？”

“不是。”苏临说，“我在想，这些骨头要是拿去熬汤，够临渊城喝几辈子。”

姜红芍愣住。

叶无双也愣住。

姜红芍转头看他，表情古怪：“你认真的？”

“开个玩笑。”苏临面不改色，“缓解一下气氛。”

姜红芍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出声：“你这缓解气氛的方式，挺别致。”

“姜姐姐过奖。”

“没夸你。”

叶无双在一旁轻咳一声：“公子，前方就是太古战场东区。那片区域在凌天宗的古籍里有记载，被称为‘埋骨地’，传说有太古神魔的残魂游荡。”

“残魂？”苏临来了兴趣，“能说话的那种？”

“能，但基本都是疯的。”叶无双脸色凝重，“太古神魔死前怨念太重，残魂只剩下杀戮本能，遇人就攻击。”

“那有没有不疯的？”

叶无双想了想：“据说有。据说有些强大的神魔死后，残魂还能保留部分神智，但极其罕见——而且就算有，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苏临点点头，迈步往前走。

走了两步，回头看向姜红芍：“姜姐姐不走？”

姜红芍站在原地，双臂环抱，似笑非笑：“你先走，我跟后面看着。”

“看什么？”

“看你死不死。”

苏临认真想了想，对叶无双道：“你走前面。”

叶无双：“……公子？”

“你境界高，死了还能撑一会儿，我境界低，死了就真死了。”

叶无双深吸一口气，默默走到前面。

姜红芍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踏入荒原的第一步，苏临就感觉到不对。

脚下的土地是软的。不是泥泞那种软，是踩在什么活物身上那种软——隐约能感觉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他低头看，什么都没有。

“别看了。”姜红芍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那是太古怨气渗进地脉形成的，踩上去就是这感觉。你踩久就习惯了。”

苏临问：“习惯不了的呢？”

“习惯不了的都死了。”

“……姜姐姐说话真直接。”

“我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诚实。”

三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苏临忽然停下。

“怎么了？”叶无双立刻警惕起来。

苏临指着前方一具巨大的骸骨：“那骨头，刚才是不是动了一下？”

三人齐齐看向那具骸骨——是一具类人形的骨架，至少有十丈高，半跪在地上，空洞的眼眶朝着他们的方向。

没动。

姜红芍打了个哈欠：“你眼花了。”

苏临皱眉：“我视力五点零。”

“什么五点零？”

“就是很好。”

“那可能是你太紧张了。”

苏临盯着那具骸骨看了三息，转身继续走。

刚走出三步，身后传来“咔嚓”一声。

三人同时回头。

那具骸骨还是半跪在原地，但脑袋——那个巨大的骷髅头——正缓缓转动，空洞的眼眶对准了他们。

姜红芍眨眨眼：“哟。”

叶无双瞬间拔剑。

苏临退后两步，躲到叶无双身后。

骷髅头停止了转动，下颌骨一张一合，发出“咔咔咔”的声音，像是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

“它在说什么？”苏临问。

叶无双摇头：“听不懂。”

姜红芍歪着头看了片刻，忽然说：“它在骂人。”

苏临：“……骂什么？”

“骂我们闯进它家还不打招呼，没礼貌。”姜红芍说得一本正经，“太古神魔最讲究这些，当年开战前都要先递战书，定日子，约地方，跟相亲似的。”

苏临沉默片刻：“姜姐姐能听懂？”

“听不懂。”姜红芍摊手，“但骂人的话，全天下都差不多。”

骷髅头还在“咔咔咔”，声音越来越急。

忽然，它停了下来。

眼眶里亮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叶无双脸色大变：“不好！它要——”

话没说完，那具十丈高的骨架猛然站起，扬起巨大的骨臂，朝他们砸下来！

叶无双一剑斩出，剑光撞在骨臂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骨臂去势不减。

姜红芍脚尖一点，轻飘飘退开三丈。

苏临也想退，但发现自己退不了——脚底下的软土忽然变得坚硬如铁，死死吸住他的双脚。

“公子！”叶无双想冲过来，却被另一只骨手拦住。

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苏临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骨臂，忽然喊了一句：“你妈贵姓？”

骨臂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的工夫，苏临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猛然亮起，一道黑光激射而出，正中骷髅头眉心。

骷髅头浑身一震，眼眶里的绿焰剧烈跳动，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但很快，那嘶鸣变成了另一种声音。

“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一个苍老的男人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困惑：“我、我在哪儿？我是谁？我刚才想干什么来着？”

骨臂停在半空，距离苏临头顶不到三尺。

苏临仰头看着那只巨大的骨手，咽了口唾沫：“前辈，您能不能先把手收回去？这样说话我压力有点大。”

骷髅头眨眨眼——如果眼眶里的绿焰跳动算是眨眼的话——低头看着脚下这个蚂蚁一样的小东西。

“你……”它声音沙哑，“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苏临面不改色，“就是帮前辈清醒一下。”

“清醒？”骷髅头沉默片刻，“我刚才不清醒吗？”

“不清醒。您刚才想砸死我。”

“我想砸死你？”骷髅头似乎很困惑，“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前辈生前脾气不太好？”

骷髅头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说：“你身上有魔族的味道。”

苏临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前辈好眼力。”

“还有……诡秘的味道。”骷髅头眼眶里的绿焰跳了跳，“你是诡秘之主的人？”

苏临愣了一下：“前辈知道诡秘之主？”

“知道。”骷髅头声音变得悠远，“那是个疯子。当年我们十二神王联手围剿他，被他反杀了七个。我就是那七个之一。”

苏临：“……”

叶无双：“……”

姜红芍吹了声口哨：“哇哦。”

骷髅头低头看着苏临：“你既然继承了他的气息，应该也能继承他的记忆。你仔细看看我，看我到底是谁。”

苏临皱眉，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那道气息——

下一瞬，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尸山血海，日月无光。十二道巨大的身影围住一道黑色的影子，大战打得天崩地裂。黑色影子浑身浴血，却越战越狂，忽然仰天长啸，化作一道黑光——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苏临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具巨大的骨架：“您是……苍骨神王？”

骷髅头沉默片刻，忽然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释然，有悲哀，也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苍骨……”它喃喃，“我都快忘了这个名字了。”

它缓缓收回那只巨大的骨臂，在苏临面前盘坐下来——一个十丈高的骷髅盘腿坐在一个小不点面前，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小家伙，你叫什么？”它问。

“苏临。”

“苏临……”苍骨神王咀嚼着这两个字，“你是诡秘之主选的继承人？”

“算是吧。”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选你吗？”

苏临摇头。

苍骨神王沉默片刻，忽然说：“因为你和当年的他一样——都是不想死，又不怕死。”

苏临愣了一下。

不想死，又不怕死。这算什么评价？

“他当年也是这样。”苍骨神王的声音里带着追忆，“明明弱得要死，偏偏敢跟我们十二神王叫板。我们问他为什么不怕死，他说……”

“他说什么？”

“他说，怕死的人活得最累，不怕死的人死得最快。他想活得爽一点，所以不能怕死，但也不能死得太快。”

苏临沉默。

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耳熟？

苍骨神王低头看着他：“你也是这么想的？”

苏临想了想，点头：“差不多。”

苍骨神王笑了。一个骷髅头笑起来的样子很可怕，但苏临莫名觉得这笑容有点慈祥。

“有意思。”苍骨神王说，“那你想不想知道，诡秘之主后来怎么样了？”

苏临眼神一凝：“他没死？”

“死了。”苍骨神王说，“但死之前，他把我们七个拉去陪葬了。剩下五个，到现在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等着他回来。”

“等着他回来？”苏临皱眉，“他不是死了吗？”

“死了就不能回来吗？”苍骨神王反问，“你见过真正的太古神王陨落吗？”

苏临没说话。

他当然没见过。他才穿越过来三天。

苍骨神王看着他这副表情，忽然笑了：“算了，你现在知道也没用。”它站起身，巨大的骨架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既然你让我清醒过来，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你想要什么？”

苏临想也不想：“我想知道这座战场里，哪里最危险，哪里最安全，哪里有好东西，哪里是陷阱。”

苍骨神王低头看他，眼眶里的绿焰闪了闪：“你这孩子，倒是实在。”

“过日子嘛，实在点好。”

苍骨神王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指东方：“往那边走三十里，有一座青铜门。门后面埋着一个太古神族的遗骸，身上还有几件完整的兵器。想去就拿，不想去别去——那玩意儿邪性得很，当年连我都不敢碰。”

他又指西方：“那边二十里，有一片黑森林，里面有灵药，但林子里住着一个疯了的魔族女人，见人就杀。你身上有魔族气息，她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杀你——可能。”

苏临问：“什么叫可能？”

“就是可能不杀，也可能杀得更快。”苍骨神王说得坦然，“魔族那帮疯女人，我也搞不懂。”

苏临沉默。

姜红芍在后面噗嗤笑出声。

苍骨神王又指向南方：“那边十五里，有一片沼泽，底下埋着一件诡秘之主的遗物。你想要的话可以去挖，但挖的时候小心点，那东西会吃人。”

苏临眼神一凝：“诡秘之主的遗物？”

“对。当年他死之前扔出去的，不知道怎么就落在这儿了。”苍骨神王顿了顿，“不过你要是去拿，可能会引来其他五个神王的注意。他们一直在找他的遗物。”

苏临沉思片刻，忽然问：“前辈，您说的那五个神王，现在在哪儿？”

苍骨神王摇摇头：“不知道。太古那一战后，我们都散了。有些死了，有些沉睡了，有些躲在某个角落里疗伤。你要想找他们，得靠自己。”

苏临点点头，又问：“那前辈您呢？您以后打算怎么办？”

苍骨神王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它说，“我已经死了一百万年，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现在清醒过来，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

它低头看着苏临：“要不，我跟着你走？”

苏临一愣：“跟着我？”

“不行吗？”苍骨神王似乎有点委屈，“我一个孤魂野鬼，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这小子挺有意思，还会让我清醒，跟着你总比在这儿发呆强。”

苏临看向叶无双。

叶无双脸色铁青，疯狂摇头。

苏临看向姜红芍。

姜红芍双手一摊：“别看我，这是你自己的事。”

苏临想了想，抬头看向那具十丈高的骨架：“前辈，您这样跟着我，我怕走哪儿都被人围观。”

苍骨神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恍然大悟：“哦，对。”

下一瞬，骨架急剧缩小，最后变成一个巴掌大的小人，落在苏临肩头。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形象，穿着一身小小的骨甲，盘腿坐在苏临肩上，笑眯眯地看着他：“这样行了吧？”

苏临：“……”

叶无双：“……”

姜红芍沉默片刻，忽然说：“你这运气，我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苏临深吸一口气，问肩上的小人：“前辈，您这样……费神吗？”

“不费。”苍骨神王摆摆小手，“我好歹也是神王，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那您能一直这样？”

“能，只要我想。”

苏临点点头，看向西方：“那我们先去黑森林？”

苍骨神王挑眉：“你想去找那个魔族女人？”

“您不是说那儿有灵药吗？”苏临说，“我现在境界太低，得想办法提升。灵药是最快的。”

苍骨神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小子，胆子是真的大。”

“前辈过奖。”

“没夸你。”

姜红芍走过来，看着苏临肩上的小人，眼神古怪：“小弟弟，你这肩上的东西，可比太古战场里大部分危险加起来都危险。”

苏临问：“那我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姜红芍想了想：“高兴吧。毕竟害怕也没用。”

三人一骨转向西方，往黑森林走去。

路上，苏临忽然问：“前辈，您说的那个魔族女人，长什么样？”

苍骨神王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当年她也是围攻诡秘之主的一员，实力不算最强，但最疯。别人打不过就跑，她打不过也跑——但跑之前一定要咬你一口。”

“咬一口？”

“字面意思的咬。”苍骨神王说，“她是魔族里罕见的‘噬心魔’血脉，能吞噬别人的记忆和修为。她咬你一口，你就少一段记忆，少一层修为。当年诡秘之主被她咬过三次，硬生生从神王巅峰咬到了神王初期。”

苏临沉默片刻，问：“那她后来怎么死的？”

“不知道。”苍骨神王说，“那一战太乱，我只知道她最后也倒下了，但尸体被人带走了还是埋在这儿了，我不清楚。”

“那她现在……”

“疯着呢。”苍骨神王说，“太古战场里这些残魂，十有八九都是疯的。我是运气好被你叫醒了，她可不一定。”

苏临点点头，没再问。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黑色的森林。

说是森林，其实更像是一片枯死的树林。所有的树都是黑色的，没有叶子，只有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干枯的手。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显得刺耳。

苏临站在林子边缘，看向肩上的苍骨神王：“前辈，怎么找那个魔族女人？”

苍骨神王摇头：“不用找。她闻到生人的味道，自己会来。”

话音刚落，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那笑声很轻，很细，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苏临浑身汗毛竖起。

姜红芍眯起眼，周身气息微微涌动。

叶无双已经拔剑在手。

笑声越来越近。

忽然，一道黑影从林子深处掠出，落在三人面前三丈外。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

她穿着一身血红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裙角沾着黑色的泥土。长发披散，垂到腰际，发丝间隐约可见两只尖尖的耳朵。她的脸精致得像是用刀刻出来的——眉眼、鼻梁、嘴唇，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凑在一起却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最诡异的是她的眼睛。

一双眼睛，眼珠是血红色的，瞳孔却是竖着的，像是某种冷血动物。

她看着苏临三人，嘴角慢慢勾起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甜。

甜得让人发冷。

“有客人来啦。”她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撒娇，“好久好久好久好久……没有客人来了呢。”

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裙摆在身后拖出长长的痕迹。

叶无双踏前一步，剑尖指向她。

她停下脚步，歪着头看叶无双，笑容不变：“凌天宗的人？我记得你师父。他当年也拿剑指过我，后来……”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后来他被我咬了三口，从大乘期咬到了元婴期。”

叶无双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在发抖。

苏临忽然开口：“前辈，您是来欢迎我们的，还是来咬我们的？”

那女人目光落在他身上，眨了眨眼。

然后她看到了苏临肩上的苍骨神王。

笑容僵住了。

“苍……骨？”她声音变了，不再是软绵绵的撒娇，而是带着一丝颤抖，“你怎么……你怎么还活着？”

苍骨神王叹了口气：“我也没想到还能活着。雪姬，好久不见。”

叫雪姬的女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甜得发冷，现在是冷得发苦。

“好久不见。”她说，“你倒是精神，都变成这副模样了还能保持清醒。”

“运气好。”苍骨神王说，“这个小家伙帮我清醒的。”

雪姬看向苏临，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最后落在他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上。

“魔族的印记。”她说，“还有……诡秘的气息。”

她忽然走近两步，凑到苏临面前，几乎要贴上他的脸。

苏临没躲。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问：“你身上有诡秘之主的气息。你是他选的人？”

苏临点头：“应该是。”

雪姬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她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意儿。

“有意思。”她说，“那个疯子临死前居然还留了这么一手。”

她转身往林子里走，声音飘回来：“进来吧。既然是苍骨带来的人，我不咬你们。”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苏临，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不过小子，你待会儿别后悔。”

苏临心里一跳：“后悔什么？”

雪姬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苍骨神王在他肩上叹了口气：“进去就知道了。”

苏临看向姜红芍。

姜红芍耸耸肩：“别看我，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又看向叶无双。

叶无双脸色铁青，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黑森林。

林子深处，隐约传来雪姬的笑声，飘飘忽忽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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