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切回到正軌之後,很快過了兩年多。
兩年。對一般人來說是段怎樣的流逝呢?也許能忘記一段失戀、可以換幾份不適合的工作、身邊來去幾個交情漸淡的場面朋友......可能也就不過一成不變回首的庸碌。
兩年。對於「變化」二字我感覺麻木甚至幾分奢侈。從就學一直到邁入社會,我聽過不少身邊同儕對未來不定數的變化下意識感到懼怕,似乎大多數人都認為......改變往往伴隨犧牲,不過實則上這個詞本身並不偏頗任何一方,是好是壞由更多不定數集結而成;同樣的結果對於不同人來說......也有定義上的差異。
而試圖將突如其來的改變修回正軌,遠比適應其本身還要艱困。
兩年。外人眼裡我依舊是那個事業與家庭兼顧;趨於人生勝利組的存在。不如絕大多數人每日仍需被生活追趕去奔波,已然透過部份先天條件和及早的努力;我趁早達到了某種程度上的自由與任性空間,若形容得具體些......就是像我這種人若還在抱怨,只會惹人厭吧。
不過這段時間,每當夜深人靜時我總會思考件事。
當生活中出現了某個「汙點」,但源頭並非自己時......那還會是烙印於身上的瑕疵嗎?
比如殺人犯的親屬、第三者所生下的後代、被迫害卻反被檢討的受害者......族繁不及備載。
這些「角色」在我經手的訴訟案件往往不是主要,承受地比常人沉重;卻也最容易在推進過程中被忽視。宛如一齣悲劇的工作人員突然被推上舞台,被迫飾演惡角、被注視、被議論、被抨擊......滿身即使不還手都撤除不了的標籤。更像是一滴重墨落下時,不幸剛好就在側的白紙,在噴濺之後忍受暈染、擴散......連自己往後會遭受怎樣形式的影響都難以控制。
我想,當我發覺無法輕易對外人傾訴家裡實際發生過的「變化」開始,我是否就已經將妻子外遇的這個汙點嫁禍了部份......到自己頭上?
不過婚姻本就是兩個人.......甚至牽連更多人的事,註定無法獨善其身,會浮現這種想法的我或許真的很不負責任。
或許......我在文莉眼裡從不是個盡責的丈夫也說不定。
***
本以為今天只會寫到這裡的。
又度過平凡一天,僅是紀錄不再能修正的過去......但看來越是步入社會;渴望安穩反倒成了最為困難奢求的說法,並非空穴來風。
傍晚從事務所離開順道去接黎真下課,因為晚真下午文莉帶他去定期回診,所以需要接送的變成只有他。意識到孩子成長就會覺得時間很快,明明有時感覺昨天黎真才剛小學畢業,如今又快要跨進另一個人生階段了。
「......爸爸,人會因為什麼原因想去死呢?」
慶幸當時正逢紅燈,在車子漸停時我才意識到自國中的兒子那聽見了什麼。雖然腦中閃過千百種困惑與擔憂,但在幾分鐘停頓的彙整時間後,我僅僅是反問了句:怎麼突然想到這種事?
學校課程、同儕聊天、網路資訊......在現代孩子現實尚且狹小;卻又在虛擬中過度廣闊的世界裡,我估略能猜想大方向的源頭,可還不等思考繼續深入,現實世界的「變化」便再次狠狠甩上一巴掌。
「我朋友......容鎬他,昨天晚上自殺了。」說這些的時候黎真看著景色定格的窗外,一個車窗容納的畫面好似自動播放畫面的動態螢幕,有些不真實。「老師說是從他們家公寓、樓頂跳下去的,十六、樓......送到醫院前就......死掉了。」
因為別過頭的視線讓我看不清他的神情,但能自深陷蜷縮在對他來說還嫌過於寬敞副駕的瘦小身體;那從裡到外無法自制的顫抖可以知曉......「朋友驟逝」這類對成年人都難以承受的話題,驀然攤開於一個正值青春期敏感的孩子面前,有多苛刻。
關係親密之人的逝世--在如此血淋事實面前,任何安慰都是抽離且無用的,只會成為為此難過痛苦的人們一個「自己好像非得強顏歡笑、振作起來」的錯覺。在我的職業生涯中很早就已經深深體會這件事。
當下我暫時選擇了沉默,等悶聲作響的引擎再次開始行駛時,黎真繼續開口述說他所處的現代與我們當時相差甚遠的煩惱。同儕間的親密很容易產生、隔閡感卻變嚴重了,好像比起現實更多人所在意的,是虛擬上你來我往的交情,很多小小年紀已經成天將死亡掛在嘴邊;活在世上沒有意義;沒有人理解自己;除了死以外沒有其他方式可以解脫......活著就是受罪、不知道要做什麼......也不想找自己想做什麼。
比起人與人的交流,他們更喜歡將所有問題埋頭投給發展並不完全的人工智能,在覺得自己高人一等、看破紅塵的同時......卻又全然相信一個同樣由「人類」研發出來並操控著、廣泛使用不過僅一、兩年的產物,自主選擇喪失所有主動懷疑、深入思考的念頭,甚至......被引導著走向身心俱疲的悲劇。
「......我不太理解同學們說的那些,也不覺得自己很奇怪......因為、想想就知道了,而且我本來就能選擇自己喜歡什麼。」因為我們家庭教育加上黎真個性的緣故......我並不難想像他口中的「無法理解」,陳述的觀點清晰到讓我有一絲欣慰。「容鎬......也跟我一樣,我們很常聊各種事情,一切明明就都好好的為什麼......」
但他說出口的第二個不理解,變成我也沒有了解答。
「是不是我忽略了......容鎬其實有什麼原因過得很辛苦,沒有幫忙所以才......」
明明是「最好的朋友」--我親眼看見這份重擔壓在不過十來歲的兒子身上,不禁感到十分難受。黎真一直以往都是個外放活潑卻心思細膩的小孩,性格、興趣都和同齡人不太相同,但也絲毫不會脫離人群,有時會讓大人都覺得想著很多早熟的話題......但轉眼又會看見他稚氣玩耍的一面。
「......人可能因為各種原因選擇放棄生命,畢竟......每件事對不同人的感受、創傷、影響都有所差異,所以這沒有一個準則......旁人只能透過熟悉度加上猜想去揣測原因,即使知道了......也不一定理解。」慢慢側旋方向盤,我沒有選擇將他當作國中生年紀看待,選擇了較為困難但完整的答案。
「但與此同時,人也可能因各種大小事而有活著的希望。所有外在的變化很難說;個人內心的更是,就像到了爸爸這年紀......回想有些學生時代覺得讓人窒息的的困境,都覺得有點好笑。可當時的感受真實嗎?很真實......到也許真的想過不想活了。」
「不過,在我們對以前的一些結痂疤痕後一笑置之時,自然也有人在用往後的一輩子治癒某些童年......抑或此刻正在經歷的傷痛......無可厚非。」
「而擺脫當事人視角之後,作為今天像黎真你一樣的陪伴者......我們能做的其實很有限,特別當對方還不願意、或無法說出口的時候。至於在這些灰色地帶裡最不需要的一件事就是......為對方的離開自責。」
那是一個選擇,屬於對方的選擇。
「非當事人無法保證自己給予的援助一定有用、無法保證未來活下去一切都會變好、無法保證任何永遠的陪伴......對於深陷沼澤的人來說,能做的只有拋下繩索、大聲呼喊讓他知道有人還在,僅此而已。」
那若對方選擇放棄、離開、或者自願又走向錯誤的回頭路......無論多麼在意都僅能淡化為「決定」。
聽完後,這次換黎真沒有給我回應。
沉默的空間像無數個記憶中尚且清醒、令人窒息的藍色時刻,只是今天沉寂在了夜晚剛剛降臨之時。我不知道自己的回應作為一個成年人、一個父親是否合格,但至少覺得將該說的、能說的都盡量闡述。
至於更多的......就等黎真獨自消化過情緒和思考後再談吧。
P.S. 暫時先不要告訴文莉這件事,黎真大概率會跟她起爭執。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JKVW94M6R
P.S. 找時間跟警方和媒體問些黎真朋友墜樓自殺的更多細節。13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cpvWHOKU7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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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權時宇 2023.6.22 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