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五七章：聲墜雪野

聲墜而寂，風雪無垠，歸途無期。

皇城王都，年節正濃。

　　街頭巷尾各是琳瑯滿目的小攤，外邦商旅來往，絡繹不絕，讓入冬的寒涼，添上了煙火氣息。

　　噠、噠——！

　　如驚雷炸響的馬蹄聲，由北門傳出，數匹戰馬黑白交錯如箭。

匹匹高壯，鬃毛黑的發亮，白似如雪，每一次躍進都似要將腳下薄雪踏碎，奔速如風。

　　馬背上，藏青、暗紅、玄黑斗逢被狂風扯得筆直，馬蹄落下的每一步的震撼，都猶如少年對身後皇權的怒吼。

　　衝在最前的顧衡之，眼底藏著對北地的思念，勒緊著韁繩，催促著馬不停朝北方趕，那是渴望回家的決心。

　　寒風如冰刃刮過臉頰，但不知疼痛，他的心早隨著呼嘯而來的風，越過冰冷宮牆，飛向那片遼闊草原。

　　我要回去！

　　我要回北疆！

　　快點……

　　再跑快一點！

　　後方蹄聲如影，那是弟弟們焦急的追趕。

　　暗紅色斗篷的顧景之與藏色披風的顧拓之對視一眼，眼神有著驚詫，也有沉重，兩人無聲交流了一瞬，各自揮動著馬鞭，一左一右緊跟在前方那抹決絕身影之後。

　　數匹馬跟隨顧衡之奔離官道，穿過狹窄林道間，風與影交錯，在明滅間不停閃爍、後退。

　　「哥！」

　　「二哥！」

　　身後傳來弟弟的嘶喊，但聲音被風扯破零落，讓人聽不真切，卻如無形的鎖，沉沉勒住顧衡之的脖頸，令人窒息。

　　他不想理會後頭，他只想逃，逃離這座金漆粉飾，令人作嘔的牢籠。

　　那匹黝黑駿馬跑得蹄下生風，快得如一道黑色閃電，將身後追趕的弟弟們甩開數個馬身。

　　冷冽的風聲在耳畔尖嘯，掩蓋了世間一切喧囂。

顧衡之深吸口氣，感受風的冰涼，雖冷卻吹來北方草野的氣息，那是來自故土的呼喚，是天高地闊的自由。

　　我要回北疆……

　　我要回涼州……

　　我不要當籠中鳥！

　　內心每一次吶喊，都像是深陷暗黑泥沼的困獸在瘋狂掙扎。

　　他想爬離、想掙脫、這滿是污穢、計算與束縛的皇城深淵。

　　身上玄色披風獵獵作響，那是骨子裡不甘的嘶吼。

　　策馬急追的顧景之，遠遠瞧見那塊夾著寒意的石碑及道道拒馬，京城邊界就在眼前。

　　前方兄長絲毫沒有勒馬念頭，顧景之心急如焚，額間逼出的冷汗瞬間被凍成冰渣。

　　他奮力嘶吼：「停下！二哥，停下——！」

　　手中的馬鞭都急揮將斷，「不能再向前了！前面是皇城邊界，越過去就是死罪！停下！」

　　然，顧衡之怎會不明白這驚慌的代價。

　　無旨硬闖關卡，等同謀逆。可他管不了這麼多，這無形的壓迫已讓人喘不過氣，與其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不如博上一搏。

　　「我要回涼州！誰都不能阻止我！」

　　「二哥——！」

　　兄長一意孤行，顧景之眼底閃過一抹決絕的狠戾。他猛地抽出腰間軟鞭，一個使勁，鞭影如蛇般朝前方呼嘯而去。

　　他太了解顧衡之的脾性，若不在此時攔下他，他定會不顧一切闖過關卡，連同整個顧氏的未來、一眾叔伯的計劃，一併撞入萬劫不復。

　　以往在涼州，有大哥在，有兄弟在，任他如何惹事，兄弟們都能擔下，因那都不關乎生死，可此次不同。

　　這一闖，顧氏就得拿全族性命來換。

　　顧景之怒容盡現，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再如此任性。

　　長鞭破風，淒厲在顧衡之耳後驚響。

　　他眼眸一沉，未回首，只在鞭影將至的瞬間將韁繩朝左一扯，身下黑馬心隨意動，一個橫移，精準地閃過那道帶著勁風的軟鞭。

　　可這一躲，馬速終究略頓了一息，顧景之借勢策馬追上。　

　　「二哥，停下！」顧景之逆著寒風，聲音燃著怒火吼道：「這不是你能耍脾氣的時候！」

　　顧衡之目光未動，依舊直視著那條歸鄉之路。

　　界碑、關卡、生死，於他而言都不足為懼，唯有回家的渴望，燃燒著他整個心扉。

　　「誰都不能阻攔我——！」

　　見兄長如一頭倔牛的執迷不悟，一向脾氣溫和的顧景之也徹底發怒。

　　手中揚起長鞭頻揮，直落、橫掃，一鞭重過一鞭，每道勁風都帶著欲將顧衡之打落馬下的狠戾。

　　出身草野的男兒，馭馬之術個個精熟。面對那快狠疾風，顧衡之側身、低頭、控馬，在快如閃電，疾風驟雨的落鞭下遊刃有餘地閃避著。

　　身下黑馬配合極佳，隨著韁繩變化瞬息的指令，速度未減，靈動跳躍過次次攻擊。

　　然，眼前遠方關卡守軍已被驚動，朝這望來。顧景之猛地一顫，心一橫，迅速從馬袋中抽出套馬索。

　　在頭頂盤旋成一個肅殺之氣的圓，使勁朝兄長拋去，與此同時，另一手鬆開韁繩，長鞭朝反方向猛揮，封住顧衡之所有退路。

　　顧衡之見一上一左攻擊，正欲強行拉轉馬身，未料顧景之已追至半個馬身之距。

　　他急欲再次轉向，可套馬索已不偏不倚將自己套住。

　　「唔！」腰間突地一緊，一股千鈞蠻力將他生生拖離。

　　一陣天旋地轉，顧衡之失去平衡，整個人從飛馳馬背上狠狠摔下。

　　而發力的顧景之也因這一扯力，身子一歪，隨之跌落馬側。

　　砰——！

　　身子重重砸落在覆著薄雪的草地上，激起一陣冷冽雪浪。

　　兩人在草雪上翻滾幾圈，揚起漫天冰屑。身形方止，幾乎同時雙雙撐地一躍，一人奔向黑馬，一人緊追在後。

　　就在顧衡之即將攀上馬鞍的瞬間，顧景之一個縱身蹬跳，飛撲而上，兩人又再次重重砸在地上。

　　顧景之用盡全身之力，死死壓住想掙脫的兄長。

　　「二哥，你冷靜點！」

　　「顧長淮，放開我！」顧衡之嘶吼著，眼尾通紅，那是被妄念與鄉愁燒出的瘋狂。

　　他回身便是一拳，猛又有力地摑向顧景之俊秀臉頰。

　　這拳來得太急，避無可避，紮紮實實。顧景之被打得身子一歪，隨著一口鮮紅噴落在白雪上，整個人撲倒在地。

　　脫身的顧衡之沒有半息遲疑，轉身就跑。

　　然顧景之反應更快，倒地剎那間，單手撐地，迅猛的迴旋踢精準地踹中顧衡之的腿骨。

　　「嗯！」

　　高壯的身軀一個踉蹌，顧衡之倒地欲撐，緊接著背上倏地一股重壓而下，顧景之翻身而上，拳頭如驟雨狠狠落在他臉上、身上。

　　顧衡之憤而轉身，將顧景之從背上甩開，隨即兩人扭打成一團，你一拳我一腳，毫無法卻帶著狠勁毆鬥著，每一拳都有著蝕骨的沉痛。

　隨後趕至的弟弟們，看著這一幕全嚇傻，紛紛下馬，腳步凌亂，皆神色倉皇。

　　「二哥、三哥，你們別打了！」顧拓之手足無措，帶著驚恐的哭腔。

　　「哥——！住手啊！」其餘顧家男兒只能圍在一旁焦急勸阻。　

　　但地上的兩人早已打紅了眼，互不相讓，也不分高下，每一掌、每一拳都落得極狠。

　　身下白雪都被染成髒紅。

　　兩張原本英挺俊俏臉龐，此刻已是血跡斑斑、鼻青臉腫。

　　兩方都像是想將積壓多時的怨氣、委屈、壓抑與絕望，都發洩在彼此身上。

　　拳腳交鋒間仍是顧景之略佔上風，他一個側身閃過兄長重拳，反手肘擊快狠準，直砸顧衡之腰腹。

　　這一吃疼讓顧衡之略彎下腰，三弟趁勢反肘，又狠又沉，正中他下顎。

　　顧衡之踉蹌倒地，身上再度被顧景之壓住，喉間被手肘抵住，瞬間呼吸難通。

　　「顧長樂，你他娘的是瘋夠了沒！」顧景之的髮束已在扭打中散落，烏黑長髮凌亂地披垂在身側，混著泥土與殘雪。

　　他臉頰紅腫，唇角掛著殷紅的血絲，一雙眼瞪得目眥欲裂，那是壓抑到極限的咆哮。

　　「我沒瘋！我只想回涼州！」被鎖住喉嚨的顧衡之面色漲紅，卻依舊嘶啞地掙扎著：「顧長淮，放開我……讓我回去！我死也不要待在這！」

　　顧景之手勁再度發力，將人狠狠往草地裡按，咬牙恨恨道：「你以為就只有你想回去？我們也想！我們哪一個不想！」

　　「那我們回去！你別攔我……我們一起回去！」

　　「你是想讓整個顧氏給你陪葬嗎！」顧景之聲嘶力竭吼道，聲音在空曠的草原上激盪，驚得遠處寒鴉亂飛。

　　「你不顧一切地衝過去，有沒有想過後果？顧氏百餘口人的命，難道要因為你的任性，全都送上斷頭台嗎！」

　　這聲怒吼隨著寒風鑽進了每一個顧家男兒的心窩，一旁少年們，無不眼眶發燙。

　　誰不想回故土，誰想如雀鳥一般，被關在牢籠中？

　　然，他們沒得選，也無法選，因整個顧氏一門的命，早在踏入京城那一刻，被大辰天子扼在掌心。

　　顧衡之眼中滿是不甘，他死死盯著上方那個同樣痛苦的弟弟，唇瓣微顫，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別回我說你不知道、更別說你不懂。」顧景之心中怨氣不亞於兄長，雙拳緊緊攥著，眸中盈滿了比死水還深沉的怨憤，「你心裡清楚……我們顧氏，為何要從涼州分批牽徙到京城，對嗎？」

　　這一問如刀入心，顧衡之眸光一顫，移向一旁，不敢與三弟對視。

　　顧景之的聲音隨即沉沉落下，壓得人幾欲窒息。

　　「你說你不習慣，那我呢？」他聲音微啞，透著割傷人的悲淒，「我家是顧氏最早來到京城的……你才剛來三個月，就哭喊著想涼州，那我呢？」

　　他想起當初踏入這片繁華京城，身旁全是更幼小的手足。

　　在人地生疏的街道上，每走一步都膽戰心驚，每說一句話都要在舌尖滾過三回。

在那樣的年紀，第一次懂得了什麼叫真正的孤立無援。

　　「三年……，我離開涼州已經三年。這三年，我踏不出京城地界半步。顧長樂，我不痛苦嗎！」

　　誰不念故鄉，誰不思那廣闊無邊的漠北草原？

　　這三年來，他無數次夢見自己仍在草野上馳騁，仍是那個可以放聲大笑、無憂無慮的自己。

　　可如今呢？

　　如今的他，只是被綁住雙翼，不知何時才能展翅高飛的雄鷹。

　　想到此，顧景之悲從中心，鼻頭一酸，強忍的淚水，在眼眶中打轉、潰堤。

　　「如果要說想念，誰能比得過我？被折斷羽翼的人，應當是我才對吧……」

　　話聲未盡，一顆滾燙的淚珠順著臉廓滑落，重重砸在兄長臉頰上。

　　一滴、兩滴，無數晶瑩如斷線珍珠珠墜落，在冰天雪地中，這淚水竟是如此灼熱燙人。

　　「哥——」顧景之抽泣著，那聲音裡藏著無盡的哀傷與委屈：「我也想涼州……我也想回家……」

　　這聲哀求，如重錘般砸進在場每個顧家男兒的心口。

寒風呼嘯，帶著刺骨的凍意浸入那滾燙骨血，任憑風雪再冷，也催毀不了那份深植於血脈、想要重回故土的信念。

作者說：

這章與《風起草野》那章有著強烈對比，不知道有沒有感受到呢？

本來想上《顧三郎的裁縫手札》，但有點懶，下次好了。

別忘了點點喜歡、留留言，加加書籤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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