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五十八章（上）

導讀：桂花一家才吃完扁豆燒蜆子，忽然聽到莊子上一片大亂，發生什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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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上）

中呂•朱履曲

這姐弟倆真糟，姐姐先潮水漂，弟弟後險報閻王到。

不管受傷的藥，只問情節的妙，好一番人間情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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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一起混入人群，朝莊子後面的木橋走去。

“哪個人淹死了？”

“聽說是宗采勤婆娘。”

“啊！怎麼會是她？她住在六隊，靠漆家莊西南角，離壩老遠呢，怎麼會到那邊去的？”

“這哪個曉得，閻王拿人法子多著呢，這還沒有到七月半，要是到了七月半怎麼得了？”

“是呀，今年不太平，東海邊上天上掉下大石頭，這邊又淹死人，哎，沒得辦法。”

“漆家壩臺灣島那邊本來就作怪。”

……

“四嬸，宗采勤是誰呀？”

“六隊的，你才下放幾天，哪裡會認得的。”

“那淹死的人你們認得嗎？”

“認得，咱莊子上的二耷子你認得嗎？”

“認得，早上文化大革命，大家老拿他開心的。”

“淹死的就是二耷子的妹子。”

“喔，怪不道你們都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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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家壩口南邊大約有一壟地遠河岸西邊，圍滿了人，想擠也擠不進去，承闊承廣放眼朝小闊河一看，乖乖隆的東，這水比下午哥仨回來的時候高了很多。

“哥，怎麼水比下午我們回來的時候高了這麼多。”

“你沒有聽三哥說漲潮了麼？”

“哦，怪不道離壩還這麼遠，原來死人是被漲潮推過去的。”

“咱擠進去看看。”

承闊承廣兩人從人縫裡擠了進去，這才發現，有一個大人和三個女孩伏在屍體上嚎啕大哭，旁邊還有好幾人在哭。

承闊仔細一看，總覺得這個男人似乎在哪裡見過。

“二娃，這人我們見過。”

“是的，一下子想不出來在哪裡了。”

“是的，是個熟臉。”

“出去告訴媽媽。”

“好的。”

哥倆又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找到了桂花和汪娢萍。

“媽，那死人怎麼那麼胖？”

“不是胖，是淹死了被水泡腫了，你們看到什麼了？”

“看到一個大人和三個女孩在哭，旁邊也有好幾個人在哭，那個大一點的女孩估計和素珍差不多大。”

“宗采勤養了三個丫頭，小的估計才十歲吧，可苦了這三個小孩，唉！六隊的人怎麼會到這裡的？”

“聽說是去廟口找姜富連的，抄近走這壩了。”旁邊馬上有人說道。

“說是吃了中飯就出來了，等到晚上天黑了還不見回家，就出來到處找，結果在這河裡發現了。”

“中飯那時還沒有漲潮呀，水淺也不會落水啊。”

“聽說先到梁家莊坐了坐的，下午才去廟口，估計是著急回來上工，就從漆家壩抄近了。”

“下午要漲潮的，難道沒有看日子？”

“這每天漲潮的時間都不一樣，肯定是忘了日子。”

……

“媽媽，他們去找姜富連做什麼？”對於宗采勤，承闊承廣耳朵裡陌生得很，但是對於姜富連，兄弟倆可是如雷貫耳，這是三哥承山的老丈人啊。

“估計是去找姜富連做星眼棋了，這宗采勤老是偷偷摸摸地賣星眼棋，你們可能還不曉得，承山的親就是他幫助做的媒呀。”

“啊！媽，你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了，記得二伯還在的時候，有一天我們去找三哥，發現有人在他家喝粥吃早飯，那個人就是這個宗采勤——二娃，你還記得嗎？”

“哥，我也想來了，記得那天我還和三哥說這個人會不會是來抱養他的。”

“瞎說，宗采勤和你們是平輩，怎麼會抱養承山？”

“我們以為是的，不過那時我們看宗采勤的眼角好像總是濕的，老是擦來擦去的。”

“這就對了，宗采勤諢名就叫爛眼小，有眼病老看不好的。”

“他賣星眼棋，我們怎麼沒有在莊子上看見過？”

“咱莊子上除了喬家，誰還買得起星眼棋？就是喬家要買，看到他的爛眼病，嫌髒肯定也不會買了，所以他都是到發財的大隊生產隊去的。”

“難怪我們不認得他，媽，這宗采勤為什麼不自己做星眼棋的？”

“過去做星眼棋要烤爐的，可是現在哪還有烤爐？家家戶戶都只有鐵鍋，聽你們三伯母說，姜富連就有用鐵鍋來做星眼棋的本事，面和的強度，發酵的時間，烤的火候都有講究，一般人還真做不了，要不這星眼棋怎麼會這麼稀有呢？”

“原來是這樣的——二娃，你吃過星眼棋嗎？”

“哥，反正我記不得，只是在學校看到有人帶過。”

“二娃，你肯定沒有吃過的，哪有錢買？承闊小的時候吃過，那時候你們爹爹奶奶都在的，家裡有點餘糧，可以用小麥換的。”

“媽，我也記不得我吃過。”

“你那時還小啊，我們買上一個，在鍋裡蒸一下，軟軟的，你很喜歡吃，可是後來……後來……誰也吃不起了，所以二娃就沒有吃過。”

“四嬸，星眼棋是什麼東西啊？”

“他們說叫金剛蹄，就是六個爪子的燒餅，樣子比燒餅好看些，可是我媽和我們說這東西應該叫星眼棋，像天上的星星一樣，星星一眨一眨的像眼睛，天上這麼多星星又像過去老學究們下棋佈陣，所以就真名應該叫星眼棋，後來人們都說偏音了，以訛傳訛，都叫金剛蹄了，說是像金剛的腳，你說誰見過金剛的腳長得什麼樣子的？”

“哦，我們上海也有這種六個爪子的餅，你說的沒有錯，和燒餅一樣，不過我們那裡叫老虎爪子，說是像老虎的爪子。”

“各地方各叫法……唉，可憐這宗采勤婆娘，估計才四十歲。”

河岸上的人越來越多，農作物被踩壞一大片，幸虧玉米早就收上去了，要不棒頭估計都會長腳自己跑了。

事件驚動了大隊的幹部們，大隊甄書記家也在漆家莊，很快安排扶重人員，幫助把屍體抬回去，人群也隨著散開了。

“這回姜富連逃不掉了。”

“瞎說，又不是姜富連把她推下水的，礙姜富連什麼事？”

“這你就不懂了，要是姜富連是個貧下中農，肯定不礙事的，要命的是姜富連是什麼？大富農啊。”

“哎，你說得對，要不是他會做什麼勞什子燒餅金剛蹄的，人家怎麼會去找他？”

“不過宗采勤也麻煩了，偷偷摸摸地賣金剛蹄，這是走資本主義路線，也要批的。”

“這麼說就麻煩大了。”

“不曉得這齣戲怎麼接著唱下去？”

“這戲估計就這樣了，不會接著唱的。”

……

“汪姐姐，你說姜富連會礙事麼？”承廣聽著大家的議論，有些擔心，禁不住地問汪娢萍。

“娢萍，你是知識份子，你說說，二娃的話會當真麼？”

“四嬸，這個……”別看汪娢萍是從大城市來的，可是也只有初中文化，對於這種特發事件還真不知道怎麼說，“要是在上海，紅衛兵打死人還真不礙事的，不過哪些被打死的，都被認為是壞分子啊，沒有貧下中農的。”

“承闊二娃，從明天起，不許下河游泳了，聽見了嗎？”

“曉得了，媽媽。”反正蜆子至少夠吃兩頓的，不讓下水就不下水唄。

扶重是對幫助處理喪事行為的稱呼，因為人去世後肌肉鬆弛，搬運起來重心不穩，感覺會比活人重許多，所以稱為扶重。在東台鄉下，扶重一般是由45歲以上的男性擔任，主要任務是幫助移地鋪、穿老衣、燒壽紙、入殮、挖墓穴，抬棺材、安葬等活動。

莊子上的人們戰戰兢兢地終於熬到了月底，還好，這些天莊子及周圍沒有再發生淹死人的事，馬上就是八月了，鬼門一關，河落鬼再厲害也只能幹著急，大家的心又開始放了下來，當然大家茶餘飯後的話題也不再是河落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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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哥，今天晚上學校操場放電影。”

“昨天就曉得了，有啥意思，翻來覆去的都是毛主席接見紅衛兵。”承山一邊收拾著牛棚裡的牛糞，一邊漫不經心的回答。

“那也不錯啊，可以看到真的毛主席。”

“今天就月底了，這次與陽曆正好重合，你明天就要去高中報名了？”

“我媽這個暑假就一直嘮叨著，怎麼會忘記，明天去公社高中報名。”

“學費準備好了嗎？”

“三哥，你還不曉得啊，學費都是可以欠的，年底隊裡結帳的時候再還。”

“要多少？”

“兩塊錢一個學期。”

“喔……”承山聽了喔了一聲，沒有繼續說話，心裡卻說開了，二娃呀二娃，要是學校不給欠著，年底隊裡結帳倒貼，怎麼辦？承闊學木匠那50塊從哪裡去找？

看著不吱聲的承山，承廣心裡倒是沒有想太多。

“那，三哥，晚上放電影你到底去不去看？”

“去，當然去啦，留在牛棚也沒有多大意思。”

“好的，到晚上我和我哥來叫你。”

“哎，等等，你到哪去？”

“我去挑豬草啊，明天去報名，以後上學了，豬草就挑的少了，趕著多挑點。”

“別急別急，幫我先把這一簍牛糞抬出去。”

“好的。”承廣跑過來抬了起來，“三哥，這一簍有多重？”

“沒有多重，估七八十斤吧。”

“可是我感覺還是老重的。”

“你要是不來的話，我就會少放點，自己拖著簍子出去。”

“那你也不應該弄這麼多。”

“這不多的，我哥二百斤的擔子都輕飄飄的，我現在還不行。”

“乖乖隆的東。”

“二娃，明天我也去公社的。”

“你也去公社？”

“是的，去年交上去的棉花和菜籽，東台糧油公司分給了我們一些棉花籽油和菜籽油，要用船去拉回來。”

“有多少？叫大哥用拖拉機不快些嗎？”

“嘿嘿，二娃，說你不懂就是不懂，油是用缸裝的，拖拉機顛來顛去的，油還不被顛光了？”

“這倒也是，你們幾個人去？”

“三個人，還有二耷子和沈義，你要不要一起坐船去？”

“太慢了，還沒有我跑過去快呢，怎麼派你們三個人去的？”

“總共才兩百斤油不到，二耷子負責把油挑到船上，我負責拉纖，沈義拿舵。”

“啊！沈義會拿舵麼？”

“我教過他的，簡單得不得了，我不也教過你麼？這是個享福的活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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