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六零章：照野餘暉

風雪無邊，笑聲有痕。
霞光尚暖，少年猶在。

「王嬸，長寧來給您拜年了。」顧行之兩手相併，行著禮，聲音稚嫩道：「祝你平安康泰、福氣滿滿。」

「好、好，長寧也要平安長大。」

糕點攤的大嬸看著一身喜氣的紅、笑顏如花的小童向自己拜年，開心得合不攏嘴。

一手抄起油紙，指著攤上糕點道：「長寧看看想吃什麼，嬸送你。」

聞言，顧行之那對明亮有神的眼眸睜得圓又大，嘴裡還含著一顆糖葫蘆，目光卻已在各式糕點上流連。

一時拿不定主意，他猶豫地看向王嬸，帶著點哆聲道：「王嬸，您的手藝太好了，長寧選不出來……都好好吃，都想吃。」

被這一誇，王嬸更樂得眉開眼笑，抬手便把每一樣糕點都包了幾塊。

「嬸都給你準備著，要吃什麼就吃什麼。」

一旁小攤的老闆也附和道：「叔也包些蜜餞讓你拿回去。」

「嬸也包些你喜歡的果子。」另一攤的老闆生怕自己落了人後，趕忙熱情地把果子裝進小籃。

顧行之太受街坊鄰居喜愛，賣甜湯的、賣蔬果的，各色小販都熱絡地打包起自家吃食。

一時間，被熱情團團圍住的顧行之，看著眼前太過豐富的甜點，一時竟慌了手腳。

全是自己愛吃的，可一想到父親正限制他吃糖，小臉不禁皺得更緊。

「謝謝叔叔、嬸嬸，真的太多了，我拿不回去，爹見到了會罵……」

這一說，眾人動作齊齊一頓，臉上浮起短暫的沉默，這才想起鎮北侯交代過，不能給顧行之太多糖吃。

眾人目光不禁移向手中包妥的甜品，又望向那張一臉渴望的小臉，一時左右為難。

忽地，一人出聲道：「不打緊，這大過年的，侯爺定不會責怪。」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跟著道：「要是侯爺怪罪下來，小長寧，你就說是我們硬要塞給你，跟小長寧無關。」

「沒錯、沒錯。」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讓原本想拒絕好意的顧行之又動搖起來。看著堆成小山的糕點，那顆心真真割捨不下。

正欲開口道謝時，石板上忽響起馬蹄聲，隨著那聲響，一道少年聲也落了下來。

「長寧。」

聽到這道聲音，原本圍住顧行之的眾人紛紛回頭，朝那正牽著兩匹馬而來的身影看去。

只見一名身形高挑、著暗紅常服的少年，眉眼與顧行之極為相似，只是那目光更鋒銳。

認出來者是鎮北侯世子顧羡之，眾人忙向兩側退開，讓出一條道，齊聲招呼。

「大公子。」

「大公子，新歲安康。」

顧羡之嘴角含笑，回道：「各位叔叔、嬸嬸吉祥如意、生意興隆。」

「哥。」顧行之邊嚼著糖球，邊抬首望向那比自己高出許多的兄長。

顧羡之看著弟弟臉頰鼓鼓，眉頭微蹙：「又吃糖？」

見他兩手各攥著一串糖葫蘆，再瞥向一旁堆成小山的糕點，顧羡之無聲輕嘆了口氣。

「爹不是說，不准你吃糖。」

「沒有『又』！」顧行之吞下口中的糖，小臉微微漲紅，雙手攥緊糖棒，辯解道。

「我好多天沒吃糖了！哥亂說話！」話落，小腳不悅地跺了幾下。

對於弟弟的抗議，顧羡之不以為意，戲謔道：「那不是因為你牙疼，所以才沒吃的？」

「才不是！」顧行之氣鼓鼓又跺了腳，還不忘舔了幾口糖葫蘆，「我沒有牙疼！我好多天沒吃！」

看著他生氣的模樣，更讓顧羡之想逗弄這長得像個小姑娘似的弟弟。

他抬手指了指那微圓、將衣袍撐得鼓起的小肚子，反駁道：「你看看，你那小肚子都快將衣袍撐破，還一直吃糖。」

聞言，顧行之先是愣了一息，臉色氣得紅透，尖聲叫道:「啊——！你亂說！」

顧行之一時不知該怎麼辯回去，只能氣得雙腿急跺，眼眶也微紅，稚氣聲裡帶著怒火，哆聲哆氣道：「亂說！哥，你亂說！是穿太厚！」

他想伸手去搥打兄長，又捨不得放下兩串糖葫蘆，只能在原地乾生氣，「我不胖！我不是小胖子。啊——！哥，你欺負人！」

看著顧行之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蹦跳著，顧羡之不禁放聲大笑起來。

眾人看著兄弟倆鬥嘴，見顧行之雖氣卻可愛得緊，也忍不住笑出聲。

顧行之見大家笑成一片，更覺委屈，淚水在那對漂亮眸子裡打轉。

「別笑！你們別笑呀！」

一旁王嬸忍著笑意，緩頰道：「大公子，你就別再逗長寧了，你看他氣得。」

「大公子，過年嘛，吃甜好運連連啊！」賣蜜餞的老闆也跟著勸。

「小長寧現在還小，再過幾年長個頭了，到時定是位俊公子。」

聽到叔叔、嬸嬸們都替自己說話，顧行之也有了底氣。

他眼眶還微紅著，卻硬是仰起下頜，驕傲地看著兄長，童言童語道。

「哼！哥你聽見沒？我將來一定比你高，比你好看！」

見他一臉神氣十足的模樣，顧羡之笑得更愉快，順著他道：「是、是，顧家十三少是大辰最好看的男子。」

說完，他伸手在顧行之髮頂揉了幾下，力道不輕，卻帶著寵。

「走不走？陪哥去跑馬？」顧羡之不再在吃糖一事上糾纏，轉了話題，「順便去打獵，如何？」

聽見跑馬打獵，顧行之水亮雙眸立刻揚起興奮，方才那點委屈像被風一吹，散得乾乾淨淨。

他用力點頭：「要去！要去！」

可一瞧見手裡的糖還沒吃完，他又左搖右晃不知如何是好，只能用無辜又無助的目光望向兄長。

顧羡之最招架不住的，便是這撒嬌的眼眸。

他扶了扶額，無奈歸無奈，語氣中還是有著疼愛：「手上的糖，請王嬸替你收好。」

又瞥了一眼堆成小山的吃食：「那些等我們回來，哥再替你拿回去。」

顧行之開心地露出缺了幾顆牙的皓齒，道謝：「謝謝哥！」轉身兩手一伸：「王嬸，麻煩你了。」

「好——」王嬸接過兩串糖葫蘆，小心仔細地用油紙包裹好，「儘管去玩，嬸都幫你收著。」

顧行之踏著愉快步伐，腰間銀鈴清脆，來到鬃毛雪白的駿馬身側。在顧羡之協助下，一躍上馬，冬陽落在他紅潤臉龐，更顯耀眼。

「那我們就先行一步。」顧羡之一收繮繩，兩匹馬便乖乖貼近身側。

他朝眾人頷首，笑容淺淺，卻站著端正：「祝各位佳節愉快。」

「大公子，小長寧，慢走。」眾人齊聲送著，語氣裡滿是喜氣。

兩人在眾人目送下，緩緩沒入人群，離開方才的喧嘩。

寒鷹乘風，盤旋在雪色漫延的涼州城上空。

碧空澄澈，湛藍如海，霜光映在其上，如白日星辰。

兩道身影破雪自城門而出，如疾風之箭。

黑馬蹄落沉穩，白馬緊隨其後，蹄聲敲碎雪面，飛起殘雪如星屑。天地雖冷，卻掩不住他們的豪氣奔放。

雪白白，風獵獵，小郎策馬出城闕。

一鞭響，萬里開，笑聲踏碎玉塵來。

「長寧，那有雪兔！」顧羡之指向前方一片雪白，影子一晃，真偽難分。

下一瞬，他雙腿一夾，加快馬速，隨即取弓、搭箭、架上。

緊跟上來的顧行之亦是行雲流水，半點不慢。

咻——！

一聲破風聲隨顧羡之鬆弦而起，凌厲箭矢朝那與白雪融為一體的兔影疾掠而去。

雪兔長耳微動，雙腿一立，左瞧右看。

倏地，筆直箭矢閃過一抹寒光，眼看下一息便要射中那雪白身軀——

哐！

另一支箭不偏不倚擊中箭頭，擦出一點火光。

兩支箭在半空打轉幾圈，應聲一同跌落雪地。

雪兔受驚，拔腿就逃。

顧羡之立即自箭袋取出另一支箭，嘴上還不忘調侃。

「長寧，你這技術——」

話未盡，餘光便見雪兔身形一躍，竟被另一支箭射中，在空中翻轉，重重落地。

「呵。」顧羡之自嘲地笑了一聲。

原來從一開始，顧行之第一支箭的目標便不是雪兔，而是他所射出的那支箭。

他看向一臉得意、引馬而來的顧行之，稱讚道：「長寧，你的射術越來越進步了。」

「這是自然。」顧行之仰高下頜，自信道：「我將來可是要當大辰第一神射手。」

顧羡之將雪兔放入布袋，再翻身上馬，滿意點頭：「若真當上了，長留這個師父定十分歡喜。」

「五哥是個強勁的對手！」顧行之輕夾馬腹跟上兄長，試探問：「哥，二哥他們何時回來？我想跟五哥比試比試。」

顧羡之眼眸微怔，唇角含著苦澀，語氣卻仍輕快：「怎麼？營中的兄弟還不夠與你比試？」

「不一樣。」顧行之垂眸看著弓上花紋，指尖輕摳，喃喃道：「我想二哥他們了……」

聞言，顧羡之只覺心口揪痛了一下。

他未回答，只是不自覺望向南方半晌，才將目光移回。

看著被染成一片絹白的雪原、覆著厚冰的溪河，及那座披著雪霧的峽谷良久。

「長寧……你想去京城嗎？」

顧行之從兄長側眸裡看出那一抹憂愁，唇角也微垂。

他似乎明白兄長所問。

斂目思索須臾，才綻開甜美笑容，抬首說：「三哥信上說，京城熱鬧繁華，有著各種吃食。若有機會，長寧想去瞧瞧。」

顧羡之看著那張彷彿能融雪的笑靨，心中雖苦澀，卻也含著甜。

他抬手輕捏那帶肉的臉頰，語氣淡淡：「若要用東西換呢？那可沒有這麼遼闊的雪原，也不能隨意出城跑馬。」

顧行之眼底滑過一瞬悲傷，指尖輕觸唇瓣幾下，眼眸靈動一轉，又綻開笑顏。

「若能換得哥幸福美滿、佳偶天成，也不錯。」

「嗯？」顧羡之一瞬未明其意，「與我何干？」

顧行之笑得賊賊，道：「再過幾年，哥就到了娶妻的年紀，京城裡應有不少好姑娘，可讓哥挑花了眼。」

「胡說甚？」顧羡之在他細嫩額間輕彈一下，耳廓微微泛紅，「這事輪不到你操心，更何況……」

話未說完便收了聲，他清楚，這一切都由不得他。

「哥。」顧行之裝作大人樣，輕拍了拍兄長的手臂，「爹定不會勉強你，你定能娶上自己喜歡的美嬌娘。」

顧羡之倒吸了口氣，忍不住笑出聲，點著首：「是是，真有勞小公子費心了。」

「誰讓你是我哥呢！」

顧羡之放聲大笑幾聲，拉動韁繩，朝前方緩步而去。

他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也不想自己寶貝弟弟在天真無邪的年紀，染上不該有的憂愁。

「我們再去跑一圈吧！」顧羡之正欲夾腿，卻被顧行之的聲音截住。

「哥。」

顧羡之略偏頭望向身後，「嗯？」

「我們早晚……是不是都得去京城？」

顧行之問得極輕，卻重重落在顧羡之腦中。

他沉默著，抬頭看著將西落的蒼穹。久久，才深嘆了口氣，沉聲道。

「是。」

一道弧揚上顧行之稚嫩的臉龐。他引馬來到兄長身側，歪偏著頭，烏亮長髮垂懸。

「那就去吧！」霞光映在顧行之深邃眸中，明亮耀眼，「我們顧氏在哪不能大展拳腳，京城——算得了甚麼。」

這句豪言壯志讓顧羡之原沉悶的心情一掃而空，他展著笑容，伸手撫著顧行之的髮，同意頷首。

「對！就算京城是座牢籠，我們定也能破籠而出。」他拍了拍弟弟的手臂，「走！我們再痛快的跑一圈。」

霞光落在雪原上，冬風吹來，帶著冰冷的雪，卻也裹著故土的香。

兩人未再言語，只將韁繩一收，兩匹駿馬並肩朝遼闊雪地奔馳而去。

天地之間，只餘開懷笑聲。

作者說：

新春快樂！

我們過年，長寧他們也過年哦！

應景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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