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骨相思》BL|古風|權謀 - 第一四八章：夜雪初融

夜雪覆心，有人相擁，便融萬古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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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春殿樂聲輕快活潑，溢出殿外，迴盪在層層金瓦之間。

　　舞伎隨著音律起舞，輕腕如柳，羅紗輕旋，舞起迎接新年的熱鬧。

　　殿中各席笑語輕聲，妃嬪與皇子們佳餚細品，清酒淺酌，共享天倫。

　　云宿靜坐在席間，目光偶時望向舞伎身影，偶時望向那些被呵護著皇子們。

　　然，更多時的視線，則是停留在顧皇后身上。

　　她正低眉溫語，親手餵食著膝上的云琛，滿臉溫柔。

　　而這樣的畫面，在云宿眼中，好遠。

　　他眼眸中有著落寞，垂眸落回面前那碗甜羹。瞬時，一股孤獨感湧上心頭，目光有些許水氣。

　　云宿凝看了須臾，他抬手舀了一小口，緩緩飲下，口中卻感受不到半點甜意。

　　他好想坐在母后身邊，哪怕只有一次也好，他也想享受那樣獨寵與疼愛。

　　抬眼望去，殿中所有皇子，身側都有著娘親相陪，卻只有他，是孤身一人。

　　云宿雙肩沮喪垂落，縱使皇后再如何疼愛自己，總有著距離。

　　他所渴求的那份獨愛，卻永遠擁有不了。

　　一顆無聲淚珠，悄聲落下，融入在甜羹中，無人知曉他眼底那股失落，也無人查覺，有無數淚珠滾掉羹中，激起漣漪。

　　他將那帶著苦澀甜湯，黯然喝下。

　　這場家宴，在舞伎手中絲帶隨著樂聲翩然落下，迎來尾聲。

　　舞伎齊身並排，恭敬朝蕭景帝行禮後，依序靜靜退出長春殿。

　　候在一旁王德福弓身靠近，在皇帝耳側低聲稟報：「陛下，火坊司已備好煙火，恭候陛下親臨彩樓。」

　　蕭景帝略頷首，放下手中金樽，起身時，目光轉向正在玩玉筷的云琛。

　　「琛兒，父皇帶你去賞煙火。」

　　他笑著伸手，將那圓滾白嫩的幼子抱起。

　　云琛肉呼呼的小手環住蕭景帝的頸側，開心嚷道：「火——碰！亮亮！」

　　聽著愛兒童言童語，蕭景帝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對，亮亮的。琛兒喜歡？」

　　「西歡！」云琛舉著肉肉手掌，張張合合，眼眸亮晶晶，「會碰！碰！」

　　蕭景帝寵溺地親了親他鼓鼓的臉頰，轉向眾妃嬪及皇子，「諸位愛妃，也一同前去吧。」

　　話落，他便抱著云琛邁步離席，朝殿外走去，其餘嬪妃與皇子紛紛起身，理了理衣袍，跟隨在後。

　　落在最後的云宿，見眾人皆起身，亦連忙整了整衣擺，眼中閃著喜悅，帶著期盼，欲趕上前。

　　驀地，眾人前行腳步停了下來。

　　在最前方的蕭景帝身子側轉，目光穿過身後眾人，落在云宿身上。

　　「五皇子，無需一同前去。」

　　那聲音不大，卻如一柄冰錐，直札入云宿心口。

　　原本還掛著笑意的臉，瞬間僵住，滿眼皆是錯愕。

　　「一身髒污，回宮去，將自己打理乾淨。」

　　一股酸楚湧上心頭，方才嚥下的委屈再度漫上眼眶。

　　云宿怔怔看著蕭景帝，又不安地轉向顧皇后，眼神裡全是渴望。

　　今日是團圓之夜，他不想被遺留下來。

　　顧皇后望著那雙乞求眼眸，方欲開口，然，蕭景帝卻已抱著云琛大步離去。

　　她望著離去背影，無聲輕嘆，走到云宿身前，伸手撫著僵硬小臉，語氣溫柔。

　　「宿兒先跟嬤嬤回宮沐浴，母后等等就回，好嗎？」

　　云宿垂下眸，長睫遮住將落未落的淚水，輕聲應道：「好。」

　　這聲回答帶著淒涼，刺得顧皇后心頭一痛。

　　她知曉，雖方才已替云宿討回些許公道，卻也讓蕭景帝更嫌厭幾分。

　　本就不甚歡喜，如今更添逆鱗。

　　顧皇后心中不平，卻也明白，天子，終究是天子。

　　「嬤嬤，帶五皇子回宮，沐浴的水要熱些，別讓他著涼。」

　　一旁嬤嬤應聲：「是，老奴明白。」

　　「宿兒，回去好好休息，母后稍晚就回宮陪你。」顧皇后心疼的撫了撫云宿的小髻，隨即轉身離去。

　　原還歌舞喧囂的長春殿，一瞬間陷入寂靜，只餘杯盤狼藉及殘燭輕跳的火光，和一身孤寂的人影。

　　云宿悄悄抬手，抺去臉頰滑出的淚水，聲音啞啞：「嬤嬤，我們回宮。」

　　「是，五皇子。」

　　一老一少離開殿中，只餘數名宮人低聲收拾著餘宴殘盞。

　　兩人踏在安靜宮道上，寒風呼嘯而來，似有若無穿過狐裘，風竄入骨。

　　砰——砰——！

　　遠方傳來煙火在蒼穹中炸開響聲，綻放出五彩斑斕的光，斷續映亮了靜謐的宮道，也映照在云宿淚痕未乾的小臉上。

　　微弱燭光在風中搖曳，將他的身影拉得細長，朝那歡樂之處延伸，像他不願割捨的期盼。

　　期望那樣的笑聲，那樣的擁抱，終有一日也屬於他。

　　深冬的風帶著宮牆特有的寂寥，拂過云宿的小辮，掀起他衣角，也一點一點，將他心頭那僅存的溫度吹得冰涼。

　　回到映竹閣，夜空依舊明暗交雜，朵朵煙花盡情在夜幕中綻放，亮卻無聲。

　　光影明滅持續了小半個時辰，待云宿沐完浴回到長廊時，最後一朵煙花已在夜空中消散。

　　他小小身子蜷坐於廊下，看著一切歸於寂靜，夜色無聲，只餘滿天星辰閃閃爍爍，而無人能傾聽他的心事。

　　嬤嬤輕手輕腳走來，替他披上狐裘，語氣柔和問道：「五皇子餓不餓？嬤嬤去給你準備些小點？」

　　雖方才在宴席間沒吃幾口，但此刻他並不覺得餓。云宿輕輕搖了搖頭，「不用，我不餓。」

　　看著這還年幼的身影如此孤單，嬤嬤不禁一陣心疼，輕拍著云宿背脊，低聲安慰道：「皇后娘娘稍待便回來，五皇子若餓，再喚老奴一聲。」

　　云宿未作聲，只是輕輕點頭，抬眸凝望著滿天星辰，耳邊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帶著冬夜裡獨有的清冷。

　　他獨自坐在廊下良久，神思飄遠，連顧皇后已悄然坐在身旁都未察覺。

　　「宿兒。」顧皇后望著那雙琥珀色的眼眸，輕喚著。

　　這一聲溫柔將云宿心神拉了回來，他怔了怔抬首，看著眼前帶笑的皇后，像是從夢裡醒來，不真切。

　　「母后？」

　　顧皇后眉眼彎彎，指尖輕撫過他額上髮絲，溫聲問：「在想甚？想得如此出神？」

　　云宿靦腆一笑，趕忙搖頭，「沒……沒想甚，只是看星星看出神了。」

　　「陪母后吃點酥餅吧。」顧皇后將旁邊的小點，推到他眼前。

　　看著熟悉小點，云宿心口一熱，心頭那股寒冬湧入一道暖陽，眼底又升起了氤氳。

　　那盤小點母后並不喜，這分明是特地帶來給自己。

　　他點著頭，小手拈起一塊酥餅，細細咀嚼，甜意在舌尖擴散。

　　「母后，怎未陪父皇一同出宮？」

　　今年的除夕夜，皇城終於不宵禁，蕭景帝定會在這時刻出宮巡訪。

　　「母后累了，而且我的小云宿還在宮裡。」顧皇后將云宿輕摟靠向身側，輕拍了拍。

　　云宿方才還揚不起的嘴角，此時終鬆開輕抬。

　　顧皇后望向夜空，神情中透著懷念與感嘆，「漠北的星辰，比京城的星辰更多，也更亮。」

　　云宿一邊咬著酥餅，一邊仰望星空，「還有比這更美的星空？」

　　「當然有。」顧皇后輕聲笑著，「漠北草野遼闊無邊，夜晚躺在草堆上仰望，星河垂天而下，彷彿伸手便能摘得，真是美得令人難忘。」

　　云宿那雙異瞳閃著嚮往的神色，想像著顧皇后所述景象。

　　他也想看看那樣的星空，那樣一望無際的草野，那裡的風，定比京城來得溫暖。

　　突地，腦海中閃過了云崢那句冷語。

　　他眉心緊緊一皺，垂下眼，看著手中尚未食完的酥餅，躊躇片刻，才低聲詢問。

　　「母后……不擔心嗎？」

　　「嗯？」顧皇后收回望向星辰的目光，輕聲問：「擔心甚？」

　　云宿捏著酥餅的指尖微微出力，細碎的餅屑落在他的衣袍上，他唇動了動，才低低說。

　　「宿兒……不祥……」

這話吞吐不安，藏著所有的猶疑與膽怯。

　　顧皇后眸中含笑，「不祥？宿兒哪裡不祥？又何為不祥？」

　　云宿將酥餅放入盤中，手指不安地輕扯著衣角，聲音更加微弱，「宿兒的眼……與常人不同，還……還有異香……」

　　他吸了口氣，聲音帶著無力與自嘲：「三皇兄說我是妖怪……會帶來災禍……」

　　話落，頭更垂了下去，像是怕看到母后的神情。

　　「哈哈哈——」顧皇后爽朗大笑了起來，將云宿整個摟入懷中。

「傻孩子，若真有誰因你而不幸，那也是他自己沒本事。」

　　云宿靠在母后的懷裡，怔怔仰起頭，不解地望向她笑意盈盈的臉。

　　「一個人的命運如何，靠的是自身努力。若將所有不順怪罪於旁人，那就是懦弱、無能。」

　　顧皇后說著，手掌揉了揉云宿的後腦，把他的髮絲弄得亂翹。

　　「就算宿兒真有這『不祥』能力，母后也不怕。」

　　她挺直腰脊，輕拍胸口，語氣堅定，「母后可是顧家人，顧家人剛毅果決，鐵血沙場，遇神殺神，遇鬼殺鬼。」

　　她又拍了拍云宿瘦小的肩，眸光如火，「就算母后的宿兒『不祥』，母后也能讓你成為最吉祥之人。」

　　云宿原落寞的眼眸，也隨著顧皇后的話語，逐漸變亮、睜大，眼中全是欽佩神情。

　　他的母后永遠就如黑夜中的一輪明月，為他在漆黑中照亮前路，如此深重的恩情，難以回報。

　　顧皇后用著細嫩指腹，摩挲著他漂亮眉眼，注視著，「宿兒，大辰西境是片沙原，一望無際，在那生活的人們，我們稱為西戎。」

　　「西戎？」

　　「他們是羌族後人，分成許多部落，沿河而居，其中拓拔一族是羌戎最強的部族。」

　　顧皇后將云宿擁著，玉手輕拍著他的臂膀，再道：「拓拔王族，高鼻深目，眼瞳呈琥珀色，如琉璃，身上有著獨特異香。」

　　云宿聽這處，神情訝然離開懷中，帶著些許明白又有著疑惑的目光望著顧皇后。

　　皇后笑容淺美，肯定道：「他們稱這為『蒼狼神裔』的血脈，珍貴且神聖。」

　　云宿琉璃般的眼眸滑過一道流光，眼神顫顫，難以置信，小小唇瓣微啟，卻不知如何將話問出。

　　顧皇后知曉他想詢問之事，頷首，「你的母親，是拓拔王女，是西戎一族的聖女。」

　　云宿眼眶中的淚水，順著臉龐落下。

　　這麼多年來，從未有人與他提起過自己的娘親，即使提起，也是妖邪、狐媚的形容，如今得知，除了震驚外，還有一股難過。

　　他已對自己的母親沒有了印象，記憶中只餘留著曾陪伴過自己的竹葉香，再無其他。

　　「傻孩子，哭什麼？」顧皇后柔聲笑著，替云宿拭去臉上的淚水。

　　「母后相信，你天生不凡，你眼中有光、身上異香，並不是所謂的妖邪，而是蒼天所賜的印記。」

　　她溫柔握住云宿的手，放在自己掌心輕輕摩挲。

　　「云崢，或是其他人所說的話，宿兒無需放在心頭，那是他們畏懼、膽小。在母后眼裡，你是最珍貴的存在。」

　　云宿再也忍不住自己心中悲傷，那是長年之來對自己的懷疑。

　　他的怯弱、自卑，都隨著一聲大哭而化成淚水，傾瀉而下。

　　「母后——」他緊緊抱住母后，埋在溫暖胸膛，太多話說不出口，最終只能化為這兩個字。

　　顧皇后笑著將他摟得更緊，柔聲道：「你的母親，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她豪邁、颯爽，那一顰一笑帶著堅韌、溫柔。她在天上，定希望自己的宿兒，快樂成長，活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她低首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髮頂，手輕拍哄著，「你是我顧洛一的孩子，是你母親愛的延續，是我們倆的珍寶。」

　　星辰閃爍於天，夜風雖冷，卻寒不透那兩道相擁相依的身影。

由此刻起，曾懷疑過自己出身的云宿，再也不茫然，他要為生命中最深重的愛，活下去。

作者說：

最後一段，把自己寫哭了，ＱＱ。

好了！下一章唐天睿真要上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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