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叛徒 - 番外篇第二世之三（完）

帶妳離開

特提烏斯私下巡視的工作持續了三天，因為有很多新工程在啟動，許多事務有待修改檢討，這段日子可說是忙的腳不點地。等到他有餘裕放鬆下來時，距離和利西雅見面那天已經過了兩週。

這段期間他讓馬修去搜集關於當年的事情，以及打聽利西雅母女。毫無意外的資訊非常少，當年事情發生後過不久，據說原本認識母女的那幾名為數不多的僕人們都被封口送到公爵領地的莊園，然而不排除極大的可能是早已滅口。只剩下那名叫莫莉的貼身侍女，此外可能只有總管和侍女長清楚當年的事情。

「目前只能確定公爵一家人對於利西雅母女非常厭惡，要不就是採取忽視的狀態。僅維持基本生活條件，需要像僕人一樣工作。另外，似乎有些僕人並不知道利西雅是公爵的孩子，又或是猜到了但被下令封口，不難猜是公爵府有意的行動，所以有些僕人會謠傳利西雅是她母親在外生下的孩子。」

特提烏斯沈吟了一會兒，果然事情不單純。

「有沒有關於利西雅的母親的事？」

「她的母親洛特斯．貝斯來自貝斯男爵府，是五個孩子中的老三。貝斯男爵已經在好幾年前就衰落了，洛特斯的其餘幾個手足，除了已病逝的弟弟以外，老大老二和妹妹現在也不知道去哪裡了。至於她的父母，父親沈迷於賭博，為了還債，洛特斯．貝斯兄妹做過許多工作，而她最後才到布拉德利家工作，不過她父親幾年前也失蹤了，母親則和男爵離婚後回到娘家，很多年沒有出現在首都了。」

幾乎是家破人亡的地步了，難怪洛特斯沒有帶著孩子回到娘家，因為早就不在了。

特提烏斯雙手支著下巴，這樣看來，洛特斯．貝斯對公爵府並不重要。問題是，洛特斯．貝斯是不是隱瞞著什麼？還有那些被驅離的僕人背後的用意是什麼？畢竟布拉德利公爵並不是將母女倆驅離，而是將她們放在公爵府內，就像是要保障著什麼一樣。

通常貴族對情婦的處理態度大多是給錢，雙方維持著表面的體面互不干涉。但公爵對於洛特斯．貝斯母女的處理方式很微妙，像是殺也殺不得，卻也不願放開。

「艾伯特，寫信給布拉德利公爵，說開發克拉克地區的事情要跟公爵商量，不日拜訪。」

「我知道了。」

特提烏斯的放在扶手上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的點著，不一會兒他站了起來。

「……不，我現在就出發。」

特提烏斯覺得心裡很焦躁，就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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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馬車抵達公爵府時，是由總管出來迎接。他一如往常平靜專業的接待特提烏斯一行人，但特提烏斯還是感覺公爵府的氣氛有些不尋常。

「見過帝國的小太陽，皇太子殿下。」

特提烏斯微笑地微微昂首，以默禮回應。

布拉德利公爵夫婦急忙走了出來，顯然是對於皇太子的突然到訪感到很意外。

見過禮後，特提烏斯說出了拜訪的原因。

「抱歉，公爵閣下，實在是因為事務太過繁忙，只能抽出時間來拜訪，和閣下討論開發區的事情。貿然到訪想必讓諸位添了不少麻煩。」

看著澤菲爾，特提烏斯腦海裡卻不自覺地浮現了另一張小小的臉。

「怎麼會，殿下太客氣了。既然是討論政務，那麼到我的書房好了。」

「當然沒問題……夫人？您還好嗎？」特提烏斯注意到臉色看起來很差的公爵夫人。

相較於澤菲爾一如往昔的神態，公爵夫人希萊爾看起來明顯焦慮不安，她緊握著雙手，雖然盡力保持體面，但她的目光猶疑，似乎在擔憂著什麼。

「啊……不、沒什麼，謝謝殿下關心，我沒事的。」希萊爾笑著回應，雖然那笑容看起來很勉強。

「希萊爾，不舒服就先回房休息吧！」

公爵也注意到了夫人的狀態，他喚來了隨身侍女，請她帶夫人去休息。

「是，夫人，我們先回房間吧！」

「……好。」

澤菲爾捏了捏希萊爾的手，像是要讓她安心一樣。

「夫人沒事吧？」

「謝殿下關心，夫人近來操煩太多，身體有些不適，多休息就好。」又是那樣文質彬彬、毫無破綻的臉。

特提烏斯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一行人就跟著澤菲爾到他的辦公室，艾伯特將開發的相關文件交給公爵府的管家，兩人就這樣開始討論起公事。

公爵的辦公室在一個僻靜的位置，從窗戶看出去可以看到規劃完善的美麗花園。由於希萊爾偶爾會邀請一些閨蜜到花園喝下午茶，所以家裡的園丁對這部分的植物特別上心，希萊爾也常常會親自摘種一些名花並親自照料。

連公爵也不時會從窗戶看著妻子在花園裡忙進忙出的模樣。

特提烏斯雖然有心事，但一開始討論起政事便全心投入，雖然有幾度盯著澤菲爾時，還是會忍不住想問起利西雅，卻也清楚這是多不明智的舉動而忍了下來。

「殿下有心事？」

眼前年輕的皇儲雖然在和他議事的時候很專注，但偶爾會有些走神，雖然表現得很不明顯，卻瞞不了澤菲爾敏銳的觀察力。

「只是一些小事，不礙事。」特提烏斯啜了口桌上的茶，不咸不淡的應著。

看出來了特提烏斯的有意隱瞞，澤菲爾也只是點點頭。

特提烏斯一出生就被任命為皇儲，皇帝對他寄與厚望，而特提烏斯也不負所托表現得相當完美。他雖年輕卻相當有對身為下任皇帝的自覺，在澤菲爾看來他還上有許多成長空間，但無礙澤菲爾對於他在這位置上的讚賞，說實話，他是很滿意特提烏斯這位皇儲的。

即便如此，或許對於年輕的特提烏斯來說，肩膀上的重擔或許還是太重了，想到以前還曾經教導過他，澤菲爾想了想，放下了臣子的身份。

「雖然可能無法幫到殿下太多，但若是需要聊聊，或許我還是可以以一個長輩的身份為您分擔解憂。」

言下之意，接下來的對談就不再是公事了。

艾伯特在一旁看了看公爵再看了看皇太子，在內心裡嘆了口氣。以他來判斷，今日最好是什麼都別說。

殿下現在是關心則亂，所下的決定絕不會是最好的，尤其一早才剛聽過馬修的調查內容，現在心緒一定很亂。

特提烏斯有些意外的看著澤菲爾，自己年幼時澤菲爾曾短暫指導過自己，只記得他總是嚴肅且不太愛笑，那時其實還挺怕他的。當時的公爵雖然年輕卻總有一股威嚴，不像現在這樣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或許是商場混跡已久，身上的氣質也不再是嚴肅而難以靠近了。

人都是會變的，他是，公爵也是。

那麼，將利西雅母女變成如今的模樣，是以前的公爵還是現在的公爵呢？

特提烏斯沒有答案。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前思索著，澤菲爾也沒有出聲，房間裡只有一室的沈默。

「若是殿下累了，我們也可以暫時休息一下，到花園走走，那些花都是夫人親自照料的，她對此相當有自信。」澤菲爾走到特提烏斯身旁，注意到他正盯了樓下的花園。

「很美，公爵夫人確實有自豪的資本。」

澤菲爾沒有回應，但嘴角透露出對這個稱讚很是受用。

特提烏斯接受了這個提議，正要轉身時卻看到馬修從花園跑向某處的身影。

他刻意不讓馬修跟上來，而是讓他在樓下等著，便是有意讓他藉機去找利西雅和她母親。

但是，他這麼慌張的樣子是要去哪裡？

「那裡是什麼地方？」特提烏斯彷彿聽到心臟不安的跳動著，他指著馬修跑去的方向問著澤菲爾。

「……那裡，是個人工湖。」

那一瞬，他從澤菲爾眼中看到了慌亂。

特提烏斯轉身就走出了書房，下樓前，他看到了管家正在和公爵夫人說著什麼，希萊爾也望了過來，她那雙美麗的眼睛現在掬滿了淚水。

一旁的澤菲爾邁著步伐往她走去，在希萊爾像渾身脫力一般倒下前抱住了她，根本無暇管特提烏斯要去哪裡。

「該死！」

特提烏斯加快了腳步，拋下所有禮儀開始跑了起來，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哭泣的聲音。

他的腦海裡迴盪著臨走前希萊爾顫抖的聲音。

——她說“那孩子”。

布拉德利公爵府不只一個孩子，誰也不知道公爵夫人說的是哪一個，但是特提烏斯直覺認為是他掛念在心上的那個孩子。

「該死！該死！」

他痛恨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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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爵府很大，但有一處特別喧嘩。

他經過希萊爾細心照料的那片花園，奼紫嫣紅、百花爭豔，踏進這裡確實就像身處美麗的仙境一般，但不知怎麼地，這一瞬間，特提烏斯覺得色彩好像在他腦海裡消失了。他想起那個渾身髒兮兮，卻有著一頭柔軟而美麗的金髮，那雙總是充滿好奇張望著四周的銀色眼睛。

她的世界裡，也是這樣的嗎？

那是公爵府的人造湖，那個地方有好幾個穿著制服的侍者和女僕站在水邊，他們聚集在一處，圍成一個圈，那模樣該死的像在哀悼著什麼。

特提烏斯看到了人群中特別顯眼的馬修，他跟其他人一樣都低著頭，看起來很沮喪。

——臉色真難看。

一些僕人們注意到特提烏斯的到來，雖然不解，但也默默地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你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殿下……」馬修注意到特提烏斯，他的臉色真的很糟糕。

有這麼一瞬間，特提烏斯不敢再往前，他覺得自己的腳像千金一般沈重，緊抿的雙唇在微微顫抖，他將手放在馬修肩上用力的捏了捏，不發一語。

他還是將那怯弱的心情關了起來，緩緩地往前走。

——她說，媽媽有著一頭翠綠的頭髮，是個很美的女人。

那個女人，洛特斯・貝斯渾身濕透的跪坐在地上，頭髮像海藻般披散在肩上，裙擺被壓在雙腳處，那模樣詭異的讓他想到那傳說中的塞壬。

她的懷裡抱著一個濕漉漉的孩子，金色的髮絲和翠綠的頭髮像是交纏在一起，如同沼澤裡的黃金一樣。那孩子的四肢毫無生氣的癱軟在她的手臂、脖子不自然地掛在洛特斯的手肘處。

——她說，媽媽心情好的時候會抱抱她。

洛特斯的身體前後晃動著、蒼白的嘴喃喃著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唱著搖籃曲哄孩子的睡覺，目光怔愣愣的盯著前方，像是那裡有著什麼比孩子更重要的東西一樣。

特提烏斯雙手掩住了臉，痛苦的跪在地上。

——她說，下次見。

那個孩子，還是被拖進了深淵裡。

那年，利西雅五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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