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與絆的地平線－繁星編織的物語－ - 六十四、前奏曲－即使未來再無光明

「唔唔～真豐盛......」

瑪琳雙眼發光的盯著眼前一盤盤的美食，一邊流口水一邊拍手。

「都是些家常小菜罷了，希望客人們能夠享用哦。」

那名漂亮的女子坐在她的丈夫身旁，對著瑪琳和夜鶯點了點頭，夜鶯也以微笑回應。看見瑪琳緊盯著盤子裡的炸雞塊，夜鶯直接將筷子伸向了另一邊的炒青菜，夾了一大疊菜丟進瑪琳的碗裡。

「啊！夜鶯你幹嘛啊！」

「喔，我看你一直盯著青菜看到都流口水了，好心幫你夾一下啦。」

「太過分了吧！」

「怎麼，還是說你不想吃這個？」

瑪琳頓時閉上了嘴，看向一旁吃得津津有味的雙葉。雙葉吃著媽媽夾給他的菜，一臉滿足的樣子。瑪琳瞬間感到有點心虛，一言不發的吃起了自己的份。

哎，瑪琳，連小孩子都比你還不挑食喔。

「說起來，雙葉......」

雙葉的母親放下碗，用擔心又嚴厲眼神望著雙葉。那男孩則是感受到寒冷視線一般，整個人抖了一下。

「唔？怎、怎麼了，媽媽？」

「聽說你又跑去很遠的地方玩，然後被貴族們抓住了？爸爸媽媽不是說不准跑到那種地方去嗎？」

「可是......」

「沒有什麼可是。外面真的很危險，以後絕對不能夠離家太遠。知道了嗎？」

雙葉一臉委屈的用雙手緊握著碗。夜鶯看著這樣的雙葉，覺得他有些可憐，但也不好說什麼。

畢竟他的母親說得沒錯。芙蘭姆現在情勢惡劣，不只有魔物，還有四處欺凌人的貴族。要是離家太遠，說不準會發生什麼危險。

在夜鶯這麼想的同時，雙葉用手捶了一下木桌子，發出一聲響亮的「砰」，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但是！」

雙葉對著餐桌上的所有人喊著，但看見大家都愣住時，他就有些尷尬的坐了回去。但他依然繼續說了下去。

「芙蘭姆......不只有那些壞壞的大人們！同樣也有......跟我一起玩的朋友們......」

「為什麼......為什麼我們會因為那些壞人，而不能夠一起玩呢！」

「雙葉......」

看著那為了自己的自由而勇敢出聲的雙葉，夜鶯不禁回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明知屋外的世界如此危險，他卻還是想看看外頭的世界。明明他剛剛才經歷過那樣可怕的事情，卻還是不打算放棄。

這不是單純的叛逆，夜鶯能夠看出來——雙葉的神情之中那對於「自由」與「公平」的追求，那眼神令夜鶯回想起從前，她與她的家人們也有過相同的眼神。

他說的確實沒有錯，他們憑什麼被那些貴族們束縛自由？只憑身份貴賤嗎？

但......

「......那是因為你現在不夠強。」

「咦？」

夜鶯深深的嘆了一口氣，以溫柔的雙眸望向那感到不知所措的男孩。

「不夠強？什麼意思？」

「嗯，你現在沒有辦法出門玩，是因為你沒有強大到能夠對付那些可怕的怪物跟壞壞的大人們。」

夜鶯站了起來，繞到餐桌的另一邊。她輕輕的摸著雙葉的頭，像是要安慰他一樣。

「等到你以後變強大了，當然就不用怕那些壞人們跟怪物了。但現在你還不夠強，所以被壞人們抓到時沒有辦法還擊，這就很危險了。」

「等以後......變強？變強的話我就能夠打贏壞人了嗎？」

「沒錯哦。」她肯定道。

「......嗯，我知道了，大姐姐！」

雙葉跳下餐桌，猛地向著夜鶯點了點頭，雙手握成兩個小巧的拳頭，意氣風發的向著夜鶯宣布。

「我會努力鍛鍊，讓自己變強的！然後就可以打倒可怕的怪物跟壞心眼的大人了！」

「唉，雙葉，都說了不要隨便離開餐桌！」

姐姐給他敲了一個跟他比起來可怕許多的拳頭，接著把他抓回去原本的位置上，伴隨著可憐的抱怨聲。

「我、我是認真的啦......」

「有目標是很好，但媽媽也說吃飯要專心不是嗎？」

「唔！我、我很專心啦！」

雙葉鼓起自己的臉頰，雙手抓起碗跟筷子，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他的姐姐這次沒說什麼，反而是和他一樣拾起了自己的餐具，開始跟弟弟搶奪桌上的剩菜。

「這點我可不會輸的！」

「姐姐才不會贏呢！我的食量可是比姐姐大！」

「你們兩個住手吧，有客人在你們得收斂一點啊。」

但兩人似乎沒聽到來自老父親的勸告，繼續將餐桌上的飯菜一掃而空。

「啊啊！我的雞肉——這下都要被你們搶完了！不行不行，我也要加入！」

瑪琳眼看自己的佳餚就要被兩位姊弟搶光，心中莫名升起了一股好勝心，連忙加入這場爭鬥，爭奪著以驚人速度消失的菜餚。

「瑪、瑪琳......」

她是小孩子嗎！？

正當夜鶯打算吐槽她怎麼還跟小孩子搶食物時，一旁響起的溫柔嗓音又讓她打消了這個念頭。

「真是抱歉，夜鶯小姐，讓您和朋友見識到難堪的一面了。」

「哪、哪裡......瑪琳這麼失態，我才要跟你們道歉......」

夜鶯無奈的鞠躬著，雙葉的母親緩緩走上前，以那溫柔卻有些粗糙的雙手將夜鶯扶了起來。

夜鶯愣住了一會兒，只是呆呆地望著眼前的女子。

「請別這麼說，這是你們還擁有活力的證明。您的朋友還保有童心，那也說明她還沒有失去過重要的東西。」

「咦......？」

夜鶯驚訝的看著女子，接著又看向了一旁的雙葉、他姐姐，以及瑪琳。桌上的飯菜分明已經一點不剩了，但他們的爭鬥卻沒有因此結束，反而是在一旁打成一片，就像三名無憂無慮的孩子一樣。

那傢伙，明明剛剛還那麼垂頭喪氣......

身為母親的女子以慈祥的雙眸看向孩子們，欣慰的笑了笑。夜鶯不解的看向她，而她注意到了夜鶯的視線，因此開始了解釋。

「我和丈夫在芙蘭姆的這場戰鬥中，已經失去太多東西了......今天是爸爸他少有的返回家裡、陪伴家人的時間，雖然他依舊以笑容面對孩子們，但......我同樣也看得出來，他在這場戰役中，已經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失去了......重要的東西？」

「是的。」她同意道：「那就是......過去還未上戰場的心境，不需擔心生死、不需擔心是否能與家人重逢的心情。」

「戰場......」

夜鶯大致明白她所說的「戰場」是指什麼——與異界魔獸們戰鬥的舞台，或許雙葉的父親前往的即是此處，也就是整個芙蘭姆的最前線。

「意思是說......在戰場上有很多人失去性命嗎？但他依舊有機會回來看家人......不是嗎？」

「兩者皆非呢。」

女子苦笑了一聲，伴隨著那無聲的嘆息。

「在那個聽說是出自鳴神大人之手的『米納迪砲』威脅之下，戰場上並沒有人受傷。但......日復一日的恐懼，或許也漸漸奪走了他過去擁有的事物吧。他跟還沒去戰場那時比起來，顯得蒼老了不少，也沒有了活力。」

她越是說明，語氣就越是虛弱。到最後幾乎聽不見時，她大大的嘆了一口氣，額頭下緩緩滴落了一滴冷汗。

「啊，抱歉，一回想起這些事情......」

夜鶯能明顯看出她臉上的擔憂，那擔心家人變得不再是家人的神情。

「您很擔心吧？擔心家人們會在這場戰鬥中逐漸失去一切？」

雙葉和她的姐姐失去了自由，父親則是喪失了以前的心境，或許這個家庭，也變得跟以前大相逕庭了。

「是的。不過......我的身邊還有著丈夫和孩子們，這就夠了。」

「即使失去了些什麼，那也是我們走過來的證明。只要還有未來，人們就可以向前行。雙葉......一定也是一樣的。」

「我們會走過這段艱難的時期。未來......還在等著我們呢。」

夜鶯再度看向了雙葉和瑪琳。他們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桌遊，手上拿著零碎的卡片和骰子，開始以另外一種方式打鬥了起來。

就算失去了什麼，只要最初的那份心意還沒有完全消散，就相當於未來依舊握在自己手中......嗎？

然而，夜鶯沒辦法同意這名母親的觀點。

芙蘭姆的滅亡是注定的。無數的異界魔獸與失控的洪流淹沒了芙蘭姆，最終變為無法再度踏入的廢墟——這段記憶此時在夜鶯的腦中清晰的浮現。

這就是芙蘭姆的未來。芙蘭姆居民們的未來早已注定，但夜鶯卻無法說出真相。

為什麼呢？

夜鶯輕輕的將右手抵在自己胸前，有些難受地低下頭。

「您怎麼了？」

「呃，不......沒什麼。」

看著那溫柔的淡紅雙眸，夜鶯的心情漸漸的平復下來，冷靜的看著她。

在那群玩遊戲的孩子們中似乎又加入了什麼人，其中傳出的聲音令夜鶯回頭看去——雙葉的父親也和孩子們玩起了桌遊，臉上掛著淡淡的微笑。

本來是想吐槽為什麼連父親都加入了孩子們打打鬧鬧的行列，但夜鶯卻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為何她無法將真相說出口？

——因為她不想打破這樣溫暖的家庭情境。

在這份溫馨的親情下，不僅是夜鶯，想必瑪琳也早已把芙蘭姆的結局什麼的都拋至腦後了吧。誰都不想打破這份家庭的溫暖......哪怕最後，這份溫暖也會消失於洪流之中。

但未來是黑暗的，並非他們所想的光明，基於這點，夜鶯覺得有必要告訴他們芙蘭姆的末路。

想來想去，夜鶯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

即使不告訴他們「真相」，也能夠得知他們對於芙蘭姆終局的看法。

「那個，夫人，能再問一件事情嗎？」

「好的，是什麼事呢？」

夜鶯換了口氣，開始慎重的選擇自己的措辭。

「假設，我說假設啦......再過幾天世界末日就會到來，整個世界都被魔物侵占，芙蘭姆也不復存在。如果......真的有這麼一天，所有事物都被毀掉了，你們會怎麼做......？」

「這個嘛......」

她沉默了下來，微微皺起眉頭，似乎沒想到夜鶯會提出這樣的問題。在思考了幾秒後，她輕輕笑了一下。

「沒想到客人您會問這種問題呢。嗯......世界末日，對我或者丈夫，還有雙葉他們來說都太難想像了。」

「抱歉，突然問這種問題......」

「不會的，這種問題同時也能考驗人們對於未來的態度。世界末日聽起來確實很可怕，不過......我會選擇與我的丈夫和孩子們待在一起，直到最後一刻。世界末日誰都沒法逃過，那麼......就別讓自己後悔吧？」

她走到夜鶯的身旁，看向此時正玩得起勁的孩子們和父親。

「即使我們家因為世界末日而分開了......我們的牽絆想必也不會有所變化。家庭是心連心的，即使因為末日而分開了，這份心情也不會改變......我相信一定是這樣的。」

她的回答讓夜鶯聯想到了自己，她一開始和瑪琳踏入這份洪流記憶時，所持有的擔憂。

是啊......我們也是心連心的，不會因為分開而改變這一事實。

即使被分開，他們依舊是星夜私語。就算見不到彼此，他們的這份羈絆也絕對不會改變。

相信語茶一定也是這樣。即使那樣離開了，這份羈絆也一定還留存在她的心中。

即使未來再無光明，這份連繫羈絆的無形連結也不會就此消失。

「嗯，謝謝您。」

「呵呵，您滿意這個回答就好了。」

夜鶯點了點頭，並且對她鞠躬道謝。接著她大步走向正玩得起勁的瑪琳，一把抓起了她的後衣領。瑪琳發出了酷似猴子的掙扎叫聲。

「瑪琳，差不多玩夠了吧？我們該去找娜娜她們了。」

「咦，讓我再玩一下啦——」

「不管在哪裡，我們『星夜私語』的羈絆都不會改變，對吧？」

「突然說些什麼話啦......不過——」

她原地跳了起來，自信的看向夜鶯。

「——你說的確實沒錯。」

「我們或許擔心太多了，但確實不能拋棄同伴不管。走吧？」

「雖然在這裡很開心，不過......說得也是，我們走吧！」

聽到了要離開的字眼，雙葉立刻湊了過來，以一副要哭出來的表情看向瑪琳和夜鶯。

「大姐姐們要走了嗎？大姐姐們不在的話雙葉會很無聊的！」

「雙葉，不要這麼給別人添麻煩啦。」他的姐姐訓斥道。

「但是......」

雙葉抱著他的皮球，臉上的神情漸漸變得失落。

夜鶯伸出手，摸了摸雙葉的頭，使得他有點驚訝的看向夜鶯。

「我們以後會再見面的。嗯......就在這場戰鬥結束後，我就去找你。」

「欸，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他激動的問道。

「當然是真的。不過......記得不要再弄丟皮球了呀。外面很危險的，要是被貴族或者怪物逮到就不好了。」

他緊緊抱住皮球，接著大力的點頭，接受了夜鶯提出的約定。

「嗯！一言為定哦！」

兩人向一家人道了謝，接著離開了那宛如世外桃源的溫暖小屋，踏向名為芙蘭姆的黑暗之中。

四周的黑霧慢慢吞噬了一切，包括身後的雙葉和家人們。很快的，周圍的一切便全部消散，兩人的身影也消失在了虛空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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