黴菌 - 二、黴菌的功勞

再次接到黴菌的電話，已經是將近兩個月後的事了。

我看著手機上顯示的「私人號碼」，邊疑惑是哪個人那麼沒禮貌，邊按下通話鍵。

「王啟宏！」話筒傳來尖銳的嗓音。

我一聽就知道是林勝凱。

「怎麼過那麼久才打給我啊！差點都要忘了世界上有你這個人的存在了！」我沒說錯。

都快過了兩個月，雖然前幾個禮拜對他丟下一半的話還是十分介意，但是後來被生活和工作的忙碌給沖淡了。若不是今天接到他的電話，我真會忘記那天同學會上的事。

「嘿嘿！沒有啦！我在忙黴菌的事啊！現在研究已經告一段落了，我想等有個成果再讓你瞧瞧啊！」

「什麼啊？」還是聽不懂他的話，有頭沒尾的。

黴菌從國中時就是這樣，乖僻的個性大概也是他會遭受被排擠的原因。

這一點倒是跟我有點類似。

「哎呀！電話裡說不方便！你現在就到我家來！快一點！對了，劉益芳和三巨頭都在這喔！」

「他們在你那裡？」我有點不敢相信。

劉益芳那個花痴會倒貼黴菌，我還不意外，但是三巨頭竟然也會跟黴菌湊和在一起，這我就有點難以想像了。

「他們怎麼會在你那裡啊？」我好奇的問。

「我在同學會上也有告訴劉益芳黴菌的事啊！我約她來，誰知道三巨頭會一起跟過來……不多說了啦！我的研究快成功了，等你來就可以看到成果了！你快點過來啊！」

「喀」一聲，他將電話掛了。

我急忙穿衣準備出門。好險今天是假日，否則上班時間我怎麼去？

正要推開門出去，才發現我竟然不知道黴菌家在哪裡！剛才他那麼匆忙，我一時也忘了問他住址。這可怎麼辦才好？

咦？不是有畢業紀念冊嗎？

我跑回房間，翻出塵封已久的畢業冊，將黴菌的地址照抄下來，也把電話一同抄下來。

真是的，應該早在同學會後先打個電話去他家，這樣也不用這麼麻煩了！

出門前，我播了一通電話到黴菌家，得到的回應卻是：「您播的電話是空號，請查明後再播。」

唉！這死黴菌，真會給我找麻煩！

雖然不確定他是否搬家，我還是決定碰碰運氣。幸好他家離我家不會很遠，開車不到二十分鐘。

黴菌家在郊區，是一棟獨棟的透天樓房。或許是比較偏僻的關係，鄰居間都距離滿遠的。不過也因為這樣讓我方便在空曠的馬路上隨意停車。

我下車，走到透天樓房前，抬頭仰望著。

這是一棟四樓的透天樓房，頂樓還有一個用鐵皮屋加蓋的房間，嚴格說起來應該是五樓。泛黃的磁磚顯露出這棟房屋的陳舊，應該有不少歷史。

不過在這寸土寸金的土地上能有一棟透天樓房，算是很不錯了，看來黴菌家的家境不錯。

按了下電鈴，竟然沒有鈴聲傳出。我又多按了幾下，還是沒有聲音。

怎麼？沒有人住嗎？我開始懷疑。我用力的拍打鐵門，大聲的喊著黴菌的名字。拍到手都發疼了，裡面還是一點回應都沒有。

我有點怒火攻心。

這個死黴菌！叫我趕來他家，也沒告訴我住址，害我跑到這間沒人在的房子。簡直是耍人嘛！

現在是盛夏中午，太陽烤的我口乾舌燥，已經沒耐心再敲下去了，我掉頭就要走。

「王啟宏！」正準備要開車門時，頭頂上傳來叫喊聲。

我抬頭一看。

黴菌從鐵皮屋的窗戶中探出一顆頭來。

「你等等我！我現在下去開門！」

我只好又回到鐵門前等他。

不到三分鐘，黴菌總算下來了。

唰的一聲，他拉開鐵門，穿著汗衫和短褲，一身邋遢，跟同學會上的光鮮打扮差別甚遠。

他急忙鞠躬賠罪：「對不起、對不起！剛在樓上忙，沒聽到你的叫門聲！」

「怎麼搞的嘛！」我連聲抱怨：「你也真是的！叫我來也不告訴我地址，又沒有你的電話，好不容易找到這，敲門又敲個老半天，很熱耶！」

「對不起、對不起！趕快進來，請你喝杯涼的。」

我敲敲電鈴，揶揄他：「怎麼？這個是裝飾用的嗎？」

黴菌無奈的搔搔頭：「沒有啦！我不喜歡鄰居打擾，所以把電線剪了！」

真是怪人一個！我在心裡想。

一踏進他們客廳，一股刺鼻的芳香劑味道由鼻子衝入腦門，嗆得我打了個噴嚏。

在這股芳香劑中，還混雜著一絲不知名的味道。

他們家的客廳異常悶熱，難怪黴菌要穿著汗衫短褲。客廳中的擺設簡單，收拾的倒是乾淨。

「坐啊！不要客氣！」黴菌從冰箱中拿出一瓶飲料和一碟餅乾，殷勤的招呼我。

我四處張望，這間透天厝除了黴菌，好像就沒人在了。

「只有你一個人喔？」我問。

「我爸媽因為工作搬到南部去了，所以這裡現在只有我住。」

「你怎麼不一起去呢？」

「呃……」他思索了一下，隨後眼神閃爍地說：「因為北部的天氣比較適合我的研究嘛！」

沒發覺哪裡不對勁，我快被悶熱的天氣給暈昏了，再加上濃烈刺鼻的芳香劑，我趕緊喝了兩大杯飲料提提神。

這飲料奇特的口感，是以前沒喝過的。

微甜中帶有一絲酸味，最特別的是它的顏色──深綠色。

「這飲料好好喝喔！口感好特殊，是什麼飲料？」

「小麥草汁啊！你沒喝過喔？」

「我是沒喝過。」

小麥草汁是這味道嗎？既然是草，怎麼沒有草味呢？我沒喝過，所以無從比較。

拿起了一塊餅乾，這餅乾是圓形的，烘焙出的褐色中，有幾絲黃色、綠色混雜其中。

我想這應該是現在流行的香草餅乾吧！

黴菌從櫃子中翻出好多厚本子，他一一的擺放在桌上，是好多本相簿。

「喂！別再釣人胃口了！你到底要不要告訴我，什麼是黴菌的功勞啊？」已經有點不耐煩了，他拿出這些相本到底要幹嘛？

「別急嘛！」黴菌坐在我身邊，拿起一本相本說：「我讓你看看我的變化後，再告訴你，你才會比較進入狀況。」

「要進入什麼狀況啊？」對黴菌我實在是沒辦法。他的行動模式太奇怪，不是我所能掌控的。

他翻開相本，裡面全是他小時候的照片。

黴菌小時候就很胖，一臉不討喜的樣子。他從嬰兒時期、幼稚園、小學到國中的長相都沒改變，唯一變的只有身高和那橫向發展的身材，而且長相越來越醜陋，越來越猙獰。

他繼續往下翻，下一頁的照片就全是他「變身」後的照片。

彷彿拉長的身高，就連臉型都變的不一樣了！

黴菌國中時可是著名的國字臉，現在的臉型卻是輪廓線條分明、符合黃金比例的臉型。

「你是不是有整型過啊？有去磨骨是吧？怎麼最不能改變的骨骼都變了？」我懷疑的問。

「我哪來的錢去整型啊！」黴菌一逕否認：「就跟你說過是黴菌的功勞啦！你不要再懷疑東懷疑西了，等看完照片我自然會揭曉謎底！」

「真是的！那麼神秘幹嘛？」我咕噥著，但又不得不繼續看照片。

一頁翻過一頁，和前面的照片相反，每看一張，就發現黴菌變得更帥、更英挺！

看完了一本，黴菌再打開一本。

我有點疲累的往沙發上一攤，抱怨道：「還沒完啊！」

「再看這本就好了！」黴菌急急翻開，好像怕我不想看似的。

我光看第一張就倒盡胃口了！

那是一個大約三、四歲的小孩，肥肥胖胖。照理說這樣胖胖的小孩應該是惹人憐愛的，但這張相片裡的小孩，面相醜陋，皮膚黝黑，留著一頭和長相不搭調的長髮，還穿著白色蕾絲長裙。

仔細一看，這個小孩明明就是黴菌嘛！

我有點啼笑皆非地對他說：「喂！你很好笑耶！小時候還戴假髮、穿裙子啊！一定是你爸媽搞的吧！」

「這是我姐啦！你看看她的變化。這也是黴菌的功勞喔！」

隨著頁數的增加，照片一張比一張慘不忍睹！

那佈滿青春痘的臉頰，因為肥胖，五官全擠在一起的臉，不合年齡的滿臉皺紋──活了二十幾年，我尚未看過如此驚人的面貌！

這個臉孔在我心中烙下深刻的烙印──是無比恐懼、無比驚悚的烙印！

唯一能看的只有她的一頭烏黑長髮，閃閃發亮，總算能撫平一點我心中的衝擊感。

再往下看一張照片。

我不禁輕喊出聲。

這……這真是讓人驚訝！

照片已經不是恐怖的肥胖怪物，而是一個身材高窕、儂纖合度的女子。

她明眸皓齒，一雙大眼睛在瓜子臉上顯得特別引人注目。鮮紅的櫻桃小嘴、臉頰上的紅暈，真是難得一見的美女！

「怎麼樣？這樣的變化夠驚人吧！」黴菌得意的笑著。「這也是我幫我姐塑造的成果喔！」

「怎麼可能？！」

我一把將相本搶過來，放在腿上一頁頁的翻著。

這分明是兩個人嘛！

但是黴菌的變化又令我不得不相信：這真的是他姐。

尤其是那頭始終不變的美麗長髮，披散在肩上，讓人一眼就認得出來。

對於眼前的這個美女，我想任何一個男人看到都無法不心動吧！

就算只看到照片，我也是悸動不已！

「你姊姊現在在哪裡啊？沒有跟你住在一起嗎？」帶點期待，我好奇的問。

「她啊……她跟我爸媽都住在南部。」

「是喔！」我邊翻閱照片，邊打聽：「她做什麼工作啊？幾歲了？」

「你好像對我姐很有興趣喔！」黴菌眼睛一亮，興致勃勃的說。

「美女應該很多人都會有興趣吧！況且是你姐這樣的大美女！快說啦，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也就算了，怎麼連你姐的變化都那麼大？」

「這說來話長。」黴菌清清喉嚨：「你應該知道我的外號由來吧？」

「欸，知道啊。」又提到他的外號，看來國中被欺負的陰影在他心中揮之不去。

「記得以前我的制服腋下都會有霉斑吧？老實說，那真是我太懶，懶得洗制服的結果！沒想到這個結果造成我國中悲慘的三年生活，卻在國中畢業後給了我另一個不同的人生。」

「這……怎麼說？」

「國中畢業的那一年暑假，我腋下開始發癢。那種癢，是由皮膚裡層癢到表層的癢。過沒幾天，我發現腋毛一撮撮的掉落。我抬起手仔細查看，我的腋下竟長出黃綠色的小花！」

「好扯！」我嗤笑。

我來這可不是聽他說些空話的。

「聽我說下去！」黴菌正色，嚴厲的目光掃向我：「我的腋下長出霉斑，那霉斑好似一朵盛開的小花，生長在我的腋下。怪異的是，我腋下肌膚變得特別光滑，和周圍的皮膚真的差好多。也許是腋下的溼度和溫度適合黴菌生長吧！霉斑越長越多，但我卻絲毫不困擾！因為它長到哪，那裡的皮膚就會變的好細緻。我於是突發奇想，將霉斑採樣，放置在培養皿中培養。效果很好，不過一天功夫，培養皿就被黴菌佔滿。我把一點黴菌放在脖子上，它們瞬間侵入到皮膚裡，以驚人的速度蔓延成一大片，伴隨著令我發狂的奇癢。不到幾小時，黴菌就脫落了，癢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細嫩的肌膚，就連我脖子上的癬都不見了！我想既然這黴菌那麼神奇，何不試試用在臉上、身上呢？我花了三天時間培養黴菌，把黴菌養滿一個浴缸，將全身泡進黴菌堆裡。不用幾個小時，忍耐過無比奇癢後，隨之而來的是這樣完美結果。」

黴菌站起身，在我面前轉了一圈，展示他的身材：「如何？這不就是黴菌的功勞嗎？不！不是功勞！是奇蹟！」

「這……」我瞠目結舌，神智好像剛從夢境中醒來模糊。

的確，他說的話可信度有幾分？

「你……有沒有去看醫生啊？」

「為什麼要去看醫生？你覺得現在完美臉孔、完美身材的我要去看醫生嗎？若這真是一種皮膚病，也是一種可以讓人蛻變的皮膚病啊！我甘之如飴，不需要醫生！」

黴菌誤解我的意思了，我指的是他的頭腦。

看我一臉無法置信，黴菌聳聳肩：「無所謂，我當初跟劉益芳講時，她也是和你一樣的表情，但是她看了我的作品後，就不得不相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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