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德維爾把之前借的書還給丹尼斯,又走進書店,找到了蘭蒂爾的第二封信。
「大人:目前哈爾妲並沒有傷害我的意思,顯然另有圖謀。我現在還是沒辦法確認她的意圖,但只要她沒有打消念頭,我就不會有危險,請不用擔心。
「聽到您和好友久別重逢後關係卻不如從前,我覺得很遺憾。只是我沒有類似的經驗,只有相反的狀況,請恕我嘮叼一回,或許可以做您的參考。
「當年在迪隆鎮上,我和未婚夫杰若天天見面,對他十分依戀,認定自己若不能嫁給他一定會死。然而如今我和他已經三年未見還解除婚約,我卻仍然活得好好的。如今回想,之前之所以那麼愛慕杰若,無非是因為他外表端正,學業優異,舉止溫文有禮,是最好的丈夫人選,甚至可說是『唯一』的人選。自從我離家到拉萊亞工作後,卻慢慢發現我想不起自己當初愛慕他的理由。說來說去,不過是因為我沒有別的選擇罷了。
「如果我從來不曾離開迪隆鎮,現在一定也仍然為杰若痴迷,但是進了首都開了眼界之後,我對他只剩下感謝和愧疚,愛慕卻逐漸消失,不得不說退婚是必然的事情。所以歐卡列認為我是一進城見了更多男人就變心,我也不能完全否認。(請您不必驚訝我為什麼知道他說的話,我已經聽見他跟其他男僕說了好幾次了。)當然,這也可能只是一個被退婚的女人的自我安慰。但我可以確定,如今的我,只怕已經無法適應在小鎮上當一名家庭主婦的生活了。
「假設杰若沒有另娶他人,而是來到首都和我相聚,我和他的關係想必只會比您和歐卡列更糟糕。這是非常悲哀的事情,卻難以避免。人是會變的。我們唯一能保證的,就是當下相聚的每一刻,都是真心相待。您對歐卡列的感激和友情是真的,無論能否回到過去的融洽,這一點都不會改變。希望您不要為這件傷神太久,畢竟婚約解除就沒了,友情卻是可以補救的,相信等到我們的計劃完成,一切都還來得及。
敬愛您的蘭蒂爾」
耶德維爾收起信,深深呼了口氣。今天的話題有點沈重呢。
原本深愛的人,卻在分開之後不愛了。要承認這件事,蘭蒂爾應該也很尷尬吧。不只尷尬,應該很孤獨,甚至還會自責,即便她沒有做錯任何事。
比起蘭蒂爾淒涼的愛情故事,信中的另一句話更是深深打中了他:沒有別的選擇。
沒有別的選擇的時候,就只能緊緊抓住離自己最近的人了吧。
仔細想想,他小時候在宅邸裡飽受排擠,唯一的玩伴就只有歐卡列,沒有別的選擇。
後來到了農村,雖然曾經有很多小朋友一起玩,但是後來也都疏遠了,只有歐卡列一直陪在他身邊。住在塔裡的時候更不用提了,只有莎拉母子和他相依為命。
從頭到尾,他都沒有別的選擇……
耶德維爾咬緊牙關,壓下心中那蠢動的不悅感。
他收好信件,另外選了一本書走到櫃檯,順便告訴丹尼斯,三天之後要舉行驗血儀式。向來冷靜的丹尼斯眼睛瞬間睜大了。
「又要驗血?不會吧?」
耶德維爾聽到奇怪的字眼。
「『又要』是什麼意思?以前也驗過嗎?」
丹尼斯正要開口,忽然店門被推開,兩名年輕女子進入店內。
「哎呀,公爵大人,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您,真是太巧了。」
帶頭的少女笑靨如花,是某位貴族的千金,身後跟著侍女。
耶德維爾行禮,「小姐午安。」
小姐拿手絹掩嘴,嬌笑著:「上次在府上的賞雪宴沒機會跟您共舞,我一直很遺憾。而且您之後又身體不適,也不能參加我家的宴會,讓我好擔心啊。」
「感謝您的關心,沒能去府上的宴會我也很遺憾。」
小姐雙眼閃閃發光。「您不用這麼客氣,以後有的是機會。啊!」她一個失手,手絹掉在地上。
耶德維爾正要彎腰替她撿,誰知歐卡列硬是插到兩人中間,還一腳踩在手絹上。
「耶德,該回去了,還得準備驗血儀式呢。」說著就不由分說把耶德維爾拉走,耶德維爾只能在百忙中回頭向小姐道了聲歉,便跟著離開。
走到路口,耶德維爾狠狠摔開歐卡列的手。
「你是在做什麼?」
「我在解救你啊。」歐卡列一臉厭惡,「那女人一進門就扭扭捏捏狂賣騷,我怕你會被她纏上沒完沒了。」
「沒必要說成那樣吧?」
確實,不止那位小姐,耶德維爾認識的貴族千金都很做作,花招百出。但這是貴族的常態,沒必要針對個人。況且蘭蒂爾也說過,貴族千金的立場很艱難,應該體諒一下。
最最最重要的是:除他以外的貴族男人就是喜歡這調調,能怪人家嗎?
歐卡列搖頭,「你還不懂?什麼巧遇,那女人根本是打聽到書店是你投資的,專門來這裡堵你,還故意丟手帕讓你替她撿,太噁心了!這些女人都一樣,只會耍些卑鄙的小手段勾引男人,為的就是嫁進你家裡花你的錢,你千萬不能上她的當!」
「所以呢?」耶德維爾冷冷地說:「你這樣一搞,我就得賠她一條手帕,搞不好還得登門道歉,這不是更糾纏不清了嗎?」
歐卡列一怔,隨即低聲說:「幹嘛賠?不要理她不就好了?」
「因為不行就是不行!我扮演公爵就要扮得像,你扮演公爵的侍從也要扮得像,不要講一堆沒常識的話!」
耶德維爾深吸一口氣,「首先,貴族千金出嫁都是有嫁妝的,而且是會讓人昏倒的數目,」雖說只有他會昏倒,「所以你那句『只為嫁進來花我的錢』不成立。第二,貴族聯姻是各取所需,誰也不欠誰。我拒絕婚事是因為我不需要,不表示那些小姐配不上我,你的嘴巴最好放乾淨點。」
歐卡列被訓得無話可說,沈默了半晌才開口。
「這真的是你要的嗎?跟曾經輕視你欺負你的人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每天假笑跟一群勢利眼交際應酬,還得忍受一群女人動不動往你身上貼,這是你想要的生活嗎?你記得吧?那座塔夏天熱得要死,冬天又冷得刺骨,雨天還會漏水。我們兩個在塔裡一次又一次地發誓,只要能離開這座塔,就要走得遠遠地永遠不回來,過著自由自在的生活。現在我們已經離開了塔,卻又被關在跟鬼屋一樣的大宅裡不得自由,這到底是為什麼?」
耶德維爾苦笑。很想告訴他大宅不是「跟鬼屋一樣」,是不折不扣的鬼屋。
「為了查明我母親的死因,我必須留在這裡。」
這個答案沒辦法說服歐卡列。「就算你查出死因,為她報了仇,你母親也不會活過來。」
「沒錯。但如果不查出來我會比死還痛苦。」
如果得不到解答,疑問和憤恨會啃噬他的內心,讓他生不如死。
歐卡列歎息,「既然這樣,你就專心調查就好,何必要做多餘的事?為什麼要去銀行查帳?為什麼要開書店?為什麼要舉行驗血儀式?這些都跟你的目的沒有關係,你到底在做什麼?」
耶德維爾無言以對。因為他也問了自己好幾次:「我到底在做什麼?」
布倫希德的借款關他什麼事?康絲坦有沒有情夫又與他何干?至於坎納的血統,連父親都不在乎了,他又何必插手?
就算魔厄把宅邸裡的人都殺光,那也不是他的錯,他何必這麼辛苦盤算一堆計謀?
他真的迷失方向了嗎?
歐卡列拉住他的手。「耶德,現在還來得及,我們離開首都吧。就像以前計劃的一樣去當街頭藝人,從此逍遙自在,沒有人管得了我們。」
這話情真意摯,非常有吸引力,但耶德維爾直覺地抽開手。「辦不到。」
歐卡列的表情彷彿被一腳踩在臉上,失落得讓人心痛。
「說……得也是,我太自不量力了,居然說這種話。我一直以為只要我們兩個互相扶持,就可以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但是,宅邸裡有那麼多漂亮衣服,好吃的東西,還有舒服的床跟用不完的錢,和這些比起來,我這種小人物的友情算得了什麼呢?你一定覺得很可笑吧?」
耶德維爾怒火上湧,揪住他衣領。「你說夠了沒有?」
歐卡列平靜地看著他。「如果打我可以讓你心情平靜,你就打吧。」
耶德維爾氣堵咽喉,又覺得視野變暗,再發怒恐怕會當街暈倒,只能鬆手。
「沒空跟你計較!馬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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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主云:蘭蒂爾的信感覺對前男友有點無情,但是在教主心中,所謂的青梅竹馬,多半是純真的少年少女在自己生長的小圈子裡培養出來的天真情誼,一旦進入更廣大的世界,這情誼多半就淡去了。當然如果青梅竹馬曾經一起熬過生命中的大風大浪,感情會比較堅定,可惜杰若和蘭蒂爾過不了這一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