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榆河 - 第十八章（下）

導讀：學校來了一個神秘的眼鏡人，在報廊看報紙，竟然和承廣討論起了海瑞，這人是誰呢？請看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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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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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這人肯定是個聾子，奇怪，這聾子也有識字的？”承廣看到這個看報紙的人對他倆的鏈條手槍發出的聲音一點也不感興趣，要是換了莊子上的人，非得停下來看個究竟不可。

“真的是個聾子，沒想到聾子還真的識字。”

“嘿嘿，這聾子聽不見聲音呀，哥，我來裝根洋火，在他耳邊放一槍，看他能不能聽見。”

“好的，嘻嘻。”承闊心中說還是二娃鬼主意多。

小孩只有受大人訓導的份，這怨氣沒有地方出，要麼是小孩欺負小孩，要麼就是取笑捉弄身體有殘疾的人，所以人性本惡，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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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敢？”這個聚精會神看報紙的人覺得這兩個小屁孩說自己是聾子倒也罷了，還要在自己耳邊放槍，實在忍不住了，回過頭來說了一句。

看報紙的人冷不丁回頭來了這麼一句，弟兄倆一點防備也沒有，都嚇了一大跳，不由得同時向後退了幾步，仔細一打量這個人，身上穿得不錯，衣服沒有補丁，戴著眼鏡，年紀大約50多歲，一副老氣橫秋的樣子。

肯定在哪見過，但實在想不起來了。

承廣看著這個人，怯生生地問：“你是學校新來的老師嗎？”

“不是。”

“大隊的幹部？”

“也不是。”

“那你來學校幹嘛？”

“看報紙。”

“看報紙？”這讓弟兄倆著實奇怪，為了看這對大家一點興趣也沒有的報紙，竟然跑到學校來，要是看畫畫書還能讓人容易理解，吳大宏到哪都拿著報紙，那是裝識字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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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來人不再說話，弟兄倆也把頭湊了上去，看看什麼報紙讓這個人這麼有興趣。

自這報廊弄好後，弟兄倆從來沒有過來看過報紙，學校做這個報廊其實也是做樣子應付檢查，在報廊前看報紙的人幾乎沒有。

承廣向這個戴眼鏡的人正看著的報紙看去，只見上面有一段字比較醒目，就讀了出來：“百花齊放是一種發展藝術的方法，百家爭鳴是一種發展科學的方法。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這個方針不但是使科學和藝術發展的好方法，而且推而廣之，也是我們進行一切工作的好方法。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的講話》。”

“呦吼！呺小屁孩還能認得這些字呀？”帶眼鏡的人不由得打量了幾下子承廣，眼前的這個小孩看上去至多七八歲，身上的衣服補丁摞補丁，這也難怪，家裡很少給承廣做衣服，承廣穿的一般都是承闊嫌小剩下來的，眼鏡人仔細打量了一下承廣，四方臉，棱角分明，濃眉大眼，自己心裡都不由得贊一下，似曾相識，但想不起來了，繼續問道，“你上幾年級呀？”

“你還沒有告訴我們你是誰呢，你先說。”

“呦，呦，呦，小屁孩還會貧嘴呢，不說拉倒，我才不稀罕呢。”

承廣見他不說，也不理他，就把報紙上文章的題目都給大聲念了出來：“《也談海瑞和<海瑞罷官>》，《關於<海瑞罷官>問題各種意見的簡介》，《海瑞為誰效股之力》，《談海瑞的“愛民如子”》。”

儘管肱股之力的“肱”字承廣不認識，直接跳過了，但這聲音大得連站在後面的承闊都想捂起耳朵。

這一念不要緊，承廣自己都產生疑問了，這海瑞是什麼呀？報紙上密密麻麻的字，自己也懶得看下去，不由得用眼睛瞟了幾下這個戴眼鏡的人，這人定力真好，自己在旁邊這麼大聲地念，他好像沒有聽見似的。

承廣心中說，真奇怪，說這人是聾子吧，又聽得見，說不聾吧，自己這麼大聲，他好像又沒有聽見。

這個人肯定是個有文化的人，不僅僅是識字，而且心定這麼好，外界這麼大的聲音對他都沒有影響，承廣愈發感到奇怪。

“好了，好了，我先說，我上三年級。”

“你幾歲了？”

“我七歲了。”

“嗯？你才七歲。 ”眼鏡人又把目光從報紙上移到承廣的身上，“你七歲就上三年級了，怎麼這麼早呀？”

“我五歲就上一年級啦。”

“喔，是這樣啊。”眼鏡人臉上表情也沒有多大的變化，繼續看報紙。

“這海瑞是什麼呀？”承廣問道。

“海瑞呀？海瑞是古代一個當大官的。”

“是多大的官？”

“相當於比周總理低兩級？”

“乖乖隆地咚，這麼大的官呀，我們過去的老師說，這古代當官的，都是幫封建皇帝做事的，是狗腿子，都不是好人。”

“哈哈……”聽完承廣的話，眼鏡人大笑，“這海瑞呀，偏偏就是做過好事的。”

“什麼好事？”

“好的地方多著呢，比如說，他從大地……他從豪強手裡把土地奪過來，還給農民，你說好不好？”

“這替皇帝辦事的狗腿子，還有這麼好的？”承廣感到奇怪，“是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要不這報紙上說他幹什麼？”

“那他做過壞事嗎？”

“壞事？”眼鏡人稍微遲疑了一下，繼續說道，“也做過壞事，而且很壞。”

“報紙上怎麼說他的，是說好還是說壞？”

“有說好的，有說壞的。”

“那你說他是好的還是壞的？”

“你說說看，你說他是好的還是壞的？”

“我先問你的，你先說。”

“哈哈……”眼鏡人自己都覺得有趣，一個50多歲的人和一個7歲的小孩在相互推諉扯皮，實在有點可笑。

承闊看到兩人在磨嘴皮子，也覺到十分好笑。

“你笑什麼？你說呀，到底是好的還是壞的？”

“我們說了都不算，不過這報紙上有一個人是可以說了算的，不過他沒有說。”

“沒有說，為什麼不說？”

“他說讓大家來說。”

“嗨，這不是廢話嗎，大家說了都不算，他能說了算卻不說，這不是瞎折騰嗎？”

“啊！瞎折騰？哎！這個詞用得好，瞎折騰，唉！真的是瞎折騰。”眼鏡人重複著承廣的話，似乎很有感觸。

“這報紙是本月15號的，你們學校多長時間換一次報紙。今天都22號了，怎麼報紙還不換？”

“不曉得，從來沒有人看這個報紙的，今天才看到你這個人來看報紙的，你以前來看過嗎？”

“沒有，我才聽說你們學校有報紙看的，所以過來，不過這報紙老不換，有什麼意思呀？”

“大隊有啊，你可以去大隊看呀，你是我們大隊的嗎？”

“是的。”

“或者到你們隊長家裡去看呀，幹嘛到學校來看？”

“喔，是嗎？”眼鏡人苦笑了一下，抬頭向周圍看了看，學校來的人漸漸多了，他突然意識到什麼，趕緊整了整眼鏡，拔腳就走。

“你不看報紙了？”承廣看到他走，急忙問道。

“不看了，下次再過來看。”

“哦，對了，你還沒有說‘那個說了算的，不過不肯說的人’是誰呢？”

“在報紙上，到處都是，你自己找吧，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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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圍的學生漸漸多了起來，幾個三年級的同學看見承廣在和一個戴眼鏡的人說話，也以為是什麼新來的老師，都不敢過來，這梁承廣成績好，老師喜歡的，能跟老師們說得上話。

等眼鏡人走了，大家圍了上來，問道：“梁承廣，你剛才是在和誰說話呀，新來的老師嗎？”

“不是的。”

“那誰呀？”

“我也認不得。”

“認不得，你們還說了這麼長的時間？”

承廣看了看周圍的人，大聲問道：“有哪個曉得剛才那個戴眼鏡的人是誰呀？”

聽到承廣的聲音，大家都圍了上來，幾個高年級的學生一問情況，說道：“你是問剛才從操場上走的那個戴眼鏡的人嘛？”

“是呀。”

“連他你們都認不得呀？”

“誰呀？”

“咱大隊的大地主佟乾呀。”

“什麼！他就是大地主佟乾？”承廣不由得吃了一驚，難怪衣服穿得這麼好，還戴著眼鏡，我咋就沒有想起來呢？可惜這老地主很少出家門，又在學校那邊的佟家莊，難怪不認識。

承闊拉了拉承廣，說道：“二娃，咱到操場上玩吧，這人少。”

“等等。”承廣跑到剛才佟乾看的那張報紙前面，上下左右看了一下，想找出那個“說了算的，不過不肯說的人”，這麼多的字，怎麼看呀，估計一節課都不能讀下來，哪找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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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後連續下了三天的雨，有時還是雨夾雪，週末又到了，因為下午只上兩節課，三點半就放學了，時間還是蠻早的，承闊承廣一路上撐著傘趕緊回家，這鬼天氣，沒有人喜歡在外面玩。

兩人走在路上，小心翼翼，生怕把篤鞋弄濕了，也沒有太注意周圍的情況，就這樣進了莊子，承廣閒不住，說道：“哥，老師說外國人明天就過年了。”

“是的呀，還是人家好，過年都比咱們早。”

“不過老師說他們不叫過年，叫什麼生蛋節。”

“聽到這個名字我就想笑，管過年叫生蛋節，我們立夏才吃蛋的，可能是他們過年才吃雞蛋的。”

“哥，你聽清楚了，是生蛋節，不是吃蛋節，我就搞不懂，這到底是誰生蛋？”

“哈哈，難道外國人也會生蛋？”

“哈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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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一聲清脆的聲音從莊子上傳了過來，把正在討論這外國人會不會生蛋的弟兄倆嚇了一跳，兩人同時停下腳步，四處張望。

“二娃，這是什麼聲音，從哪傳來的？”

“不曉得，哥，比咱們的鏈條手槍響多了。”

“是的呀，這聲音從哪裡傳過來的？”

兩人把傘舉得老高，四處張望。

“砰！”又一聲傳了過來，這回弟兄倆聽得很清楚。

“哥，我聽出來了，這聲音好像是從喬家的方向傳過來的。”

“是的，我感覺也是，這老富農家裡是不是有什麼事，放爆竹的？”

“肯定不是，哪有放爆竹一聲隔著一聲的，小兵籽是一連串的，二踢腳是兩聲。”

“難道是連續兩個二踢腳都只響了一聲？”

“不曉得，去看看。”

兩人撐著傘朝喬家的方向一路小跑，也不管地面上什麼水塘窪坑弄髒篤鞋，從大路上下來，拐了一個彎喬家就在眼前了。

只見喬家門口地上放了有十幾把雨傘，兩人也不感到奇怪，只要到了下雨天，喬家的人就特別多，不為別的，就因為喬家的兒子是裁縫，這周圍幾個大隊，就他家有一台洋機，獨家店生意特別好。喬家開裁縫店已經有十來個年頭了，當年高級社還沒有成立的時候，喬老富農掐指一算，覺得自家十五六歲的兒子要是到地裡去幹活，這輩子都沒有多大出息的，學個木匠瓦匠苦得要命也賺不到錢，於是一咬牙，托人找關係，花了近兩百塊錢買了一臺上海產五鬥牌縫紉機，這在當時驚動了梁家莊連同周圍的幾個莊子，要知道，這縫紉機比腳踏車還要稀有。要學就學最好的，喬家把兒子送進了當時東台城裡最好的縫紉店——一刀剪去當學徒。要不怎麼說做人要有眼光哩，喬家算計得一點也沒有錯，不到一年喬家的縫紉店就開張了，到底是名店的學徒出身，喬家的中山裝做得那個漂亮啊，這農村的幹部多少也要有一套中山裝的，要不走出去怎麼能唬得住人呢？正是因為這樣，喬家才把大隊甄書記家的長女娶進了家門。

喬家就在眼前，但承闊承廣卻停止了腳步，兩人都不敢往前走了，可以說莊子上每一個地方兩人都很熟悉，但喬家除外。

“二娃，咱還是別去看了，那麼多人，咱又不是做衣服的，去了讓人家笑話。”

“哥，你說的也是，這喬家是莊子上最富的人家，奶奶說我出世的時候莊子上好多人家沒有飯吃的，他家還有餘糧，走過去可能要被當做叫花子罵開的。”

“也是呀，奶奶說他這縫紉店每個月上繳生產隊的錢就有十塊，你說他家一年賺多少錢，多得不得了的，二娃，咱還是回頭走大路吧。”

“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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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又一聲傳了過來，把轉身回頭走的弟兄倆又弄得轉過頭。

“哥，肯定不是放什麼爆竹，說不定是誰在玩什麼槍，咱去看看。”

“二娃，怎…怎麼去看呀？”

“我們就假裝從門口走的，只不過朝裡面看一下，不停留，不礙事的。”

“好…好的吧。”

兩人撐著傘向喬家門口走去，快要到門口了，看見從門裡伸出了一把鏈條手槍，“砰”的一聲在弟兄倆的眼前就響開了，兩人上前一步，朝門裡一看，頓時喜出望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