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盡頭之處 - 第五年 05.

晚上九點，語璃前往她和澄宇常去的站著吃烤肉吃遲來的晚餐。

如果余建良沒要她問澄宇關於他寫的霸凌新聞，他們大概又要隔一段時間才會碰到面。

明明住一起，但每次忙起來都會有許久不見的感覺。

曾有大學朋友問起怎麼有辦法在一起這麼久？語璃回答不常見面時，會分享各自的事。

她覺得就是如此，他們之間的感情才能維持這麼久。

「璃璃。」

語璃走向在店門口排隊的澄宇，假日的關係排隊人潮眾多。

「你等很久了嗎？等等還要回報社吧？你們報社最近在追──」語璃親暱地勾澄宇手臂。

怕語璃說出不該說的，澄宇趕緊捏住語璃唇。語璃睜大眼，明白到自己即將要說出不該說的瞬間笑出聲。

雖不在南星市，但在他們度蜜月的期間，澄宇他們報社接到匿名爆料。

有幾位立委和鄉⻑、市⻑一起將工程標案分配給特定廠商，並從中收取5-10%的回扣，其中還包括災後重建的標案。

一查之下，發現收取的回扣比爆料說的還多，於是洲哥要組員們持續調查。

設新報在洲哥的帶領下，不管報導什麼，總會以最公正的方式報導真相。不會特別偏袒哪個政黨。在遇到社會案件時，也會替受害者們討回公道。

大概就是這樣，他們時常收到一些匿名爆料。

「加班不重要啦。能利用時間跟妳吃飯比較要緊。本來以為我們又要隔一段時間才會碰到面耶，妳要問我什麼？」

「等等進去再說。」

「好。璃璃，我還沒說這個吧，我之前和大學同學去吃飯啊，有個人在抱怨老婆要他餵小孩喝奶、換尿布結果被我們一群人罵。」

「你們那同學是怎樣？小孩是只有女人才生的唷？一個人是要怎麼生？你少跟他聯絡啦。」

「沒問題。」

語璃凝視露出溫順表的情澄宇，想說些什麼捉弄他時，店員剛好出來說輪到他們，領他們到角落的位置。

他們點大份的橫膈膜肉及五花肉，選了白飯、蟹膏、泡菜等小菜，結完帳後回到位置，先是聊同事們收到伴手禮的反應，接著，又繼續方才在外面的話題。澄宇要語璃放心，他和那位抱怨老婆的同學本來就沒多好。

等餐點上來，兩人圍住鐵桶烤肉時，澄宇切入正題。

「所以，妳想問我什麼？」

「啊，對，你記得之前寫過的新聞嗎？」

「大部份都記得。」

「那，你記得這篇嗎？」語璃按了按手機，把羅興國中的新聞給澄宇看。

澄宇緊盯手機螢幕，神情嚴肅的點頭，「記得。這個被霸凌的學生……學校那時候要求加害學生轉學。但後來我寫的這篇報導，讓受害學生被另外兩個揍很慘，連受害學生也轉學了。」

澄宇將手機還給語璃，包了橫膈膜泡菜肉送到語璃嘴邊。

語璃吃下澄宇包給她的肉，手捂著嘴口齒不清的說：「你有去看他？」

「對，因為一開始是收到匿名爆料，總編要我持續追蹤，知道他住院，我就去醫院看那位學生──」

澄宇霎時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說：「璃璃，該不會……你們現在辦的案件，是這三名學生吧？」

「嗯，就是他們。」

語璃包了橫隔膜泡菜肉到澄宇面前，澄宇不自主的⻑嘆一聲，表情凝重的吃下語璃手中的食物。

她凝眸望著他突如其來的神情，片刻間明白到他的內心。

「張澄宇，跟你寫的新聞無關啊。是加害學生的問題。」

澄宇抬眼，咀嚼語璃餵他的食物，露出無辜的表情。

「而且，不只學生，我現在這樣調查下來，連他們導師也有問題。」

「可是……」澄宇浮躁的咋一聲，「所以，是被霸凌的學生……陳志緯……他想要報復，殺了那兩個人嗎？」

「我目前是這樣想的，但還有些地方需要繼續查。不過，他都轉學了……」

「是怎麼遇到曾經欺負他的人？」這句語璃和澄宇幾乎是同時說出口的。

「我明天再去問問。」語璃腦中浮現薛仁豪抱頭痛哭的神情。

看澄宇還是很在意自己寫的報導，讓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離開餐廳，走到停車場時，語璃仍不斷地要他別多想，直到接到薛仁豪打來的電話。

薛仁豪約她在剛才的超商，要將陳志緯託給他的東西轉交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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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商角落的四人座位，薛仁豪在語璃和澄宇對面，從後背包拿出一本要價不菲的皮革筆記本、三星S22的手機。

「這……是志緯的東西。」

然後，他開始緩緩的道出剛才未提及，和陳志緯再次遇見的事。

「我和志緯在國一下學期轉學，升高一在同個補習班又碰到面──」

我本來因為丟臉不敢見他，但他要我不要自責，之後我們又開始變好。──薛仁豪平淡的述說。

「在大一上學期時，志緯在打工的咖啡廳碰到白承儒。」

語璃頓時感到背脊發涼，真是可怕的巧合。

居然是這樣再次碰面……

「他把志緯打工的地方告訴李起炫後……和李起炫一起，又開始騷擾志緯。白承儒只要在夜店找女生開包廂，都會要志緯去付錢。

看到想要的衣服、鞋子，也會要志緯買給他。志緯他爸媽是批發商，在夜市也賣衣服賣很久了，生意一直都很好，所以，他家境還算不錯。」

聽到這，語璃內心湧上一股焦躁的情緒，她硬是把這股情緒壓下。

「李起炫則是……」

薛仁豪咬緊唇，胸口劇烈起伏。他兢兢業業地說：「要志緯到他家……強迫他口交……還有其他的……從國中開始，李起炫就會要志緯這樣了。李起炫家境也不差，他家是在開鐵工廠的。」

語璃聽到這，霎時感到衝擊，不該產生的同理心，此刻壓迫著她胸口。

她不禁帶入陳志緯的想法，原本以為轉學後能擺脫的噩夢，隔了五年，卻又再次碰到當初勒索、強暴他的惡霸們……

他擺脫不了……

不管怎麼做，都無法逃離他們，會不會就這樣永遠無法從他們逃脫？如果，想要擺脫困擾已久的噩夢，該怎麼做？

不是自己消失，就是他們。──而陳志緯選擇後者。

感受到語璃的情緒，澄宇伸手握住語璃腿上交握的手。

「國中的導師……因為志緯向她告狀被霸凌，老師為了要讓他們感情變好，竟然把他們分在同組，座位也排一起。」

薛仁豪嘆口氣，「他們哪可能會變好……志緯每天輪流被欺負，他們每天想不同的事欺負他。我想幫他……可是我怕又會被欺負……志緯也要我不要跟他太好……」

薛仁豪喝一大口麥香紅茶。

「之後，他轉學，我們在補習班又見到面。那時候才聽志緯提起，因為父母都在做生意，李起炫爸媽和志緯爸媽在同個商會，所以都認識。

志緯一開始跟父母說被霸凌時，父母不相信......還要他不要把玩笑看太重。當時……我不知道該怎麼幫他，最後才想去跟報社爆料。」

語璃感覺到自己手傳來一顫。澄宇屏住呼吸。

「志緯爸媽看到新聞才相信他被霸凌，他才可以轉學。所以，後來碰到面，他才要我不要自責。他說很感謝那位記者，新聞爆出來，被他們打很慘，那位記者有去醫院鼓勵他。告訴他，錯的是欺負他的人……因為這樣他才振作起來……」

薛仁豪就像是把心中的大石放下似的，雖表情仍是有一絲的憂鬱，但更多的是輕鬆的神情。

而語璃牽著澄宇握住她的手，就像是在告訴他，看吧？你沒有錯，不要自責了。澄宇指尖按了按語璃手背，明白她的安慰。

「那這筆記本跟手機是？」

「……是志緯要去露營時交給我保管。我不知道他們後來發生什麼事，不過，志緯說他想在那天讓他們永遠消失……還說如果有警察來找我，要我把這個交給警察。我太害怕了……所以……你剛剛來的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瞬間，語璃明白薛仁豪一開始看到她時，焦躁不安的情緒是為什麼。

露營那天發生的事，他都知道。

「看到新聞，我才去把志緯給的東西找出來。筆記本裡，寫很多他過去怎麼被欺負，還有這一年來遭遇到的事。也有寫到……他想怎麼殺掉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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