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魔神記 - 太古战场·东区·禁地

雨水又在半夜落了下来。

苏临没睡。

他盘膝坐在后院的槐树下，掌心那枚天璇阁的客卿令在雨中泛着微光。这东西他琢磨了半宿——不是琢磨它的用处，而是琢磨姜太虚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活了三百年的武王，看他的时候像是在看一颗棋子。

“公子。”叶无双从阴影中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快四更了，歇会儿吧。”

苏临没接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叶无双，你说那天璇阁的人情，是真的人情吗？”

叶无双沉默片刻：“天璇阁七圣地之一，姜太虚三百年前就已是武王，据说离武皇只差一步。这种人物的人情，往往比刀还锋利。”

“比刀还锋利。”苏临笑了笑，“有意思的说法。”

他把客卿令收入怀中，忽然问：“你对太古战场了解多少？”

叶无双眼神微暗：“凌天宗最后一战就在那里。我师尊、师叔、三十七个师兄弟，全死在那里。我这条命，是师尊用命换来的。”

“那你恨那个地方吗？”

“恨。”叶无双答得毫不犹豫，“但更恨的是自己太弱，连替他们收尸都做不到。”

苏临看着他，忽然说：“明天我带你去收尸。”

叶无双猛地抬头。

苏临站起身，雨水顺着他脸侧滑落：“你跟着我，我总不能让你连这点念想都留着。”他顿了顿，“而且我也想看看，那个让整个凌天宗陪葬的太古战场，到底藏着什么。”

叶无双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谢公子。”

苏临摆摆手，往屋里走。走到廊下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明天出门前，先去打听打听，临渊城里有没有什么有趣的地方——比如，特别妖精的那种。”

叶无双一愣：“公子说的是……”

“就是那种男人喜欢去的地方。”苏临说得坦然，“活了两辈子，还没见识过呢。”

叶无双哭笑不得：“公子，您才十五……”

“十五怎么了？”苏临已经推门进去了，“十五正是长见识的年纪。”

门关上，留下叶无双站在雨里，举着伞一脸复杂。

第二天一早，苏临是被青竹的尖叫声吵醒的。

“少爷！少爷你快起来！”

苏临睁开眼，就看到青竹连滚带爬冲进来，脸涨得通红：“外面、外面来了个女人！”

“女人？”苏临坐起来，“什么女人？”

“不知道！就站在门口，说是来找公子的！”青竹急得直跺脚，“叶大叔已经过去了，让我来叫您！”

苏临披上外袍就往外走。

还没到前院，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脂粉香，是那种深山老林里才会有的草木清气，但又混着一点说不出的甜腻。

他踏进前院，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女人。

她站在门槛外，一身玄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雨水在她身周三寸外就自动滑开，连一滴都没沾上裙角。她没撑伞，就那么站着，微微仰头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苏临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很难用语言描述的脸——眉眼弯弯带着三分笑意，嘴角却微微抿着透出七分凉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底下细细的血管。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波流转间像是藏着一汪春水，又像是藏着两把小刀。

她在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

“你就是苏临？”她开口，声音软糯糯的，像是糯米团子沾了蜜，“比我想的年轻呢。”

叶无双已经挡在苏临身前，手按在剑柄上：“阁下何人？”

女人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哟，凌天宗的余孽？我还以为都死绝了呢。”

叶无双脸色一变，剑已出鞘三分。

苏临按住他的手，从叶无双身后走出来，站到那女人面前：“我就是苏临。姐姐找我什么事？”

那声“姐姐”叫得自然无比。

女人挑眉，眼中终于有了点真正的笑意：“小嘴真甜。”她上下打量他，“不过我可不是你姐姐，我年纪当你祖奶奶都嫌大。”

苏临面不改色：“那叫祖奶奶？”

女人一愣，随即笑出声来。她笑得前仰后合，腰肢乱颤，好半天才停下来，拿手指点着苏临：“有意思，真有意思。怪不得连姜太虚那个老不死的都要给你送客卿令。”

她说着，忽然收起笑容，盯着苏临的眼睛：“小子，你那块令牌，能借我看看吗？”

苏临没动：“姐姐总得先说自己是谁吧？”

女人沉默片刻，忽然抬手——

叶无双瞬间拔剑，但已经晚了。

那女人只是轻轻撩起额前的一缕碎发，露出右边眉尾处一个小小的印记。那印记只有指甲盖大小，呈暗红色，隐约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天璇阁，姜红芍。”她说，“姜太虚是我爹。”

苏临愣了一下。

叶无双也愣了一下。

姜红芍放下手，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样子：“怎么？不像？”

苏临看着那张怎么看都不超过二十五的脸，再看看她眉尾那个印记——确实是天璇阁的标记，和客卿令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姜前辈的……女儿？”他试探着问。

“第一百零八房小妾生的，排不上号的女儿。”姜红芍说得云淡风轻，“所以被我爹打发来临渊城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守着那个破战场。”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苏临身上：“我爹说你这儿有点意思，让我来看看。我寻思着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来了。”

她往里走了一步。

叶无双的剑又抬起来。

姜红芍看都不看他，只盯着苏临：“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外面雨大着呢。”

苏临看着她——她身周三寸雨水自动滑开，哪来的雨大。

但他还是侧身让开：“请。”

姜红芍进了院子，四处打量一圈，最后在廊下那张竹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裙摆滑落，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脚上没穿鞋袜，赤足踩在竹椅边缘，脚趾头圆润粉嫩，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青竹站在苏临身后，脸已经红到了耳根。

叶无双目不斜视，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只有苏临神色如常，在姜红芍对面坐下：“姜姐姐来看什么？”

“看你啊。”姜红芍托着腮，眼波流转，“看看让我爹亲自送客卿令的人，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她盯着苏临看了半晌，忽然“咦”了一声，身子前倾，凑近了些——近得过分，近得苏临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呼吸里那股草木清气混着的甜腻。

“你身上……”她眯起眼，“有太古魔族的气息。”

苏临没躲：“昨晚沾上的。”

“昨晚？”姜红芍挑眉，忽然笑了，“是那个凌天宗的废物带来的吧？”她瞥了一眼叶无双，“太古诅咒可不是谁都能解的，你用什么法子解的？”

苏临看着她：“姜姐姐想知道？”

“想啊。”

“那姜姐姐先告诉我，你是什么境界？”

姜红芍眨眨眼：“你猜？”

“元婴？”苏临往高了猜。

姜红芍笑出了声：“小弟弟，你太看得起我了。”她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忽然燃起一簇火苗——那火苗是暗红色的，跳动着诡异的韵律，“我才金丹呢，刚结的，还热乎着。”

苏临看着那簇火苗，瞳孔微缩。

那火苗跳动的方式，和他手背上那个血色印记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姜红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意更深了：“发现啦？”她收起火苗，“没错，我这金丹是用太古魔族的一滴精血结的。所以咱俩现在算是……同类？”

苏临沉默片刻，忽然问：“姜前辈知道吗？”

“知道啊。”姜红芍说得云淡风轻，“就是他帮我弄来的那滴血。”

院中一片寂静。

叶无双脸色铁青，青竹已经懵了。

只有苏临看着姜红芍那张笑意盈盈的脸，忽然明白了姜太虚昨晚那个眼神——他看的不是一颗棋子，而是一把刀。

一把递到他手里的刀。

“姜姐姐。”他开口，语气依然平静，“你是来杀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姜红芍歪着头看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都不是。”苏临说，“你是来看戏的。”

姜红芍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小弟弟你真聪明。”她站起身，赤足走到苏临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没错，我就是来看戏的。看看你这个诡秘气息的继承者，能在太古战场上活几天。”

她俯下身，凑到苏临耳边，热气喷在他耳廓上：“要是你活着出来了，姐姐给你个机会——请我喝酒。要是你死在里面……”

她退后一步，笑靥如花：“那就当我看走眼了。”

说完她转身就走，赤足踏在雨水里，裙摆拖过青石板，留下一路水痕。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苏临：“对了，你那块客卿令，我爹有没有告诉你该怎么用？”

苏临拿出那枚玉简。

姜红芍笑了：“往里面输入一缕你那诡异气息试试。”

苏临依言输入——下一瞬，玉简亮了起来，星光盘旋而上，在雨中凝聚成一行字：

“太古战场·东区·禁地·异动”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E14syLOBQ
“危险等级：甲等”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IzhO48dr
“建议：金丹期以下勿入”45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oPZLG93J3

姜红芍看着那行字，笑意更深了：“巧了，我正好也要去那儿。要不要一起？”

苏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藏着小刀的眼睛，看着她裙摆上那些暗红色的符文，看着她赤足踩在雨水里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笑了：“好啊。”

叶无双脸色大变：“公子！”

苏临抬手制止他：“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他看向姜红芍：“姜姐姐等我一会儿？”

姜红芍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点头：“等多久都行——反正我闲得很。”

半个时辰后，三道人影离开老宅，往城外走去。

姜红芍走在最前面，赤足踩在泥泞的路上，脚上却没沾一点泥。叶无双走在最后，手按剑柄，眼睛死死盯着前面那个玄色背影。

苏临走在中间，不紧不慢。

出了城门，姜红芍忽然停下，回头看他：“小弟弟，你就不怕我半路上把你吃了？”

苏临看着她，认真想了想：“姜姐姐要是想吃，刚才在院子里就动手了，不用等到现在。”

姜红芍眨眨眼：“那说不定我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呢？”

苏临笑了：“那也行。反正我活了两辈子，还没被女人吃过呢。”

姜红芍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她拿手指点着苏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容易笑够了，她擦着眼角直起腰：“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飘回来，“行，就冲你这句话，这一路上姐姐罩着你——只要你别真死在里面。”

苏临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姜姐姐，你为什么要修魔族功法？”

姜红芍脚步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的声音传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好像少了点笑意：“因为我想活得久一点。”

“为什么想活得久一点？”

“因为……”她回过头来，冲他眨眨眼，“活得久了，才能看到更多有意思的事啊。比如你这样的。”

她转回去继续走。

苏临看着那道玄色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藏着的东西，比那座太古战场还要深。

三人消失在雨幕中。

老宅门口，青竹站在屋檐下，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小声嘀咕：“少爷可千万别出事啊……”

远处，城楼上，一道白色身影负手而立。

姜太虚看着那三道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叹了口气：“红芍这丫头……”

他身后那年轻男子低声道：“师尊，让小姐和他走那么近，真的好吗？”

姜太虚沉默良久：“那丫头心里有恨，让她去闹吧。闹完了，或许就好了。”

“万一……”

“万一他真能活着出来。”姜太虚目光幽深，“那这把刀，就值得好好磨一磨。”

雨越下越大。

太古战场遗址在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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