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五十六章（中）

導讀：深夜，莊子上響起鑼聲，又要接毛主席指示了，大夥爬起來跑過去，一聽吳大宏說什麼衛星，這下連老隊長梁德寬都吓壞了，畝產萬斤就是放衛星啊，那是要餓死人的，大家就等著一齊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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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中）

吳大宏耳朵裡也聽到了大家的討論，那時候的日子說實在的他比誰都深刻，自己才做隊長，莊子上兩百多號人的吃飯問題曾經讓自己傷透了腦筋，好在有老丈人梁德凱這個智多星幫助，要不以他一個20歲的小年輕，如何擔得那副重擔。

“大家靜一靜。”吳大宏聲音不大，在大喇叭《東方紅》樂曲的襯托下，顯得更加微弱，可是這回大家卻出奇地靜了下來，伸長了耳朵。

“今天晚上，我國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報紙上說，還能看見在天上走動的，大家抬頭看看，看看誰能先發現。”

人造地球衛星，還能在天上走動？吳大宏這話把大家說懵了，本來都在等吳大宏確認畝產萬斤後一齊哭的，哪曉得吳大宏卻說出這番話來，一個個都不知所措了。

聽不懂了，不知所措了，反而沒有話說了，大家一片寂靜。

吳大宏心裡著急，可是把人造衛星這個東西通俗的解釋一下，他還真的沒有辦法說出來。

“夏老師呢，夏老師到前面來把這個人造衛星說給大家聽聽。”想到要打冷場，情急之下，吳大宏抓住了夏巧珍。

“在呢，在呢。”

“夏老師上去說說，我們都聽不懂的。”

“是呀是呀，還得夏老師來說說。”

……

大家一聽吳大宏的話，感覺好像不是什麼畝產萬斤，倒像是別的事，千萬不要是畝產萬斤，夏老師最好上去幫助說清楚。

在大家的要求下，夏巧珍也沒有辦法，只得上去說，她也知道，這個事情自己現在不說明天在課堂上也要說給學生聽的。

這天是農曆的三月十九，月亮差不多要等晚上快十一點的時候才會出來，防風煤油燈微弱的燈光映襯著這片黑壓壓的人群，看也看不清楚。

“各位社員，今天的特大喜訊就是我國發射了第一顆人造地球衛星，大家可能不懂這是什麼東西，但是大家都明白亮葉子和星星圍繞大地轉吧？”

“哦，這個懂的，夜裡是亮葉子和星星圍著大地轉，白天是太陽圍著大地轉，這鼻涕流到嘴裡的事。”

“這個我們懂的。”

“這衛星又是什麼東西呢？”

……

“我們這個人造地球衛星就是用火箭把它射到天上去的。”

“夏老師，這射到天上去了，要是掉下來怎麼辦，會不會砸到人？”

“對呀，夏老師，要是掉下來怎麼辦，要是正好掉到梁家莊，砸到人怎麼辦？”

“過去我們放二踢腳的時候，都竄起來那麼高了，不還是掉下來了麼？”

……

“大家靜一靜，大家見過天上的星星掉下來過麼？見到亮葉子掉下來過麼？”

“哎，這倒沒有。”

“是的，這亮葉子自古就有啊。”

“沒有聽說過星星掉下來過，只見過流星，在天上劃那麼長的。”

“聽說出現流星，就會有大人物要死的。”

“別瞎說，這話要是讓上面聽到了，就是五一六分子了。”

“哎呀，都怪我這張臭嘴。”

“快看，快看，東南角真的有顆流星。”

“快許願，說不定能成真的。”

“那你許的什麼願？”

“我希望明天能逮頭好豬子。”

“好願好願，要是能逮頭正巧39斤的就好了。”

“是呀是呀，39斤的最划算。”

“明天日子好呀，不能錯過。”

“就是呀，還不能忘了用石灰把豬圈灑一下。”

“哎，對對對。”

……

只要不是畝產萬斤，大夥的心立刻放了下來，管他什麼亮葉子星星太陽的，還是吃飯要緊。

吳大宏一聽下麵亂七八糟地說著，也無心來糾正，心裡也想著早點回去睡覺。

“大家靜一靜。”

聽到吳大宏的聲音，大家立刻靜了下來，幾個生產隊大喇叭裡的《東方紅》樂曲在靜謐的夜間來回蕩漾著，此去彼來。

“今天的特大喜訊我們已經曉得了，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現在大家一起唱一唱《東方紅》——寶財呢，上來帶著大家一起唱。”

反正有唱歌這樣的好事，吳大宏都是讓舒寶財來帶頭。

“寶財，帶著大家唱呀。”

“吳隊長，我想等著大大喇叭裡的曲子重新開始的時候一起唱，這樣會和著節拍。”

“不用不用，現在就唱。”

“嗯……好的吧。”舒寶財清了清嗓子，帶著大家唱了起來。

“東方紅，

太陽升，

中國出了個毛澤東，

他為人民謀幸福……”

歌詞和大喇叭裡的曲子不在同一節拍上，導致很多人都走了調，到底是跟著寶財一起唱，還是和大喇叭裡曲子的音律一起唱，大家都搞暈了，自文化大革命以來，唱歌從來沒有這麼亂過。

一曲終於唱好了，吳大宏話也不說，直接提著防風煤油燈就走，大夥一看也都四散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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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娢萍，你現在手還癢麼？”

“四嬸，感覺有點，你叫我忍住不抓的。”

“汪姐姐，你剛才看到流星了嗎？”

“看到了。”

“你許願了嗎？”

“許了。”

“許了什麼？”

“這手不要再癢了。”

“那快的，幾天就不會癢了。”

“那你們許的什麼願？”

“我許的是明天能逮一頭好小豬。”

“哦，二娃，那你呢？”

“我沒有許願，那本來就是假的，過去奶奶說有流星就是有大人物要死掉了，我在想，這大人物生的鬼火是不是也和這流星一樣亮的。”

“二娃，別瞎嚼蛆，被人聽見了，就不得了了。”

“四嬸，這沒有人聽見的，倒不礙事——二娃，你頭腦裡怎麼這麼天馬行空的，鬼火是什麼？”

“汪姐姐，你沒有見過鬼火麼？”

“沒有見過。”

“喔，我曉得了，那次去東台城，大哥說城裡人死了都是燒掉的，這哪來鬼火？難怪你看不見。”

“四嬸，二娃說的鬼火是真的麼？”

“是真的，你來了後都是冷天接毛主席指示的，要是天熱起來，這田野裡到處都是鬼火。”

“啊！是真的呀。”聽了桂花這話，黑通通的夜裡，汪娢萍偷偷地朝四周看了看，雖然沒有看到什麼火，但是身子卻不由主地朝桂花靠了靠，糞窩造成的癢癢似乎都忘記了。

“哈哈，汪姐姐，這還沒有鬼火呢，你已經怕成這樣了？”

“瞎說，誰說我怕的，鬼、鬼、鬼火是什麼樣子的？”

“藍色的，一跳一跳的，要是你從旁邊走過，會一直跟著你，你走它也走，你停它也停。”

“四嬸，這、這、這是真的嗎？”

“真的，唉……這都1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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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頭豬的口號已經叫了好幾年了，可是莊子上還是有大半的人家沒有養豬，不是不想養豬，而是實在付不起這個成本，雖說豬崽可以欠帳，豬大糞還可以換糞票，但是豬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怎麼辦？弄不好的話就相當於白忙活了，八成是要倒貼的，風險還是很大的。

集體養豬場的死豬率要遠遠高於私人養豬，這個吳大宏十分明白，所以每年動員大家養豬都是件傷腦筋的事。

管它文化大革命不文化大革命，逮小豬就要選好日子，不想逮豬的人也會去養豬場湊湊熱鬧。

“三哥，你也在啊，你放牛還來得及養豬嗎？”

“哪裡，我過來瞧瞧的，我哪來得及養豬的。”

“哦哦。”

“承闊，你真的要養頭豬的，要不學木匠那50塊錢到哪裡湊去？”

“是的是的，三哥。”

“我爹說現在不養豬，年底結帳說不定倒貼的，過去不肯養豬的時候還不一定會倒貼，真的是肏鬼了。”

“是的，大家說這都是劉少奇的遺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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逮小豬也就是中午吃飯這段時間，上工的時間誰也捨不得浪費，大場養豬場擠得鬧哄哄的。

付現金的先來，先挑好豬子，這是老規矩，不服氣也得服氣。

養豬場的小豬不是你想挑哪頭就是哪頭的，能賣給大家的都被圍到了一個豬圈裡，就是你出現錢，看到別的圈裡有比這還好的豬，哪你也買不到，那是留給養豬場的。當然這些能買的豬至少看上去和那些不賣的豬是一樣健康的，病豬早就被隔離了。

桂花自然是沒有現錢來逮小豬的，看著合適的小豬都被一隻一隻地逮走了，剩下的都是一些比較大的，這些豬花的錢更多，心裡也著急。為了好養活，過去的兩頭豬都是買的大的，基本都是五十斤左右的，但是現在不比過去，家裡只有桂花一個大人和承闊承廣兩個小孩，桂花實在沒有底氣再買進一頭五十斤左右的小豬，不管怎麼說，婆婆在世的時候，家裡有兩個大人，底氣還是比較足的。

看著別人把豬子都抬回去了，桂花還沒有動手的跡象，承闊是急在心裡但也沒有辦法。

做任何事情就怕畏頭縮尾，錯過了機會，就沒有這個店了，看到豬圈裡剩下的豬子越來越大，桂花就越不想下手了。

承闊也知道事情黃了，著急也沒有用，承山在一旁看著也是乾著急，不養豬，承闊學木匠交生產隊的五十元錢永遠都無法湊齊。

養豬場剩下的人幾乎都是和桂花一個心態的，看著豬圈裡的豬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家在養豬場裡轉著，吳大宏也不趕大家走，讓他們多磨蹭磨蹭，說不定就會有人逮一頭回去呢？這也難怪，一人一頭豬是上面的目標。

吳大宏明白得很，這些人中只要有一個人開始逮小豬了，其餘的人肯定會跟風逮的，大家的德性，彼此都很清楚。

看到病豬圈裡的幾頭病豬，大家的臉都揪了起來，養豬就怕豬生病，養豬場每年死掉的豬也十幾二十頭的。

“病豬不要錢，誰要養，誰領回去。”看到大家還是無心逮豬，吳大宏還存著一絲幻想，反正這些豬也養不活了，說不定讓他們逮回去，還能治好一頭的，這不又能增加一個計畫上的數字麼？

“吳隊長，我看這些豬撐不了兩天的。”

“是的呀，你看看，這些豬估計站都站不起來了。”

“也有站得起來的，看看那頭癩皮豬。”

“吳隊長，你看看，這賴皮豬走路都打撐棒的，看樣子不過十五來斤，估計還熬不過那些躺著的豬呢。”

“是呀是呀，這些豬領回去也是白領回去，還浪費糧食豬草，白忙活。”

“就是就是，咱不犯這個傻，白送也不能要。”

……

看著愁眉苦臉一籌莫展的承闊，承山悄悄地拉著他走到旁邊。

“三哥……”

“承闊，你到底逮不逮豬子？”

“三哥，要是奶奶還在的話……”

“那些話別說了，我問你，你到底想不想養豬？”

“當然想啊。”

“那你就去把那頭癩皮豬帶回去。”

“啊！三哥，那賴皮豬身上沒有幾塊好皮，都長著疙瘩流著膿，能養活嗎？”

“能的，我跟你說，我舅家養豬，從來不花錢逮豬的，都是那生產隊扔掉的病豬撿回來養的，自從他回來，養了好多頭這樣的豬了。”

“他回來，從哪回來的？”

“哎呀，這個你別問了，有一次他就是從生產隊撿回一隻賴皮豬，治好了，後來不也養到了一百多斤，十足的二等豬。”

“真的假的？”

“我還能騙你嗎，因為咱兄弟玩得好，我才告訴你的，要不是看你決心學木匠，交不起生產隊那五十塊錢，我就自己把這癩皮豬逮回去，晚上給我舅送去。”

“好的，三哥，不過這癩皮病怎麼治啊？獸醫咱也請不起。”

“哼！要是獸醫能治好，還能白送嗎？叫你逮回去，肯定會告訴你方法的。”

“什麼方法？”

“你先逮回去再說。”

“這個……”

“你逮不逮？不逮我逮了。”

“好……好的吧。”

“那快去說。”

承山急忙推著承闊走到前面。

“吳……吳隊長，我想逮一頭病豬回去。”

“啊！承闊，你逮病豬回去不會是想殺了吃吧？這病豬可不能吃的，要是能吃的話，生產隊早殺了給大家分了。”

“哈哈哈……承闊，這病豬肉是不能吃的。”

“生產隊扔掉的那些病豬從來沒有人撿回去吃的。”

“那年的兩個大豬是傳染病，高溫消毒就不礙事，像這癩皮病，要是傳到人身上就不得了了。”

“就是呀，承闊，你想想，要是你身上也是這一身癩皮，那可怎麼辦？”

“哈哈哈，就是就是啊。”

……

看到大家的嘲弄，承闊一聽就打了退堂鼓，承山站在旁邊著急，故意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吳隊長，我真的是想養豬，我能治好這癩皮病的。”承闊被承山裝模作樣地踩了一腳，立刻疼醒了。

“乖乖隆地咚，承闊，你都成獸醫了。”

“人不大口氣倒不小。”

“有德龍的遺風。”

“是的，德龍也是從來不服輸的。”

……

看著立著不動的承闊，承山又踩了他一腳，這回承闊沒有猶豫，跨進圈裡就把那頭賴皮豬抓了過來。

“看看，這豬被抓了，連叫的力氣都沒有，我看難養活。”

“是的是的，要是這病豬都能養活的話，誰不逮？這可是不要成本的啊。”

“不過要是承闊真的把這癩皮豬治好了，可就賺大了。”

“怎麼可能？虧你這麼大年紀還跟孩子一般見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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