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三十八章（下）

導讀：用手搓繩子，右手在左手上搓的叫正手繩子，左手在右手上搓的叫反手繩子，這反手繩子有何妙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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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下）

“咦！寶財，你來做什麼？要做毛窩到隊裡去找我媽媽我奶奶說一聲，這會在上工呢。”

“寶財，你這個紅衛兵袖套真好看，能不能借給我套一下？”只要到源平家裡去，源平學校發的紅衛兵袖套老是被這弟兄倆套來套去，喜歡得不得了。

“好的好的。”舒寶財非常客氣地脫下紅衛兵袖套，遞給承廣。

兩人一看紅衛兵袖套，高興得都扔掉了手中的繩子，爭搶著袖套，過足了癮之後，把袖套還給寶財。

“寶財，你過來做什麼的？”

“喔，我過來是告訴你們，今天在學校操場上放電影。”

“放電影？寶財，真的假的？”

“真的，電影叫《毛主席和百萬文化革命大軍在一起》，就是上次國慶日那天在大喇叭下聽的那個？”

“哇，這可以看到毛主席了。”

“是的，每個人都要去的，生產隊算工分的。”

“乖乖隆地咚，看電影還能算工分，要是我們也能算多好。”

“哈哈，就是，就是。”

“二娃，你搓的這個繩子真好看啊，能給我一點嗎？”

“我今天就搓了這麼一點，夠麼？”承廣拿起自己搓好的繩子，寶財一看，差不多也有六尺開外了。

“隻多隻多。”寶財一看，高興壞了，就要收起來。

“等等，寶財，這繩還沒有收頭呢。”承廣迅速地幫助收好頭，遞給了舒寶財。

寶財像接到寶一樣，連忙收了起來。

“二娃，你得多搓一點，要不三太婆奶奶和四婆奶奶回來看到你一點也沒有搓，會罵你的，搞得晚上看電影也不會開心的。”

“好的好的。

“那我走了，記得晚上去看電影哦，我還要去通知下一家。”

“好的，寶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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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婆媳中午回家做中飯，一看弟兄倆搓了不少的繩子，尤其是二娃搓的，不比承闊搓的少多少。

“乖乖隆地咚，桂花，你看，今天早上太陽是從西邊出的吧，這弟兄兩個搓的不少啊。”

“嘿嘿，媽，真的太陽從西邊出了。”

“我看這反手繩的也夠做兩雙鞋了，等會兒多做兩個粥疙瘩給他們。”

“媽媽，奶奶。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今天晚上學校那邊放電影。”

“是《毛主席和百萬文化革命大軍在一起》，就是二伯死的那天在大喇叭下聽的那個。”

“可以看到毛主席了。”

“是啊是啊，這會是我們第一次在電影上看到毛主席。”

“我們早上文化大革命時就曉得了。”

“啊！奶奶，那你們怎麼不告訴我們。”

“要是告訴你們了，還會好好搓繩麼，哎？不對呀，承闊二娃，你們上午又沒有出去，怎麼會曉得的？”聽了弟兄倆的話，桂花婆媳感到非常奇怪，這弟兄俩上午肯定沒有出去，要不不可能搓這麼多的繩子，那怎麼會知道放電影的呢？

“奶奶，是寶財來告訴我們的。”

“寶財？”

“是的呀，他說要一家一戶地告訴晚上要去看電影，生產隊給算工分的。”

“啊？早上吳大宏都已經說過了，沒有人不曉得的，還要他一家一戶地說了幹什麼？”

“就是呀，媽，這裡面肯定有文章——二娃，那寶財還做什麼了？”

“媽，寶財把二娃搓的有這麼長的繩子也拿走了。”承闊一邊說著一邊比劃。

“他把二娃搓的反手繩子拿走了？”

“是的。”

“哈哈……”桂花婆媳一聽這話，相視大笑，站在一旁的弟兄倆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桂花，都說寶財魂不在身，沒魂大膽的，原來也怕呀。”

“是的呀，笑死人了。”

“媽媽，奶奶，這怎麼回事呀？”

“哈哈，是這麼回事。” 桂花婆婆好不容易笑停下來了，“承闊二娃，你們曉得人家為什麼想要反手繩的毛窩麼？”

“不曉得，好看？”

“不是的，我說給你們聽啊。傳說閻王老爺下面的黑白無常拿鬼，鍾馗捉鬼，都是用反手繩子的，只要用反手繩子一綁，任何妖魔鬼怪都逃不掉的，所以呀，這反手繩子是辟邪的。”

“哦，原來是這樣，嘻嘻，奶奶，那寶財要反手繩子做什麼，紅衛兵也要去捉鬼？”

“哈哈……”桂花婆媳聽了哈哈大笑，“他還敢去捉鬼麼？他是怕鬼啊，哈哈。”

“怕鬼，這鬼誰不怕呀？”

“承闊二娃，你們想想，寶財把大家家裡的菩薩都摔爛了，還把土地廟給拆了，他就不怕鬼來找他？”

“哦！原來是這樣，原來寶財也怕呀，哈哈……”

“不怕的話，他要你搓的反手繩子做什麼？”

“哎，奶奶，菩薩和土地老爺不是鬼呀，那寶財要繩子有什麼用？”

“唉，承闊二娃。你們不曉得，這菩薩和土地老爺本來也是鬼啊，只不過他們得了道成了菩薩，或者做了陰間的官，才不被叫做鬼的，你想啊，他們都當菩薩做官了，做事情還要自己動手嗎，不還是叫手下打雜當差的小鬼去做麼？”

“哦，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寶財要繩子護身。”

“鬼只要看到這反手繩子，就會嚇得逃得遠遠的，哪還敢再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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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一家人準備去看電影。

“承闊二娃，今天是大寒，外面雪才停了一天，把大衣要披上。”

“好的，奶奶，你們去嗎？”

“當然要去，這工分不能不拿的。”

“那要不要扛一個長凳過去，坐著擠在一起暖和的。”

“二娃，這麼冷的天還能坐啊，還不被凍死？要一直跺著腳才會不冷的。”

“哦，曉得了，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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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寒是一年中最冷的時候，白居易有詩云：乃知大寒歲，農者尤苦辛。外面白皚皚的一片，反射著上凸月的光芒，視線能看出去老遠，等走到莊子外面大路上的時候，這才發現路上前後到處都是人，人人興高采烈，這場景倒讓桂花婆媳想起了秋初的時候大場發玉米棒子的情形，為了這工分，再冷也要過來看電影，感謝毛主席他老人家給工分。

學校的操場上，早已經是人山人海了，很多人在唱《東方紅》、《大海航行靠舵手》，很多人在背老三篇背《語錄》，很多人在高呼：文化大革命萬歲、毛主席萬歲……桂花看了，不由得說了句：

“這些人真的瘋了。”

“桂花，不是瘋了，而是如果不唱不跳，這麼冷的天站在這裡，馬上就會凍成冰棒。”

“也是啊，不是工分誰願意來。”

“承闊二娃，我們就站在這裡，你們去找找我們隊的記工員，登記一下，不然就白來了。”

“好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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儘管很多人都聽不懂普通話，但是當影片中出現毛主席的時候，看電影的人立刻激動高呼起來。

“毛主席萬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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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雨雪天的時候，都是穿著篤鞋出去的，這極寒天氣，雪下面的土凍得結結實實，像鋼板一樣，篤鞋一寸多厚的木板跺在被踩扁擠壓在一起的雪上也是噠噠直響，和著高呼毛主席萬歲的聲音，像打亂了的拍子一樣。

承闊承廣不由得想起盧子涵批判錢胡楊大字報中那些話：那麼冷的天，不讓同學們回去休息，還要毒害他們。這天比那次還冷呢，要是盧子涵也在看電影的話，他又該批判誰呢？天氣太冷，兩人對看電影也是心不在焉，況且站在大人們當中，也看不見。

“媽媽、奶奶，我們的腳都凍沒了，能早點回去麼？”

“承闊二娃，要使命地跺著腳，像我們一樣，你看奶奶那麼小的腳，不也一直在跺嗎？”

“可是老站在這個地方跺，我們跺不動，要是能跑起來，還好點。”

“那好，你們跑吧，不要亂跑，這人太多，我們就站這地方。”

“好的，媽媽。”

哥俩急忙跑開了，人群的邊上，都是一群凍得站不住的小孩，大家在一起大叫亂跑，倒也忘記了寒冷。

舒寶財也帶著幾個弟弟在亂跑跺腳取暖，看到承闊承廣來了，急忙迎了上來。

“承闊二娃，你們怎麼現在才出來？”

“寶財，本來以為站在大人中間會暖和一點的，哪曉得還是冷得要命，我們站在那邊跺不動，還是跑起來省力些。”

“是啊，這天雖然冷，但是大家都熱愛毛主席，１到９隊的人全到了。”

“啊！？不是１８個隊嗎，怎麼才來一半？”

“二娃，我們大隊人太多，這操場站不下的，明天晚上還要到大隊那邊去放，剩下的生產隊明天晚上去看的。”

“喔，是這樣的啊，哎，寶財，站在毛主席旁邊穿軍裝個子矮一點的人是誰呀？”

“那是毛主席的親密戰友林彪同志啊，你們認不得？”

“哦，這就是林彪呀。”在承闊承廣的想象中，中央大領導個個都是方臉的胖子，沒有想到林彪卻不胖，奇怪，怎麼越看林彪越覺得像一個人呢。

“寶財，你看看林彪像誰？”

“這個……二娃，還真看不出來。”

“哈哈，虧你每天早上文化大革命還那麼積極。”

“我看看……二娃，要是吳隊長也帶上帽子，還真有點像。”

“哈哈。”

“吳隊長長得真像林彪同志，難怪他能做隊長。”

“他們手裡拿的小紅書是什麼呀？”

“那是《毛主席語錄》，生產隊馬上要發的，我們大隊的紅衛兵早就發了。”

“能借給我們看看嗎？”

“好的呀，和《老三篇》一樣，反正要背誦的，還算工分。”

“毛主席真好，背他寫的《語錄》還有工分。”

“就是呀，要不怎麼說毛主席是我們窮人的大救星呢。”

“就是就是，寶財，你還要繩子的話就找我。”一聽舒寶財非常爽快地答應借《毛主席語錄》給自己看，承廣就覺得欠他什麼似的。

“好的好的，二娃。”聽了承廣的話，舒寶財喜不自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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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轟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承闊承廣從大人們的口中得知馬上要過年了，有道情有麒麟有舞龍燈看的，這比文化大革命批鬥會要好看多了，要是大隊還能殺頭豬，該多好，承海結婚那天晚上兄弟倆各吃了一片半肥半瘦的肉，那味道，實在難忘，雖然不會老跟著承山去養豬場偷山芋蘿蔔吃，但兩人捂著鼻子也要去養豬場轉一轉的，數數哪些豬可以出欄了，今年的計畫夠不夠，比大人們還操心。

“寶財，今天怎麼你來養豬場了？”

“承闊二娃，你們今天過來數豬啊？我爹今天生病了，我過來幫助喂豬。”對於莊子上的小孩到了年底就到養豬場轉，誰都習慣了，也是見怪不怪。

“今年的計畫夠了嗎？”

“夠了，肯定夠了。”

“我家的豬現在還沒有出擔，都養了一年半了，奶奶說是癆豬，就是不肯長的。”

“哈哈，承闊二娃，咱莊子上家養的豬有誰家出擔的？都一樣啊，就是癆豬。”

“那今年會殺豬過年嗎？”

“會的，我爹問過林彪了。”

“啊？殺豬還要問林彪？”

“二娃，上次看電影，你不是說吳隊長長得像林彪嗎？現在我們家私底下都管吳隊長叫林彪。”

“哈哈，那林彪同志同意了嗎？”

“當然同意了，今年過年肯定有肉吃的。”

“那太好了，那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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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家桂花婆媳一聽兄弟倆的話，也挺高興，這大過年的，生產隊能殺頭豬，給大家解解饞，也是好事。

“承闊二娃，是誰說吳大宏長得像林彪的？”

“奶奶，前幾天看電影，二娃對寶財說的。”

“還別說，桂花，要是吳大宏也經常弄個帽子戴上，還真像。”

“哈哈，是的，我們五隊出了大幹部了。”

“你們剛才說舒麻子生病了？”

“是的，寶財說的，奶奶，白馬大將軍是什麼呀？”

“白馬大將軍，你們從哪聽過來的？”

“記得立夏的時候，寶財去找二伯，說舒麻子生病了，叫二伯在紅紙上寫個白馬大將軍貼在身上，說病會好得快的，二伯那時還叫寶財多去土地廟拜拜的，不曉得這回子寶財有沒有找人寫個白馬大將軍給麻子貼上。”

“還有這回事啊？白馬大將軍治病是有這法子的，不過要會寫字才行，我和你媽都不會寫字，所以很少用。”

“媽，這兩天生產隊請假的人還不少，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

“怎麼回事？桂花，那麼冷的天去學校看電影跺腳大叫，不生病才怪，幸虧我們識相，把夏天秋天冬天的衣服都穿上了，裹得像個粽子，要不我們也會生病的。”

“唉，那工分拿得真不划算。”

“哪個想得到呢？桂花。”

“奶奶，這回麻子生病了，寶財沒得土地老爺拜了。”

“活該，是他自己扒掉的，能怪誰？”

“那他會怎麼辦呢？”

“所以他就過來找我們要反手繩子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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