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菌 - 三、失敗的作品

「作品……也包括你姐嗎？」我想到他姐，也是一個不可思議的大變身。

「當然囉！我姐可是我得意作品之一！這樣的好處怎能由我一個人獨占呢？我當然要讓我那可憐的姊姊也嚐嚐美麗的滋味！」他驕傲地說。

「你不是說劉益芳他們也在這嗎？怎麼都沒看到人？」

「對喔！我都忘了！正好，你現在上去剛好可以看到研究成品！」

黴菌領著我，走向客廳後方的樓梯。順著階梯拾級而上，那股莫名的味道益發明顯。淡淡的霉味，混合著酸酸的腐臭味，在芳香劑強烈的香味中，慢慢顯現出來。

越上去，這股霉臭味就越明顯。

我忍不住掩鼻，皺起眉頭問：「這是什麼味道啊？好臭！」

「沒辦法，這是研究產生的味道。」黴菌回過頭，丟給我一個苦笑。

我們站在鐵門前，臭味已蓋過芳香劑的味道，強勢的侵略了我的嗅覺。

看來那臭味就是由這鐵門細縫飄出來的。

我極力忍住嘔吐感，單手捧著肚子，感覺剛才吃下的餅乾和飲料在肚中沸騰。

「我要開門囉！」黴菌眨眨眼，彷彿魔術師打開魔術箱似的，神秘而小心翼翼的打開了鐵門。

當他開門的那一瞬間，一股似霧的氣體衝了出來。

「嘔－－」我終於忍不住彎身乾嘔。「他媽的！這是什麼味道啊！」

這味道比剛才聞的更強烈一百倍！

「嘿嘿！第一次聞到就會這樣，像我就習慣了！」黴菌側身，要讓我先進去：「沒辦法，為了研究，要配合溫度和溼度，連冷氣都不能開。沒關係，過久你就習慣了。」

我白他一眼，這樣的臭味，聞久恐怕會中毒。

走進去鐵皮屋，屋內空空蕩蕩，在中央有個長型實驗桌，桌上擺滿了瓶瓶罐罐，桌子旁則是一個大浴缸。

我掃視室內一遍，發現角落裡有兩塊用大黑布掩蓋住的物體。

我靠近浴缸，裡面全是發黃發綠、毛茸茸的東西。

「那就是大功臣──黴菌了。」黴菌走向角落，自言自語的說：「不知道成功了沒……」

我好奇的跟隨在後面。

黴菌將黑布掀開，第二波臭味馬上撲鼻而來。

我緊閉眼睛，用力摀住鼻子，停止呼吸幾秒鐘。待我再度睜開眼睛，印入眼簾的卻是令我不敢相信的東西！

那是一大塊肉塊，肉塊上處處覆蓋了霉斑！黃色、綠色、黑色、灰色混雜的霉斑，像絲絨似的遍佈在肉塊上，有些地方甚至還噗滋噗滋的冒出黃色泡沫。

我這才明瞭這就是腐敗味、霉臭味的來源。

「這……你拿豬肉做實驗喔？」我問。

黴菌若有所思的蹲下，不理會我的疑問。

「還是失敗囉？怎麼會呢？是溫度不對嗎？還是體質不合啊？」他叼唸著，邊伸出手撥開肉塊上的霉斑。

「這……這不是……」

撥開霉斑後，出現的是一張有著完整五官的臉！扭曲的臉孔，因為驚詫擠壓在一起的五官，翻白的雙眼，全覆蓋在霉斑下！

但是……但是那嘴角旁的痣……是那麼熟悉！

那是劉益芳啊！

再細看，沒錯！是她！

昔日美貌已不復見，令人看了懼怕的臉孔和她生前的美麗成為強烈對比。她的身體全被黴菌侵蝕，已經看不出肢體形狀，融化成一堆肉泥，只剩臉還是那麼清楚。

若不是那張臉，我真會以為這是一塊菜市場買來的豬肉。

「你看看、你看看！大美女失敗後的樣貌就是這樣，好諷刺啊！」黴菌搖搖頭，嘆道。

但出現在他臉上的卻是譏笑的表情。

「真是活該！這樣的女人！難怪會死，死了最好！」他不放過已經死亡的劉益芳，啐了口口水在她屍體上。

我整個人被這樣驚人的畫面嚇傻，呆楞地僵直身體，看著黴菌下一步動作。

「又是一個失敗品！」他踢了腐爛化為肉泥的劉益芳一腳──死了都還不放過她。

「又？」我猛然想起他這句話的寒意。我全身汗毛直豎，冷汗不斷流下。

他說「又」，這代表在劉益芳之前，也有人實驗失敗嗎？

我想起那未見人影的三巨頭。

黴菌往旁邊更大塊的物體前進，一樣的動作掀開黑布，黑布下是比剛才劉益芳更大塊的肉塊。

黴菌詼諧地說：「喔喔！慘不忍睹啊！」

輕鬆的口氣和現在沉重的氣氛一點都不搭調。

我下意識的趨前觀看。龐大數量的霉斑同樣佈滿這塊體積驚人的肉塊，有幾處還顯露出肉色，但黴菌迅速的蔓延，很快的遮掩了肉色。

『你看，他們三個人的感情那麼好，死了都靠在一起，不愧是好兄弟啊！現在真的去地府做好兄弟啦！哈哈！』

三個人？

我不禁打起冷顫，一股寒意從背後襲來。這個巨大的肉塊……難道真的是三巨頭？恐怖的念頭在我心中浮現。

黴菌撥開霉斑，可能霉斑滲入太深，有一部份的屍肉竟隨著他的撥弄落下。

我望著屍肉的斷層面，無數的細毛滲透進肌肉裡層，好像有生命般，不停蠕動往內侵蝕。那塊屍肉呈現死黑色，沒有流血。

「嘖嘖，真慘！」黴菌拿起那塊屍肉，往牆邊垃圾桶丟去。「你看看，少了鼻子怎麼見人啊？」

我仔細看向那巨大屍塊。

被他撥弄的那一塊，其實是一張臉，不細看還真看不出來。臉的正中央是一個大窟窿，鼻子和四周的肉都不見了，整張臉是凹陷的，血肉模糊外，還佈滿了黃綠黑灰混雜的霉斑。

我看了好久，才發現那是三巨頭中帶頭的老大！

他慢條斯理的把黴菌撥開，我方能看出這巨大物體的實際形體。

三個人的上半身還看得出形狀，下半身已化為一灘肉泥，無數黴菌覆蓋其上。他們三人緊緊相擁，臉孔因恐懼而扭曲，張大的嘴裡佈滿絲狀霉斑，像小麥草盆栽一樣，這些霉斑從嘴中茂盛的生長，不只嘴，它們囂張的連鼻孔、眼睛都佔據。

我震驚的站在原地，完全忘了自己現在的處境！

直到黴菌轉過頭來，陰森地看著我，邪魅地笑著說：「你看，這些都是失敗的實驗品。我想應該是溼度的關係吧！最近沒有下雨，天氣太乾燥了。實驗就是這樣，不可預測的變素太多。」

他站起身，拿著一根棒子在我眼前晃。

我因為驚嚇，整個人全身無力，昏昏沉沉，等定神細看後，才發現他手中的棒子竟是一條手臂！

「想當初國中是怎樣被他們欺負啊！現在人死了，這麼輕易就奪下他們一隻手臂！王啟宏，要不要玩玩看啊！他們不是也有欺負過你嗎？」

他把發霉的手臂直往我臉上送。

我嚇得跌坐在地上。

「怕什麼？不過是一條手臂！」他將我拉起，把我拖向全是黴菌的大浴缸。

「你放心，這次實驗一定會成功！你的身高體型，跟以前的我完全一樣！現在的溫度溼度也和我變身時一樣！一定會成功的。」

什麼？！他說的黴菌的功勞原來是這樣？！

我到現在才明瞭。

那三巨頭和劉益芳一定也是被他騙來，卻成為他那變態實驗下的犧牲品！

他硬壓著我的頭，想讓我浸入充滿黴菌的浴缸中。

我睜大雙眼，看著那堆黴菌蠕動著，彷彿有生命似的拼命想往我臉上爬。

我感覺全身被霉臭味籠罩，眼睛也被薰到淚眼朦朧，猛然想到那堆屍塊的慘樣，我可不能落到那副下場！

求生意志令我力氣大增。我使盡全身力量，身體往後一撞，頭也順勢往上一頂。

黴菌哀嚎一聲，往後退了幾步，雙手摀住鼻子。

看來那一撞撞斷了他的鼻樑。

他怒吼著：「可惡！你弄傷了我的臉！我最自豪的臉！我饒不了你！」隨後張牙舞爪朝我衝來。

我馬上回頭衝下樓梯。

混亂中，我失去了方向感，像隻無頭蒼蠅，有路就衝、有樓梯就下。

黴菌的腳步聲、叫罵聲在後面急起直追。

還來不及到一樓，我心急的隨手推開一扇房門，進去後馬上鎖上喇叭鎖。

黴菌追過來，敲著門大喊：「他媽的你這王八蛋！給我開門滾出來！」

我靠在門邊喘著氣，邊四處環顧房內，想要尋找出路。

房間中同樣充塞著一股霉味，唯一的一扇窗戶用厚重的窗簾遮掩住光線，整個房間一片陰暗。

在牆角好像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發出「咕滋咕滋」的聲音，還來不及看清是什麼東西，「它」就動作迅速的朝我走來。

等到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才看清「它」的真面目！

這……這是什麼？

眼前的東西有整整兩公尺高，龐然身體上佈滿了毛茸茸的霉斑。它的五官已經被霉斑遮掩的看不見了，連眼睛都只剩下兩道細縫。

這是什麼怪物？它應該是個人，只是黴菌讓它失去了人該有的型態！

我害怕地慢慢移動到牆角，不敢輕舉妄動，怕它直接撲上來。以它的體型，要制倒我是輕而易舉。

我聽到鑰匙轉動鎖的聲音。

糟糕！這是黴菌家，他當然有鑰匙可以自由進出，看來我是羊入虎口了！

黴菌開門進來，看看站在房間中央的龐然怪物，那個怪物朝他「咕嚕咕嚕」的叫。

黴菌微笑著對怪物點點頭，再轉頭看著我，險惡地笑著說：「王啟宏，你不是對我姐滿有意思的嗎？恭喜你，看來我姐對你也挺有好感的。」

什麼！？這個怪物是照片上那個婀娜多姿的女子？

我真的不敢相信！但是瞧到那怪物一頭烏黑亮麗，和身體臉孔完全不符的黑髮，我不得不相信！

「我姐很可憐的！她好日子過沒多久，黴菌就開始侵蝕，先是最重要的臉，再來是身體。我用盡方法，都無法阻止黴菌的生長速度。不到一個月，她的體型開始膨脹，臉也變形，就變成這樣一個怪物。」

怪物彷彿呼應他的話，發出尖銳悲鳴的吼叫聲。

黴菌上前，愛憐的親了親怪物(應該說是他姐)。

奇異的畫面。

一個美男子和一個畸形怪物在接吻。

「我會這樣不顧一切的作實驗，完全是為了她！我要我姐再回到那段美麗時光！王啟宏，拜託你配合我！幫我完成這個實驗！我保證這次絕對不會失敗，你一定可以變成一個美男子！真的！我保證！」

「呸！」我用力地朝他吐了口口水：「你有病啊！林勝凱！誰會答應你這個無理要求！什麼黴菌！我看你瘋了吧！」

「很好，你竟敢這樣對我。」他優雅地擦掉臉上的口水，凶惡地瞪我一眼，隨後退到門外，還不忘對我一笑：「祝你和我姐有個幸福時光！」

喀擦一聲，他將門鎖上。

頓時，我感到自己深陷在無窮無盡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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