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三十三章（下）

導讀：桂花婆婆帶著20個雞蛋，去大隊的煙酒店換取一些日用品，她會能成功換取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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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下）

雑調•算盤

往託盤裡放雞蛋，動作太蠻，聽得直心驚膽戰。

算盤，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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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了。”

“我也胡了。”

“晁會計，你點的是雙響炮啊。”

“乖乖隆地咚，比吳隊長還厲害，吳隊長只有一響。”

“晁會計，你應該換牌的。”

“要是打下台，這可是中心五子，最大的牌。”

“我算算……晁會計，你應該給我們每人７厘五。”

“乖乖隆地咚，嚇死人呢，我當多大點牌呢，才７厘五。”

“嘿嘿，晁會計，我們這牌聽得小的，比不上你又是杠又是海底撈月的。”

“你媽媽的，你這什麼意思，贏牌了還要挖苦人？”

“少廢話少廢話，快給錢？”

“給錢，怎麼給？７厘五，我把黃皮撕一點下來？”

“這個不用，兩個人加起來就是１分五厘，你先給我們一分。”

“放屁，怎麼給你們一分，讓你們各欠我２厘五？”

“這樣更好。”

“不行，接著再來。”

“不可以的，馬上就要上工了，你還是先給錢吧。”

“沒法給。”

“晁文敏，不要以為你是供銷社的會計，吃商品糧的，就可以欺人。”

“晁文敏，一個人連賭德都沒有，是說不出去的。”

“放你的狗屁，７厘五我怎麼給你們，要不就坐下來接著打。”

“我們要去上工，晁文敏，你不給錢也沒有關係，這帳我們記下了。”兩個胡了牌的人，知道要不到錢，拔腳就走。

“肏千媽媽的，哪有７厘五要給一分的？有你們這麼皮五辣子的麼？”沖兩個離去的背影，晁會計破口大駡。

“都怪梁家莊吳大宏，把這黴運帶給了晁會計。”

“吳大宏都生了四個丫頭啦，聽說婆娘又要生了。”

“哈哈，看這個樣子，不要又是個丫頭哦。”

“哎！這東西說不定。”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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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哄堂大笑，晁會計嘴裡兀自喋喋不休。

總算靜下來了，大夥這才注意外邊站著一個挎著籃子五六十歲的老太太。

“哎，那老太太，你是不是要買東西呀？”

“是的是的，是來找晁會計買東西的。”桂花婆婆一臉堆笑，生怕得罪了人。

“你哪的呀？”

“漆……漆家莊的。”

“哦，戶主叫什麼？”

“梁承闊。”

“哎？怎麼可能，９隊漆家莊也有姓梁的？”

“我們大隊只有梁家莊才有姓梁的。”

“梁承闊，這個名字沒聽說過。”

“喔，我兄弟就是算命的漆明淨。”這個時候桂花婆婆不得已把弟弟七瞎子的名字說了出來。

“哦……不對不對，七瞎子的姐姐是嫁到梁家莊的，好像挑通榆河的時候打針死過人的。”

“對對對，好像有這麼回事，我算算，乖乖隆地咚，都有八九年了吧。”

“哎，老太太，那挑通榆河的時候梁家莊有人打針被打死了，是哪家呀？”

人那，都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而且特別喜歡揭人傷疤。

自德龍死後，桂花婆婆最怕說這個事，今天這裡又有人提了，她心裡一陣絞痛，差點沒有暈過去。

“就是我兒子德龍。”桂花婆婆受到的創傷和打擊太多了，強忍著淚水和心痛，說了這麼一句。

“哦……”這裡面看牌的人幾乎沒有一個人認識桂花婆婆，晁會計這時只顧著罵那兩個打牌的人，根本沒有顧及外面還有這麼一個人。

“晁會計，我想用雞蛋換點香和黃表紙。”

“沒有，現在文化大革命都開始破四舊了，哪還有這封建迷信的東西。”

“啊！？這……”

“老太太，這你就不曉得嘍，你說的這些東西，好些天前就沒有了，原來有的，也被拉回供銷社了。”旁邊的人幫助晁會計應著話。

“那……那還得到公社供銷社去買？”

“老太太，你是傻啊，還沒有聽懂？這是封建迷信的東西，上頭不肯用了啊，有的地方已經開始破四舊了。”

“你們隊吳隊長早上不文化大革命啊？這些東西早上現在都要說的。”

“說過的說過的。”桂花婆婆連忙賠笑，”只不過不曉得煙酒店這些東西不賣了。”

“破四舊就是破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還有一個叫什麼來著的……哦……叫舊習慣，我們現在是新社會，哎，毛主席多偉大，這些東西不能要的。”

“老太太，這裡沒有你要的東西，你回去吧。”晁會計一看老太太是梁家莊來的，心中不快，第一感覺就是早點打發她走。

“晁會計，看在我們兩代孤兒寡母的份上，幫我換一點東西吧。”桂花婆婆語氣幾乎是央求得要哭。

“老太太，這香和黃表紙上面確實沒得賣了，你還是回去吧。”

“那……能不能換點別的東西，比方說洋火洋油鹽什麼的？”

“也沒有，你等兩天再來吧。”晁會計心中說難怪我今天杠開海底撈月吃兩銃子，原來是梁家莊的黴氣來了。

“晁會計，這老太太的兄弟是算命賣唱的漆瞎子呀，看在他的份上就賣點東西給她吧。”做個順水人情誰都願意，有人幫助勸了一句。

“哦，她是七瞎子的姐姐……哦哦，想起來了，想起來了。”晁會計終於開始有點印象。

家裡出來買東西基本都是桂花婆婆，自己一個老太婆出來抛頭露面沒有什麼，怎麼能讓年紀輕輕的兒媳出來呢？

“好的吧，把你的雞蛋拿上來。”

桂花婆婆舉著籃子放到櫃檯上，大夥湊過來一看，二十來個雞蛋，很小。

“晁會計，這雞蛋我在家裡都用水試過，都是沉下去的，沒有一個壞的。”

“老太太，這個你說了不算的。”晁會計一隻一隻地拿起來，用手搖了搖。

如果雞蛋壞了，或者時間放長了，搖起來裡面就會動，好雞蛋是不會動的。

“嗯，老太太，你這蛋是好的，可是也太小了，我如果照著正常的雞蛋價格收購回來，送供銷社，被查出來，我要被扣工資的。”

“這……”桂花婆婆心說，人都沒有糧食吃，這兩隻雞都是自己在河邊找吃的，這雞蛋能大麼？阿彌菩薩，價格低點就低點吧，要不弄什麼來換東西呢？

“拿秤稱一稱。”

晁會計拿出一個托盤的杆秤，抓著雞蛋往托盤裡放，那雞蛋碰撞托盤的聲音聽得桂花婆婆心驚膽顫，生怕把雞蛋弄破了。

“一斤六兩五錢，大夥看看喔，我這可不欺騙老太太的。”晁會計提著提紐上的繩子，整個秤懸在空中，還算平坦。

“公平秤公平秤！”大夥一致隨聲附和。

晁會計放下秤，拿起櫃檯上的算盤，抖了抖，放在櫃檯上，隨手一摸，上排珠子應聲回位，劈裡啪啦地就算開了。

“一四零四，

四去六進一，

四六二十四，

二上二，

四上四，

四五二十，

二去八進一，

總共二角三分一厘。”

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在大家還沒有缓過神來的時候，晁會計就把帳算好了。

“乖乖隆地咚，晁會計這算盤，不敢說公社，在我們八一大隊肯定是第一的。”

“嘿嘿，哪裡哪裡！”剛才輸了錢，這回子得到大家表揚，晁會計開始有點飄然。

“這個算帳我放心的，以前都來用雞蛋換過東西，帳從來沒有算錯的。”桂花婆婆一臉陪笑。

“不過老太太，剛才我說了，你這雞蛋太小了，我送供銷社要是被查出來，我要扣工資的，所以，這個帳我要扣掉一點。”

“扣多少？”

“帳上算下來是２角三分一厘，我要扣掉一分一厘。”晁會計這次動作非常慢地落下了算盤上最後邊的一個珠子和中間三上的一個珠子。

“２角２分，哎呀，晁會計，您可是活菩薩啊，才扣這一點，要是換別人，這三分一厘要全扣掉的。”

“就是，晁會計在我們大隊這算盤是清清爽爽的，這秤是公公平平的。”

“難為晁會計，難為晁會計，您可真是活菩薩，您一定長命百歲，子孫滿堂。”

“老太太，我這也是看在你們兩代寡婦可憐的份上，換其他人，我直接叫他打道回府。我算給你看看。” 晁會計又抖了抖算盤，又是一眨眼的功夫，劈裡啪啦一陣響，”去掉一分一厘，這雞蛋差不多是一角三分三厘三多一斤，老太太，你這不吃虧的。”

“多謝晁會計，多謝晁會計。”桂花婆婆心中說以前來用雞蛋換東西，確實沒有嫌雞蛋小這個說法，不過也滿足了，多少人家捧著雞蛋過來，都給擋過去了，這能把雞蛋換出去，也是祖上積了陰德了。

“老太太，你要買些什麼東西啊，那個洋油簿子帶來了嗎？”

“帶了帶了。”桂花婆婆從衣兜裡拿出來，雙手遞了上去。

“我看看……沒有超計畫，你要買哪些東西？”

“本來是要請香和黃表紙的……”

“老太太，這些東西上面不許賣，也沒得撥下來的。”

“我說說的……買點鹽買點洋油……”

“鹽一角五一斤，洋油三分五厘一兩……老太太，你這二角二正好買一斤鹽二兩洋油。”

“好的好的。”桂花婆婆有心想帶兩塊糖給承闊二娃，可是一厘的錢也拿不出來。

大隊煙酒店的生活必須品都上計畫的，不是想買多少就買多少的，你得在這個計畫範圍內買，即使這樣，煙酒店的會計也不一定賣給你，這權利大得讓人咂舌。

像桂花家的洋油計畫也就是２兩一個月，有個專門的洋油簿子，買了多少，計畫還剩多少，上面記得清清楚楚，如果簿子丟了，你就等著哭吧。

洋油就是煤油，晚上點燈照明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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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婆婆用一個玉米棒子芯塞住了那個裝著二兩洋油的玻璃酒瓶口，和鹽一起放在裝雞蛋的籃子裡，轉身出門。

七月初七，在人民公社之前的時候，這天女人們都要擺案焚香敬拜織女，祈求織女把好的手藝傳給她們，想到這，桂花婆婆不禁苦笑了一聲，還敬拜織女呢？這人不餓死就不錯了，轉身就向小橋。就在轉身的眼角餘光中，桂花婆婆看到前排辦公室綜合組房子後面站著兩個人，她也沒有注意，抬腳向前頓了幾步，頭腦裡忽然覺得這兩人的影子好像在哪見過的，不由自主地回了回頭，定了定神，仔細一看，那不是喬裁縫和喬亦涸麼，奇怪的是喬亦涸在圍著喬裁縫轉，似乎在央求喬裁縫什麼。

桂花婆婆心說，這個喬亦涸也真是的，要堂哥幫助做衣服晚上去他家啊，這大白天的到綜合組來，這能逃掉五匠會計的眼睛麼？她想了想，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歎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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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斤大塊散鹽和一個裝著２兩洋油的玻璃酒瓶被桂花婆婆帶到了莊子口，這個時候，大家已經陸續向莊外走去上工。

人群中，桂花婆婆看到一個人也跟她一樣反嚮往莊子裡走，仔細一看，是老三家的。

“老三家的，你從哪回來的？”

“哦，三嬸啊，你這去哪的？”

“去大隊換了點鹽和洋油，你從哪回來的？”

“嘿嘿，三嬸，家裡的廚房漏雨，到外面去請草匠的。”

“啊！這房子才修幾年的，怎麼這麼快就漏雨？”桂花婆婆感到奇怪，莊子上承高就是草匠，為何要到外面找？

“可不是麼？三嬸，你也是曉得的，這不是過去，房子沒有你家造得好的。”

“哎，這也沒得辦法……”

正說著，桂花婆婆看到桂花一人扛著兩件農具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