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樓梯間,潮濕且帶著些許霉味,與下樓的兩名女孩擦肩而過時,他輕聲說,「慢走。」
即便視野不佳,那抹淡色剪影和溫潤嗓音,仍留給過客們不錯的印象,尤其微瞇雙眸、嘴邊淺笑,雅痞中帶著知性的氣質,令人久久難忘。
朝著女孩頷首,自顧自地上樓,並帶上門。
門邊的牆面爬滿薜荔,其間掛著一幅太極圖騰,旁邊的架上七橫八豎地躺著幾本書籍,看起來有些斑駁,案桌隨意散落著印鑑和卷軸,唯一一盞光源是上頭的檯燈,在映照下,一張清冷的面龐映入眼簾,男人襯衫領口微敞,幾縷髮絲披散在頸肩,西裝外套不知道掛去哪,恣意地如往常。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1bKl7HVKM7
來者喚了聲,「覚。」
那人視線抬也沒抬,劈頭就是一句,「多管閒事。」指尖攏著桌上的繽紛紙牌,與一室的書香和古色不搭調,是塔羅牌。
聽了倒也不惱,「我這不是擔心你沒生意?」嘴角勾起的和煦笑意,像夏末晚風。
按照老友的淡漠脾氣,招待完剛才兩位不請自來的客人,不論占卜結果準確與否,在這「顧客即是神」的社會風氣下,恐怕難逃惡評,他只是略施小技,稍稍挽回評論。
將卡牌理順、收進桌子抽屜,覚蹙起眉,「小心你的狐狸尾巴,荊夏。」
雖說,經過時間的洗禮薰陶,兩人皆懂得偽裝,可荊夏瞇眼時,仍能看出瞳孔的異色,為避免漏餡,覚還是再次提醒。
「你不用擔心。」這話倒是屬實。
兩人的一頭淺色頭髮宛若天成,與滿街的人工髮色有所不同,且為了更好融入人類社會,荊夏改換短髮,右耳的傷疤變得極淡,左耳戴著幾枚易扣式耳環,頗具時尚感,此時穿著米色開襟針織毛衣,裡頭搭配圓領T恤,與他現在的身分極為相符,就是後頸的紋身有點顯眼。
「我看你沒一天睡好過。」覚輕哼道,臉上略顯慍色。
八面玲瓏的荊夏在東區經營夜店,混跡聲色犬馬,與覚的獨居為兩個極端。
荊夏調侃道,「這不是為了『大師』,勞心費神?」
覚的神機妙算,在這小城市裡赫赫有名,只是本人不屑一顧。
架上的三清鈴、掛杯,甚至是剛收起的塔羅牌,都是顧客送的禮物,對執掌命運的狐神來說,皆乃身外之物,只有在客人上門的當下,掩人耳目地挑選一件順手的法器。
「……沒必要。」覚不是很在意評論,更不在乎有沒有客人光顧。
荊夏聳肩,以事不關己的語調說,「大師和神棍,僅僅一線之隔呢。」
覚睨了他一眼,老友的調侃彷彿提醒著「你還有房租要繳」,現實逼迫這位隱世的狐神,得在金錢和良知中做選擇。
「又買了什麼?」顧左右而言他,反正,下個月的房租,下個月再煩惱。
鼻尖絕不會放過的濃郁香味,從荊夏一進門就繚繞不散,令人想忽略都難,何況早已飢腸轆轆的覚。
荊夏將塑膠袋放在桌上,覚趕忙抽走底下的卷軸,免得沾上油汙,裡頭是一個大紙袋,裝著各種油炸物,從小塊雞肉丁到生洋蔥,應有盡有。
「又是這個。」他皺眉,這是本月第四次看到類似料理了。
荊夏解釋道,「不同間,這在樓下超商旁邊買的。」
覚沒有多言,用竹籤串起一些炸物,並接過荊夏遞給他的啤酒罐。
不得不說,人類相當善於料理,外酥內軟的雞肉塊,撒上帶有中藥味的辛香料,再搭配清爽的酒精飲料,堪稱一絕。
荊夏關上檯燈,打開鋁罐,悠悠地開口,「是不是也不錯?」
不知道他所指的,是這包令人愛不釋手的點心、冰透了的飲品,還是沒有燈火干擾的夜空,覚仍點了點頭。
荊夏挑眉,但沒有挑明,當初他費了好些功夫,才勸覚一同來到這個潮濕但充滿煙火氣的小島國,不料,對方似乎比他預想得要滿意。
初來乍到時,兩人以相對低廉的價格,承租這棟公寓的頂樓,為得就是玻璃房頂的開闊視野,尤其天空放晴,白日能俯瞰腳下的生意盎然,夜晚能欣賞美景,缺點大概是,人類不收他們所熟知的貨幣。
稍早的兩位客人由荊夏介紹上門,不過,覚並不是太領情,「以後別再多嘴。」
「那可不行。」他擔心覚沒有生意,便時常在夜店營業期間給顧客推薦。
坊間傳聞這位大師算命神準,可人難以捉摸,曾受訪、紅極一時,卻住在頂樓偏房,地址冷僻難找,又常常給人發閉門羹,實在一面難求。
「叫他們先預約。」覚試著解釋,他沒有常常拒絕新台幣上門,頂多算是偶爾。
但荊夏立刻吐槽,「有電話能打?」牆邊的話筒已爬滿薜荔的不定根,應該算是與牆壁融為一體了。
「……」無法反駁自己在房租上不怎麼盡心的事實。
此時,晚風吹拂,帶起一股雖然濕潤卻也透著涼意的風,兩人抬首,沉浸於一覽無遺的璀璨銀河中。
半晌,荊夏嚼著食物,口齒有些不清地問,「奧(要)續租?」
覚勉為其難地回答,「行。」為了這幅景象,再努力一點也不是不可以。5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dw1Qmv3B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