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叛徒 - chapter3 阿戈斯蒂諾

搬進主屋已經過了一星期，飲食和居住都獲得極大的提升。班森管家的效率很驚人，隔天就處理好所有事情。身邊的侍女也重新選了一批，只是莫莉還在，是利西雅要求的。當時班森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但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倒是私下叮囑莫莉一些事情。

自從來到主屋後，莫莉也不敢隨意對利西雅指手畫腳，態度好了不只一點。

“叩叩”

「請進。」

班森走了進來，停在了門邊。

「早安，班森先生。」

「早安，利西雅小姐。老爺請您到書房。」

班森年近古稀之年，但身體保養得很好，有著挺拔的身形和一絲不苟的髮型，舉手投足都十分有禮及紳士。利西雅對他算是挺有好感的，畢竟不論她的身份為何，至始至終他對她的稱呼及行為一直都非常禮貌，絲毫沒有勉強或看不起。

她也清楚明白，在那副單邊眼鏡下的眼睛時刻都在關注著自己的一舉一動，能獲得澤菲爾信任及重用的下屬，利西雅的所有變化和舉動都會被呈報給澤菲爾知道。總而言之，和他處好關係不會有壞處。

「我知道了，謝謝你。」

利西雅站了起來，她看了眼鏡子中的自己。在這裡休養了一週後，臉色明顯好了不少，雖然她還是偏瘦，但整理起來至少還稱得上得體，現在去見公爵也不會太失禮。

能忍到一週才把她找過去，實在讓利西雅很驚訝。公爵大人的耐心出乎意料的好，也不知道是私底下調查過她的過往，還是自己額外去做了阿戈斯蒂諾的研究，但不管他怎麼查都不會知道原因的，因為他不會想到這是她上一世逃往北方時意外接觸到的。

利西雅自嘲地笑了笑，沒想到上一世死前的經歷在這世能夠拿來做談判的籌碼。

「老爺，利西雅小姐來了。」

班森領著利西雅進去書房，只見布拉德利公爵正在辦公，一旁還有著半疊的文件等待著處理。意外的是，里昂也在裡頭。不過身為下一任家主，出現在這裡也不奇怪。

他倚靠著窗台，淡淡瞥了她一眼後就轉頭，像是看到什麼不該看的一樣。

「進來吧，先坐下。」

澤菲爾讓利西雅坐著等，直到處理完所有的文件後才放下筆，將最後一份文件放到一旁的侍從手上，他按了按鼻樑，舒緩眼睛的不適。

「先出去吧！班森留下。」

利西雅就這樣坐在椅子上等待，她望著眼前的茶杯那裊裊升起的煙發呆，因為書房太安靜了，她絲毫沒有注意到公爵走了過來。

「利西雅。」

「是。」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眼神才開始聚焦，看到公爵坐在她的面前時，她才露出得體的笑容。

利西雅到現在才算是正式面對澤菲爾。對於這個血緣上的父親，其實利西雅並沒有多少印象，在她那堆混亂的記憶裡，澤菲爾一直是不怎麼重要的角色，他看著自己的眼神總是很冷漠，而他看媽媽時彷彿看著一個死物一樣。

媽媽第一次帶著她去見他時，也不見他的臉上有多大的波瀾。她摸不清楚澤菲爾對自己的態度是什麼，但絕對不會是想把她當女兒的那種。

澤菲爾看著眼前的利西雅，總覺有種說不上來的奇怪的違和感，但他決定不要理會那異樣的感覺。

「說說阿戈斯蒂諾，妳了解多少？」

沒有問候她這陣子過得好不好，也不關心這些年來是怎麼過的，公事公辦一般的語氣跟著有著她一半血統的女兒講話，疏離而淡漠。

這樣也好。

「阿戈斯蒂諾雖然以豐富的礦物著稱，其路途卻十分艱辛，因為位處北方也有魔獸的威脅，所以一直都是由奧爾斯頓家族開採，也是奧爾斯頓富有的基礎……」

利西雅說的沒錯，阿戈斯蒂諾豐富的礦源一直讓許多人垂涎，但那裡同樣有著被魔物攻擊的風險，幾百年來有無數試圖開闢新路進入阿戈斯蒂諾的人，最後都沒能回來。

「……阿戈斯蒂諾山腹地廣大，有四分之三的區域在奧爾斯頓的領地中，若侵犯了他們的領地，恐怕會讓情況變得複雜。」

何況奧爾斯頓家族願意與人共享嗎？

「不過我要說的是那在普魯托的，剩下的四分之一區域。」

「普魯托……妳知道是什麼地方嗎？」

「我知道，那是一塊無法地帶，極寒且終年有著黑霧，無法調查的區域，即便是奧爾斯頓家的人也沒辦法。但是，那裡有著豐富的魔晶石。」

普魯托的魔晶石，這是她這一世要活下去的方式。

「妳是怎麼知道那裡有魔晶石的？沒有任何文獻指出那裡有魔晶石的跡象。」

澤菲爾雖然訝異於利西雅說出的內容，但他目前為止還沒有完全信任她。

「這個嘛……」她俏皮的笑了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模樣，「原諒我沒有辦法向您解釋。」

總不能說因為我上輩子死在阿戈斯蒂諾的普魯托吧？

澤菲爾簡直要氣笑了，他開始懷疑自己在浪費時間。

「妳知道若妳不能保證那裡有魔晶石，我是不可能派出任何人去那裡冒險的嗎？」

「您不需要派任何人，因為我會親自前往。」

「妳說什麼？」

「我說過了，我需要養身體，所以目前我不會離開這裡，當春天來臨、冬雪溶化的時候，我便會離開前往阿戈斯蒂諾，屆時我會在路途上跟您匯報進度。當我成功發現魔晶石之後……對了，還要請閣下要將信物借給我，以便我能在發現後立即標記領地，這個信物若能與我綁定就更好了。」

利西雅沒有理會他們的反應，而是將她要做的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

「妳？妳知道妳並沒有任何布拉德利的能力吧？」

「我知道。」

「那妳怎麼敢去那種地方？妳不怕死嗎？」

「正因為我沒有任何能力，對布拉德利來說也是個恥辱的存在，所以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去了。」

怕死？當然怕！每一次都很害怕，但每一次都會迎來不幸的終焉。既然逃不出這樣的輪迴，那就做些不一樣的事情吧！大不了就在再死一次。這樣重複的無意義死亡我也受夠了。

「說實話，我提出的條件在我看來，對閣下來說沒有任何損失，用普魯托魔晶石換布拉德利的庇護，我不認為您會有多大損失。」

「……」

澤菲爾將手放在顎下沉思，一雙銀灰色的眼睛盯著眼前的女孩，他真是看不透她。

她說的沒有錯，這場交易對他而言幾乎是無本生意，要是成功了利潤更是不可估量。

她的聲音平穩而堅定，語氣中對於普魯托有魔晶石一事充滿自信。本以為她會拿自己的出生和經歷來威脅或大鬧，只要她一這麼做，他不介意再把她關回別院直到死，但她卻像是個商人一樣有條理的論述自己的需求，那眼神裡完全看不到一絲對親情的祈望。

而他也聽出利西雅沒有明講的那段話。

『沒有人比我更適合去死。』

見澤菲爾遲遲沒有回應，利西雅有些無奈。是那良善被激發嗎？如果是前幾世或許她還會受到感動，但現在她實在不太需要這樣的情感。

「閣下是擔心我有去無回嗎？您不用介懷，頂多就是死了，對布拉德利沒有任何損失。如果您擔心的是名聲，您可以在我出發前放出風聲，塑造出一個糟糕的形象，啊、但可不包含拿回布拉德利的姓氏喔！這樣與我綁定的信物會在我尋找到魔晶石之前失效，可就得不償失了。」

里昂站在窗邊一直靜靜地聽著他們的內容，他越來越覺得利西雅是個瘋女人。他現在是騎士團的一員，接受著薩迪厄斯將軍的指導，也曾經參與過幾次小規模的魔物討伐，他能清楚的判斷什麼樣的人是真的不怕死。

而利西雅談論著死亡的模樣就像是對話裡的一個單詞而已，絲毫沒有任何起伏。

明明表現的很珍惜生命、很怕死，此時卻像把自己的命拿在手上把玩，向父親說無論丟到哪裡都沒有關係。說著就算死，那也不過是她輸了這場交易罷了。那神情就像當死神來敲門時，她會欣然的低下她的頭，任由鐮刀收割她的生命。

真是個瘋子。

「呵呵……」

澤菲爾捂著眼忍不住笑了出來，真是令人想不到的孩子。

「？」

澤菲爾調整了姿勢，他將雙手手肘靠在膝蓋上，直勾勾的看著利西雅，就像重新看到這個孩子一樣。

「我知道你的決心了，但口說無憑，如果妳到時候獨吞魔晶石怎麼辦？」

他同意了。

利西雅鬆了口氣，還以為要說服更久呢。

「您也知道，我並沒有繼承任何布拉德利家的能力。獨吞普魯托之後，沒有能力又沒有家族庇護的我，無疑是砧板上待宰的一塊肉、任人宰割。我再蠢，都知道怎麼樣才能活下去。不過您說的沒錯，空口無憑，既然如此我們便立訂契約吧！到時候若我真的獨吞了普魯托，您可以藉由這文件來通緝我，或著……殺了我。同樣的，若您在契約完成前做出任何威脅到我生命的事情，我也不會讓布拉德利家逍遙法外的。我希望您明白，我所做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活下去。在我的生命安全前，我是不會背叛您的。」

澤菲爾皺起眉頭，似乎有些不悅，他揮揮手示意班森拿紙筆過來，

「我不會殺妳的。」

利西雅微微笑著，沒有回應。

“您殺過，一遍又一遍。”

「妳要什麼樣的報酬？」

啊、終於講到重點了。

「我有三個請求，第一、我要普魯托一小塊的開採權，不需要很大，只要足夠養活我就可以了。第二、請支付我一千萬瑪辛的酬勞。最後……請您收回我的姓氏，將我從布拉德利家族永久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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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澤菲爾書房，利西雅有些疲憊。

澤菲爾看起來答應的很遲疑，難道是她要求一千萬瑪辛太多了嗎？但布拉德利家族在首都的晶石產業一直都很興盛，與東方國家的商業交流也很頻繁，沒道理為了一千萬瑪辛斤斤計較呀！

難道是因為覺得給私生女這麼多錢很浪費嗎？

算了、至少答應了。還允諾在她出發前會給她足夠的自由與權力，以做好出發前的準備。這無異於是不限制她離開公府辦事，這確實給了她很大的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